车马真正停在松风别院门前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山里入夜比京中更早,暮色一压,四下便显得格外静。别院门前挂着两盏素纱灯,风一吹,灯影便轻轻晃,映得门前那块青石都像浮着一层柔和的光。院墙不高,墙外几株老松斜斜探出,枝影压在地上,像泼开的一片淡墨。
夏听澜隔着车帘望出去,心口轻轻一跳。
她小时候来过这里许多回,后来年纪渐长,来得少了,可真到了门前,那股熟悉感还是一下就扑了上来。连风里那点清苦微凉的药香,都和记忆里没什么分别,不算好闻,却有种说不出的安稳。
夏叙白已先一步掀帘往外看,眼睛都亮了。
“到了。”
他这两个字落得又轻又快,像是生怕惊动了什么,可那股压不住的高兴却分明已经漫出来了。
夏听澜扶着车门下去,脚刚落地,便听见山门里头传来一阵脚步声。
先出来的是别院里的老嬷嬷,提着灯,边走边笑:“可算到了。老太太从午后就念着,说按时辰也该进山了。”
她话音刚落,山门里又转出一道身影来。
那人穿着一身月白长衫,外头只罩了件极淡的灰青披风,身量清瘦,站在灯影里时,眉眼都显得格外安静。山中风凉,吹得他衣角轻轻一动,也把那点熟悉感一下吹进了人心里。
夏叙白几乎是立刻便往前迈了一步。
“大哥!”
夏明修原本还站在门边,听见这一声,眼底便先柔了下来。
“叙白。”
夏叙白几步跑到他跟前,明明都这样大的人了,这会儿站定之后,竟又像一时不知该先说什么,只上上下下把人看了一遍,眼里亮得惊人。
“你怎么自己出来等?不是说山里夜里风凉么?”
夏明修听了,先笑了笑,抬手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不过出来站一会儿,哪里就这样娇贵了。”
他说完,目光又越过夏叙白,落到了后头的夏听澜身上。
“听澜。”
只这一声,夏听澜鼻尖便没来由地酸了一下。
她这一路其实都还算稳,和二哥说笑也好,路上看景也好,心里虽有浮着的东西,却都没真正落下来。直到这一刻真真切切见着了夏明修,那点一路压着的情绪才忽然像被谁轻轻碰了一下,齐齐翻了上来。
“大哥。”她快步过去,站在他跟前,先看了看他的脸色,又看了看他比记忆里更清瘦些的肩背,过了片刻,才低声道,“你还是瘦了。”
夏明修听得失笑:“哪有一见面就先同人说这个的。”
“本来就是。”夏听澜看着他,声音虽轻,眼底却有点亮,“可你脸色确实比前几年好多了。”
“外祖母这几年盯我喝药,比盯你写字还严。”夏明修语气温和,“不好也不成。”
这话一出来,夏听澜心里那点酸意倒散了些,终于弯着眼笑了一下。
老嬷嬷在旁边看着,也跟着笑:“老太太就在里头等着呢。原本还想自己出来接,被老爷子拦住了,说风大,夜里石阶又滑,折腾什么。”
夏听澜一听,立刻问:“外祖母身子可好?”
“都好,都好。”老嬷嬷连声道,“就是想你们想得紧。”
几人边说边往里走。
别院里头和京中高门宅院很不一样。没有多少繁复雕饰,廊下窗边摆的多是陶盆和草药,走得越往里,空气里的药香便越清。路过一处小院时,还能隐约看见晾着的新采药草,灯下只见叶影与细枝,像一排排疏淡的墨痕。
夏听澜一路看过去,心也跟着一点点静下来。
她小时候来别院,总嫌这里太静,不如京里热闹。如今再回来,倒忽然觉得,松风别院最难得的,恰恰就是这份静。
这里没有京中那些看不见的眼睛,也没有旁人话里藏话的试探。山风吹过来,带着松针和药草的味道,像连人心都能被这地方慢慢按稳些。
刚进正厅,外祖母便先起了身。
“快过来,让我瞧瞧。”
老人家穿着一身深青色家常衣裳,鬓边只簪着支乌木簪子,瞧着并不显眼,可坐在那里时,自有一股很稳的气度。她生得不算凌厉,眉眼反倒温和,只是那份温和底下又压着一种清醒,叫人一看便知道,这位老人家不是单凭慈和撑着场子的。
夏听澜一见着她,先前在山门口好不容易压下去的情绪便又翻了上来,快步过去,唤了一声:“外祖母。”
外祖母把她拉到身边,先看脸,又看手,连眼底都细细看了一遍,最后才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瘦了些。”
夏听澜本想说自己哪里瘦了,可一对上老人家的眼睛,便什么玩笑话都说不出来了,只低低笑了一下:“您同大哥说的一样。”
“你大哥眼里只有你们兄妹,自然一见面就说瘦。”外祖母拍了拍她的手,语气轻缓,目光却很稳,“我不一样。我是真看出来你这一路没怎么睡安稳。”
这话一出,夏听澜微微一怔。
外祖母见她这神情,倒也没再往下点破,只把目光落到夏叙白身上:“叙白也长高了。”
夏叙白难得规规矩矩行了礼,笑道:“外祖母一眼便瞧出来了?”
“你小时候来这儿,爬树摔下来还哭过鼻子。”外祖母看着他,眼底也多了几分笑,“如今倒知道装稳重了。”
夏叙白被这句说得耳根一热,正想替自己辩白两句,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的老人却先清了清嗓子。
“行了,人既到了,就先坐下说话。”
夏听澜这才看过去。
外祖父仍像记忆里那样,肩背挺得很直。虽上了年岁,头发也白了大半,可那种旧年留下来的气势却一点没散。坐在那里时不见得如何逼人,可一抬眼,仍叫人想起他年轻时曾是怎样的人物。
前任武林盟主,哪怕如今退下来住进了山里,那身骨头里的东西也是磨不掉的。
“外祖父。”夏听澜同夏叙白一道行礼。
外祖父点了点头,目光在两个孩子身上来回扫了一眼,神色虽仍端着,语气却比平日和缓不少。
“路上累了吧?”
夏听澜原本还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先问一句“路上可闹腾没有”,这会儿听见这样一句,倒觉得心里也跟着软了一下。
“不算累。”她答。
“嘴硬。”外祖父淡淡道,“眼底那点青都挂着了,还说不累。”
这句一落,旁边几人都笑了。
厅里灯火暖融融的,桌上饭菜也都还温着。别院里的人手脚利落,很快便重新添了两道热汤上来。一路赶来本就有些乏,真坐下来吃上热饭,人才像真的落了地。
吃饭时,外祖母并没急着问京中的事,只问了一路行程顺不顺、车马可有颠着,夏明修则不时替他们夹菜添汤,还是记忆里那副安静又妥帖的模样。倒是外祖父坐在一旁,看着他们兄妹两个吃了小半碗饭,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你娘前两日就写了信来。”
夏听澜拿筷子的手微微一顿。
她抬起头,正对上外祖父的目光。
老人家语气平平,像只是随口一提:“信里没写得太明,只说京中近来不大安稳,让你先来别院住些时日。接明修回去是一层,旁的——我和你外祖母心里也都有数。”
屋里安静了一瞬。
夏听澜原本还以为,母亲纵然来信,也未必会把这些事写得这样明白。没想到外祖父外祖母竟早都知道了。
她心里那点说不清的紧绷,反倒因这句话慢慢松下来一些。
至少,她不是被人“送”到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地方来。
这里的人,都是明白的。
外祖母看着她,语气依旧温和:“你娘既把你送来,我和你外祖父自然也知道该怎么替她照看你。你只管安心住着,京里那些风,先不必想太多。”
这话说得很轻,却莫名叫人心口发热。
夏听澜低低应了一声:“嗯。”
她本来还想再说点什么,门外却在这时传来老嬷嬷的声音:“老太太,外头那位沈公子递帖子来了,说是来向您求药的。”
厅里几个人都安静了一下。
夏叙白先抬头看了夏听澜一眼,眼底带了点“你看,果然来了”的意思。
外祖母倒不觉意外,只道:“请进来吧。”
没过多久,沈行舟便从外头进了厅。
他已经换了身更利落些的深灰常服,想来是路上赶了尘,先去收拾了一番。此刻进来,手里仍捧着那只长匣和帖子,举止规矩,先朝上首行了礼。
“晚辈沈行舟,见过老爷子,老夫人。”
外祖父抬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把那帖子接过去看了看,随手递给了外祖母。
“是沈家那老头子的字。”他说。
外祖母接过帖子,低头细看了一遍,才抬起头来:“你祖母如今咳喘得厉害?”
“是。”沈行舟答得很稳,“原本只是旧年的寒症,每逢换季便反复,近来却比往年更重些。夜里咳得厉害,气短心悸也比从前多了。”
“旧方子带了么?”
“带了。”沈行舟立刻把手里的长匣放下,双手打开,“这是近两年的方子和脉案。”
外祖母看病时,神情便和方才全然不同了。
她看东西极快,问话也利落,一句接着一句,问得极细。沈行舟答得也不乱,药用过什么、何时起效、何时又反复,竟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外祖父坐在一旁都多看了他两眼。
问到最后,外祖母把那几张旧方子压在案上,沉吟片刻,才道:“这病不至于立刻凶险,可也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拖着。”
沈行舟神色微凝:“老夫人的意思是——”
“先给你开一张缓症方。”外祖母道,“压咳喘、稳心气,先把眼前这口气顺过去。你明日就叫人快马送回去,按我这方子先服着。”
沈行舟听到这里,先松了一口气,随即又问:“那后头呢?”
外祖母抬眼看他:“后头要紧的,不在这张方子上。”
她说着,指尖在案上轻轻一点:“你祖母这病拖得久,根底已虚。若想调得更稳些,还得用一味药,可眼下时候不到,山里那味药还没长成。少说还要再等半个月。”
“半个月?”沈行舟轻声重复了一遍。
“半个月已是快的。”外祖母语气很平,“若中间天气不好,还得再看。你若信得过我,就先把缓症方送回去,让家中照着服。你自己留下,等药到了,我替你把后头的方子一道定下来。”
这话一出,厅里几个人都明白了。
沈行舟这一趟,是走不了了。
他倒也没有立刻表态,只低头想了想,才郑重一礼:“多谢老夫人。那晚辈便先让人把方子送回去,再在别院叨扰些时日。”
外祖母点了点头,神色并不意外:“先住下吧。别院空屋子有的是,不差你这一间。”
外祖父这时才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祖父那封信写得倒还像样。”
沈行舟闻言,眼底难得浮出一点笑意:“家祖若知道老爷子这样说,想来会很高兴。”
外祖父哼了一声,倒没再说什么。
事情一定,老嬷嬷便带人去安排客房。外祖母则当场写了缓症方,又细细交代了煎服的法子与忌口。沈行舟听得极认真,几乎每一句都记下了,听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很恰当地多问一句,不多,也不少。
夏听澜坐在一旁看着,心里对这人的印象又深了些。
他确实是那种很会照顾人的性子。可这份体贴,并不是浮在面上的殷勤,而是落在许多细处里的——替病仆先要暖屋子,问病情时先记旧方,听医嘱时一字不漏。这样的人,若真对谁上了心,大约是会把那个人从头到尾都照顾得很妥帖的。
想到这里,她自己都微微怔了一下,随即低头喝了口热汤,把这点忽然冒出来的念头压了下去。
进了松风别院之后,日子倒真像一下慢了下来。
山里晨起得早,雾气也重。推窗便能看见后山淡淡一带青影,廊下的风总带着草木和药材的气息。外祖母每日清早都要去药房看一遍新送来的药材,外祖父则偶尔去后山走走,或在廊下同夏明修对坐下棋。至于夏叙白,来了不过两天,便已经同别院里那几个小厮混熟了,连马厩后头有条通往溪边的小路都摸了个清楚。
夏听澜原本还以为自己到了这里也会像从前那样嫌静,可真住下几日,倒慢慢把心放平了些。
白日里陪外祖母认药草,陪大哥坐一会儿,或和二哥沿着山道走走,晚上再听外祖父讲几句年轻时行走江湖的旧事,日子虽淡,却并不无聊。
沈行舟也确实留了下来。
缓症方已由他身边最稳妥的随从快马送回了沈家,他自己则住在别院西边的小院里,平日不多出来,只在外祖母问病情、看旧方时才会过来。可即便如此,他这个人也还是一点点叫人记住了。
比如老嬷嬷只随口说了一句大哥夜里偶尔咳,他第二日便让随从从山下买了两盒最轻口的秋梨膏回来;比如夏叙白一回练箭时伤了手,自己都没当回事,他路过瞧见,却不声不响叫人送了瓶去淤的小药膏过去;再比如青雀有一日替夏听澜提东西,走得急了些,绊在石阶上差点摔了,他扶了一把,转头却连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只让随从把散落的盒子拾好便走。
那种妥帖,落在细处里,竟叫人很难生出反感。
只是夏听澜也渐渐看出来了,沈行舟虽待谁都客气有礼,可真正会多放一层心思的时候,并不多。他不是个把温柔四处分出去的人,反倒更像是把心思收得很稳,只有碰到自己在意的事,才会格外上心。
这样一来,倒愈发显出他这个人的性子来。
进别院第五日傍晚,山中落了场很细的雨。
雨丝落在廊檐下,轻轻密密,把远山都笼得雾蒙蒙的。夏听澜站在窗边,听着雨声,心也跟着静了不少。
青雀替她添了盏热茶,低声道:“姑娘这几日气色倒比刚来时好多了。”
夏听澜低头看着杯中热气,弯了弯唇角,却没说话。
她自己也知道,自己是好些了。
至少,不会一静下来就想起京中的那些风声,也不会时时被那点说不清的悬着感压得发闷。松风别院确实像个能叫人把心慢慢安下来的地方。
只是有些事,大约也只是被山风和药香暂时压住了,并不是真就不存在了。
雨声又密了一层。
与此同时,北地边关外,夜色也正一点点压下来。
风从旷野上卷过,带着沙砾与冷意。连赶数日后,前锋军终于在暮色里看见了远处连绵起伏的营帐轮廓。火光星星点点,一直铺到夜色深处,像一条沉默的线,横在荒原尽头。
元珩勒住马,抬眼望向前方。
他身后的副将驱马上前,低声道:“殿下,再往前十余里,便到主营了。”
元珩“嗯”了一声,目光却没有收回来。
风卷起披风一角,也卷起满地细沙。京中那些尚能回头再看的日子,仿佛都在这一刻被远远抛到了身后。
军营就在前头。
真正的战事,也快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