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眼又过了七八日
清晨雾重,廊下总是湿润的。等到日头一点点升起来,雾散了,后山那一带青影便清清楚楚地压在眼前。别院里的人各有各的忙法:药房里拣药、后院里晾药、厨房里熬汤、廊下有人扫地,有人提水。没有谁高声说话,可一切都井井有条,倒比京里的许多大宅院更叫人心里安稳。
夏听澜来时原还觉得,这样静的地方,住久了怕要发闷。
可真住下几日,她却慢慢把这份静尝出了些别的滋味来。
这里没有人总盯着她穿什么、做什么,也没有谁会在一句闲话里藏上三层意思。白日里陪外祖母认药材,陪大哥坐一会儿,跟二哥沿着山道走走,到了晚上再听外祖父说两句旧年江湖上的事,日子竟也一天天过得很快。
只是再安稳的地方,终究也有风吹进来的时候。
这日一早,夏听澜才用过早饭,外祖母那边的老嬷嬷便带着两个小丫鬟捧了几只匣子过来,后头还跟着一个抱着布匹的小厮。
青雀看得一愣:“这是——”
老嬷嬷先笑:“老太太让送来的。说三小姐既到了别院,及笄礼虽不大办,该预备的东西也总要先看起来。”
夏听澜原本正低头拨茶盏,听见这句,指尖微微一顿,抬起头来。
老嬷嬷已笑着把那几只匣子一一放到案上:“老太太说了,京里那边如何先不论,可礼总不能临到跟前再慌。先挑着,日后要改要换,也还有时日。”
说着,老嬷嬷便亲手把最上头那只匣子打开。
里头静静躺着几支簪子,并不算十分富丽,倒都雅致。旁边那只匣子里则放着几块衣料,颜色都温润,不是太招摇的式样,却一看便知是挑过的。
夏听澜看着那几只匣子,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
她来松风别院之前,母亲便已提过及笄礼的事,说若京中风头未过,便在别院里低低地办。她那时虽点了头,心里却总觉得这事离自己还隔着一层。如今这一只只匣子摆到眼前,那种“及笄礼是真的要落到自己头上了”的感觉才忽然清楚起来。
青雀在旁边先笑了:“老太太想得就是周全。”
老嬷嬷也笑:“老太太一早就同老爷子商量过了。说三小姐这回过来,别的都不急,唯独这件事不能真糊弄过去。低调归低调,该有的一样也不能少。”
她说完,又压低了声音,像是怕叫人听见似的:“昨儿老太太还亲自叫人把旧匣子翻了一遍,说若能挑出一两样当年收着的老物件给三小姐用,倒比外头新打的更有意思。”
夏听澜听得心里微微一热,轻声道:“外祖母何必为我这样费心。”
“这是哪里的话。”老嬷嬷看她一眼,语气也更软了,“老太太心疼姑娘,原就是应当的。”
正说着,夏叙白从外头进来,乍一见屋里摆了这样一片,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哟,这是要给咱们三小姐挑礼了?”
夏听澜回过头去瞪他:“你少来。”
“我怎么就少来了。”夏叙白大摇大摆走进来,顺手拿起一块料子看了看,嘴上还不忘逗她,“我原想着你成日里疯跑,离及笄总像还远着,谁知如今连簪子都摆出来了。”
“你要是闲得慌,就回去陪大哥下棋。”夏听澜伸手去抢他手里的料子。
夏叙白却一偏身躲开了,故意看得更仔细些:“这个颜色倒还不错。若真做了衣裳,至少不至于把你衬得太跳。”
夏听澜被他说得耳根都热了些,正要再拿话堵他,门外却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嗽。
几人抬头看去,夏明修正站在门边,身后还跟着老嬷嬷派来帮忙的小丫头。
“大哥。”夏听澜忙站起身。
夏明修走进来,目光先在那几只匣子上扫了一眼,眼底便浮起一点很淡的笑意:“原来已经开始挑了。”
老嬷嬷忙道:“大公子来得正好,老太太还说,若姑娘自己拿不定主意,也叫您帮着看看。”
夏明修听了,也不推辞,只慢慢走到案边,看了看那几支簪子,最后伸手把其中一支拿了起来。
那支簪子样式很简单,簪头只嵌了一点细润的白玉,不算显眼,可握在他手里时,却莫名有种安静的好看。
“这个适合你。”他说。
夏听澜看着那支簪子,问他:“为什么?”
“你平日里本就不爱太满头满脑地戴东西。”夏明修把簪子放回匣中,语气温和,“这支轻,不压人,也不显得拘束。”
夏叙白在旁边听见,先笑了一声:“大哥这是怕她到时候坐不住。”
夏听澜立即瞪他:“你今日话是不是太多了些?”
夏叙白却半点不怕,抱着手臂往后一靠:“我说得不对么?”
几人正说着,老嬷嬷便又让人把另一只匣子也打开了。里头放的不是簪子,而是一些旧时的首饰零件和几样压箱底的东西,瞧着不像是给平日戴的,倒像是为了某个正经日子特地留出来的。
夏明修看见其中一支,神色倒微微一顿。
“这个还留着?”
老嬷嬷笑着道:“老太太特地叫翻出来的,说当年本就是留给姑娘家用的,如今正好。”
夏听澜本想问是什么,外头却有小丫头来请,说外祖母那边叫她去药房一趟。
她如今一听“药房”两个字,眼睛便先亮一亮,当下也顾不上再看这些匣子,只对老嬷嬷道:“那这些我回来再看。”
老嬷嬷自然应下。
夏叙白见她这就要走,顿时乐了:“瞧见没有?及笄礼和药房放一处,她还是先去药房。”
“大哥,你管管她。”夏听澜边往外走边回头。
夏明修只是笑,看着她披风还松着,便很自然地替她拢了一下:“慢些走,药房又不会长腿跑了。”
“知道了。”夏听澜应了一声,脚下却还是快。
药房里比外头暖和些。
几只小炉子一边温着药,一边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外祖母正坐在长案边翻一册旧药典,听见脚步声,头也没抬便道:“来了?”
“嗯。”夏听澜走过去,先把披风解下来搭到一旁,“外祖母叫我?”
“昨日教你认的那几味药,今日再过一遍。”外祖母说着,手指在案上一点,“还有这一页,你也看看。”
夏听澜低头看去,见那一页写的已不只是前几日那些常见药性,里头多了些外伤处理时会用到的药粉与几味专止血的药材。
她先是一怔,随即便坐得更直了些。
外祖母看她这副样子,倒淡淡笑了笑:“你前几日不是总问,若真碰上外伤刀口,该先看什么后看什么?如今既然问了,便索性多学一些。”
夏听澜忙应了一声,眼底已藏不住亮。
她其实也说不上自己为什么这样愿意学。
一开始不过是想着,大哥这些年总在调养,自己若能多懂一点,心里总会更踏实。可学着学着,她却渐渐觉得,许多事,真不是非得等到了跟前再慌。能先学一点,日后真有什么,也不至于连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不喜欢那种只能站在一旁干着急的感觉。
外祖母教一句,她便记一句,碰着不懂的,还会追着多问两句。问得细,也不嫌烦。哪怕药房里一坐就是大半个时辰,她也从不喊累。
“伤口发热未必就是上火,有时是里头没清干净。”外祖母用笔在纸上点了点,“你若只知道表面撒药,不知道先看里头,那也只是白忙。”
夏听澜点头,把这句牢牢记下。
这时,长案另一边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她偏头看去,才见沈行舟不知何时也来了,正坐在另一侧誊抄外祖母昨日提过的药方。他这几日大多如此,外祖母问病时他便来,问完了也不急着走,常会在药房里坐一会儿,把要紧的话一一整理下来。
不同于她是边学边记,沈行舟更像是在把所有东西都压进心里。
他记方子时极细,连哪味药用多少分量、先后顺序如何,都写得清清楚楚。偶尔遇到拿不准的地方,便会抬头问一句,问得不多,却每一句都问在要紧处。
今日外祖母正讲到外伤初起时几种药粉的分别,他也听得很认真。
“若只是跌打淤青,用药和刀口见血自然不一样。”外祖母道,“别混着使。”
沈行舟便在纸上记下,过了片刻又温声问:“若伤口不深,却一直渗血,该先止血,还是先清创?”
外祖母抬眼看他:“若是山中应急,先压血,再清。若在屋里药物齐全,便不能偷这个懒。”
沈行舟点头,又记了一笔。
夏听澜在一旁听着,也下意识跟着记进心里。
前几日她还以为,沈行舟只是因祖母病着,不得不学。可见得多了,便发觉这人并不是敷衍。他是真的在学,而且学得很细。她有时在旁边看着,甚至觉得,他比自己还更有耐心些。
外祖母说完一段,起身去取另一册药典。
沈行舟放下笔,指尖轻轻按了按那页纸,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夏听澜:“你这几日倒是学得快。”
夏听澜闻言,也不谦虚,只轻轻扬了扬下巴:“外祖母教得好。”
沈行舟眼底浮起一点很浅的笑意:“也是。若换了旁人,未必坐得住。”
这话听着像是寻常一句,可不知怎么,落在耳里却并不叫人觉得轻浮。夏听澜看了他一眼,倒也没再接,只低头把方才那几味药又默了一遍。
药房里静了一会儿,外头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便听见夏叙白的声音:“外祖母,您这里可有消肿散瘀的药?”
夏听澜一听这句,几乎立刻便抬起头。
“你又怎么了?”
夏叙白进来时神情还算镇定,只是左手腕子那一截衣袖明显往上挽了些,露出一片青紫来。
“后山下石阶时踩空了一下。”他说得轻描淡写,“没破,就是撞得有点狠。”
夏听澜当即站起身:“你今日是不是非要把自己弄伤才算完?”
“哪有那么夸张。”夏叙白嘴硬,“我本来都不想说,是青雀看见了,非叫我来。”
外祖母已起身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淤青,便道:“不重,先冷敷,再用散瘀的药膏。”
她说完,偏头看向夏听澜:“你来。”
夏听澜立刻应声。
有了前几日包扎擦伤那回,她这次动作倒稳了许多,先按外祖母说的拿布裹了凉水敷上去,待过了一会儿,再换药膏轻轻推开。她低着头,手上力道放得很轻,生怕一不留神碰痛了人。
夏叙白原本还想说两句玩笑话,可看她这副认真样,到底还是没开口。
一旁的沈行舟见布条不够,顺手把药房里常备的一卷干净细布递了过去,又替她把手边那只小瓷碟往前挪了挪,方便她取药。动作都很自然,不显多余,倒像是早已习惯了在旁边替人补上一手。
夏听澜低声道了句“多谢”,也没多看,手上仍忙着。
待那药膏终于敷好,外祖母看了一眼,淡淡道:“比前几日强些。”
夏听澜一听,眼里便带了点笑。
她这几日学药学得认真,心里其实一直也悬着一点——怕自己只是看着学得像,一到真上手,还是笨得很。如今外祖母虽只说一句“强些”,可落到她心里,已够叫人高兴了。
夏叙白看她这样,忍不住道:“不过是敷个淤青,你倒高兴得像学会了什么绝技。”
“那也比你成日磕着碰着强。”夏听澜瞪了他一眼。
夏叙白轻哼一声,倒也没反驳。
外祖母这时却忽然开口:“会一点总是好的。往后真遇着事情,也不至于只会站在旁边看着。”
这话落下来时,屋里几个人都静了一瞬。
夏听澜低头看着自己手上沾到的一点药膏,没说话。
她心里其实也正是这样想的。
学这些,不只是为了大哥,也不只是为了眼前这些小伤小痛。更深一点的,她自己也还没完全理清,只本能地觉得,多会一点总归没坏处。至少将来真遇到事情,不至于连该先做什么都不知道。
——
这一日的药房,到最后倒像把所有人都留住了。
外祖母继续看药典,夏听澜在一旁记方,沈行舟时不时问一两句,夏叙白则干脆赖在椅子里不走,嘴上说是怕自己那只手腕动得太多,实则不过是想蹭屋里的暖炉。
窗外日头一点点偏了,檐下的影子也跟着移。
待到傍晚,外祖母才合上手里的药册,淡淡道:“今日就到这里吧。学这些,也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尽的。”
夏听澜应下,正要把那几页纸收好,外头却在这时有人来报,说山下送了封信来。
一听“送信”两个字,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微微顿了一下。
这些日子别院虽静,可谁都知道,外头的事并不曾停。
老嬷嬷很快便把信送了进来,先递到了外祖父手中。
外祖父拆开后,只看了几眼,眉头便轻轻皱了一下。
那一点变化极轻,若不仔细瞧,几乎看不出来。可屋里离得近的人还是都看见了。
夏听澜心口没来由地一紧。
“怎么了?”她问。
外祖父没立刻答,只把信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才慢慢放下。
“军前的消息。”他说。
屋里一时更静。
外祖母也抬眼看了过去:“可是前头那一仗有了结果?”
“算是。”外祖父语气仍旧平稳,可比起前几日收到那封信时,到底多了点什么,“珩王首战告捷,军中如今对他声望正盛。”
夏叙白先松了口气,随即又听出些别的:“那不是好事?”
外祖父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没有立刻接话。
片刻后,他才淡淡道:“打赢一仗,自然是好事。可若赢得太顺,太快,便未必人人都高兴。”
这话一落,屋里的人都安静了下来。
夏听澜看着外祖父,心里忽然生出一点很细微的不安来。那不安并不算重,可像一根看不见的线,轻轻从心口里抽出来,叫人没来由地悬住了。
外祖父却没再往下说,只把信折好放到一旁,语气淡淡:“先吃饭吧。”
越是这样,越叫人知道,这封信里藏着的东西,怕不只是“首战告捷”这么简单。
窗外天色渐暗,山风穿过松林,吹得廊下铜铃轻轻一响。
而这一日原本还算安稳的别院,也像是从这封信起,悄悄起了点不一样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