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后山那味药将熟时,听澜到松风别院,也已半月有余了。
这些日子里,别院里的日子看着平静,实则样样都在往前走。沈行舟祖母后续要用的方子已大致定下,只差那味将熟的药材入引;至于及笄礼这边,虽说只是在别院里低低地办,可该备的东西却一样没少。
簪子挑了几支,衣料也定下了两样,连老嬷嬷都已经开始翻压箱底的旧匣子,说要替三小姐看看,有没有什么合用的老物件。
一切都像在往顺处走。
连夏听澜自己都有过一瞬错觉,觉得也许这一回,真能在松风别院里安安稳稳把这礼办了。
这日午后,天色有些阴,倒不像要落雨,只是风里多了点凉意。
夏听澜刚从药房出来,手里还拿着外祖母给她的那本旧药册。她这几日学得认真,已不再只是认药草药性,连寻常外伤、跌打淤青、伤口红肿发热该如何分辨,也都一点点记进了心里。外祖母嘴上不多夸,教她的东西却一日比一日更实用了些。
她刚走到廊下,便见夏叙白从另一头快步过来,手里还拎着一只小木盒。
“你来得正好。”他说,“外祖母叫人新送来的药材我替你拿了一半,省得你待会儿又说我成日只会添乱。”
夏听澜看了他一眼,伸手便去接:“难得二公子今日良心发现。”
夏叙白刚要接她这句,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那声音来得极快,穿过前院时还带着一点仓促意味,和别院里平日的安静格格不入。兄妹两个同时一顿,互相看了一眼。
还没等他们开口,前头已有人匆匆跑了进来,神色发白,低声回禀:“老爷子,老太太,京里来人了。”
这一句落下,廊下的风都像紧了一瞬。
夏听澜心口没来由地一跳,手里那本药册也下意识攥紧了些。
她与夏叙白一道往前厅去时,厅里的人已经都到了。外祖父坐在上首,脸色看不出什么,外祖母却已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夏明修也在,披着件薄披风坐在一侧,眉心微蹙,显然也听见了外头的动静。
不过片刻,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来人并不是送信的小厮。
而是林明嫣。
夏听澜一见着母亲,整个人先是一怔,几乎是立刻便站了起来。
“母亲?”
林明嫣走得很快,身上的披风边角还带着一路赶来的尘意。她脸色不算难看,可眉眼间那点遮不住的疲惫和压下去的急色,却叫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
她竟是亲自来了。
“都在。”林明嫣进门后,先看了一圈,声音还算稳,只是比平日里低了一些。
外祖母已起了身:“你怎么亲自来了?”
林明嫣抬手解下披风,身边婆子接了过去。她先朝外祖父外祖母行了礼,才低声道:“路上耽搁不得,信里一时也说不清,我便自己过来一趟。”
这话一出,厅里原本还能勉强维持的平静便彻底压了下来。
夏听澜站在原地,只觉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住了。
若只是寻常消息,母亲不会亲自离京。
她既来了,便说明事情已不是一封信能轻轻带过的了。
外祖父看着她,声音沉稳:“先坐下说。”
林明嫣却没立刻坐,只站在厅中,像是一路上早把要说的话压在心里想过许多遍,到了这一刻,反倒得一句一句往外落。
“前头你们收到的信,没有错。”她道,“侯爷确实已去了军前。”
这件事,外祖父外祖母先前早已知晓。
可林明嫣既专程赶来,自然不会只是为了重复这一句。
果然,下一刻,她便继续道:“可如今,军前那边又传回了新消息。”
夏听澜手指微微一紧。
“侯爷到了军前后不久,便也被卷进了前头那场乱局里。前两日送回来的消息只说人受了伤,具体伤在何处,重到什么地步,如今都还未明。”
话音落下时,屋里静得几乎能听见呼吸声。
夏叙白第一个变了脸色:“父亲受伤了?”
林明嫣闭了闭眼,像是一路撑到现在,终于也有一点撑不住的疲色,声音却仍稳着:“是。只是军前传讯不比京里,能送回来的消息有限,如今只知道伤了,至于到底怎样,还得等后头的信。”
夏听澜只觉得耳边微微发空,连眼前烛火都像晃了一下。
父亲受伤。
这四个字落进耳里的一瞬,她心里像骤然空了一块。她张了张口,想问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了,一时间竟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外祖母先开了口:“那珩王那边呢?”
林明嫣沉默了一瞬,才道:“也出事了。”
这一句像是又在原本已很沉的气氛上重重压下一块石头。
她继续说下去,声音比方才更低:“首战之后,珩王那边乘胜追击,军中却有人被买通,故意送错了消息。人被引进了前头那片险地,虽是杀出来了,回营时却已中了毒。如今一直昏着,军前正乱成一团。”
屋里静得更厉害了。
夏听澜站在那里,指尖已经微微发凉。
元珩中毒,昏迷不醒。
这几个字压下来的一瞬,她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攥了一把。可那一把来得太快,她甚至来不及分清自己此刻更慌的是父亲,还是那道原本还在千里之外、却仿佛一下被拽到眼前的人影。
她只知道,方才那点勉强撑着的镇定,像在这一刻被风吹散了。
没有人说话。
片刻后,外祖父才缓缓开口:“既是这样,你更不该亲自出来。”
林明嫣抬眼看向他,声音很轻,却比方才更冷静了些:“我若不出来,这边的消息便只能拖着。何况,京里也不太平了。”
这话一落,连外祖母的神色都微微变了。
“怎么说?”
林明嫣道:“侯爷去了军前,本是奉命救急,可如今京中已有人借着这事做文章。说他与边地早有往来,才会在这时候被急召过去。如今又有人放话,说军前接连出事,说不准里头就有定国侯府的干系。”
夏叙白脸色一沉:“胡说八道!”
林明嫣没有接他的怒意,只淡淡道:“自然是胡说。可流言这种东西,一旦借着战事起来,伤的就不只是你父亲一个人。”
她说到这里,停了停,才又补了一句:“我出来时并未惊动外头。府里仍照常,管家留在那边看着,对外只说我这几日闭门理事,不见客。京中一时还不知道我已离府。”
这一番话落下来,厅里所有人都明白了。
林明嫣这一趟,不只是来报信,也是来把这一家人先拢到一处。
军前乱了,京中也开始翻脸。
松风别院虽在山里,却已不可能真的隔开这场风浪。
外祖父沉默了半晌,才缓缓道:“流言起来得这样快,背后必然有人推。”
林明嫣轻轻点头,却没再往深处说。
有些事,点到这里已足够。
厅里一时静得厉害。
老嬷嬷不知何时已经让人把案上那些原本挑出来的簪子、衣料悄悄收下去了。那点原本属于及笄礼的暖意像忽然被人从屋里抽走,只剩下一片压着气的安静。
夏听澜站在原地,直到这时才像终于回过一点神。
她看了一眼那些正被收下去的匣子,静了片刻,才开口道:
“礼先不办了吧。”
这一句说得很轻。
可落下来时,屋里的人却都下意识抬头看向了她。
夏听澜站在那里,脸色并不算好,眼里也有压不住的慌乱,可语气却出奇地稳了下来。
“眼下不是办礼的时候。”她低声道,“先放一放吧。”
她没有问,也没有等人来替她拿主意。
只是看着那几只匣子,忽然觉得,这件事原本便不该在这时候再往前推了。
她原本也没多在意这场及笄礼。可真到这一刻,亲口把“先不办了”这句话说出来时,心里还是像被轻轻扯了一下,空得发涩。
林明嫣看着她,眼里有很深的心疼,却也有一点说不出来的疲倦。
外祖母轻轻叹了口气,到底也没再说什么,只道:“先收起来吧。”
这一顿晚饭,到底也没吃成什么样。
林明嫣赶路赶得急,外祖母让人先给她端了热汤,劝她好歹用几口。夏叙白脸色一直绷着,夏明修比平日更安静,连外祖父都没再多说什么。
至于夏听澜,自始至终只觉得脑子里像压着一层雾。
父亲伤了,伤势未明。
元珩也出了事,中毒昏迷。
而京中那些原本只是隐隐浮在水下的东西,如今也都借着这场风浪一齐翻了上来。
她回房时,天早已黑透了。
青雀替她卸了发钗,又端了热水来,低声劝了她两句,她却像一个字都没真正听进去,只点了点头,便坐到了窗边。
窗外天色沉得发黑,远处松林被风吹得微微作响。
她原本以为自己会哭。
可真正一个人坐下来时,却发现眼泪怎么都落不下来。心里乱成一团,反倒像整个人都被压住了,只剩下脑子里无数个念头来回翻着。
父亲伤了。
军前消息未明。
元珩中毒昏迷。
京里还有人借着战事往侯府身上泼脏水。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还算镇定。可如今真正碰到这样的局面,才知道有些事一旦压到眼前,人根本没法像平日里那样想得清清楚楚。
她坐在那里,一夜几乎没怎么合眼。
天将亮时,外头才微微透出一点灰白。青雀进来时,见她还坐着,吓了一跳:“姑娘,您一夜没睡?”
夏听澜抬起头,眼底有淡淡的青色,神色却比昨夜刚听到消息时平静了许多。
她没有答,只低声问了一句:“母亲呢?”
“夫人一早便去了前厅。”青雀小心看着她,“老爷子、老太太都在。”
夏听澜听了,缓缓站起身来。
她昨夜想了整整一晚,脑子里来来回回都是那些话。想得越久,心里反倒慢慢生出一个越来越清楚的念头来。起初只是影子,到了后半夜,便再也压不下去了。
青雀看着她穿上外裳,像是察觉到什么,心里忽然一慌:“姑娘,您这是——”
“去前厅。”夏听澜道。
她说得很平,语气里却有一种少见的定。
前厅里果然坐满了人。
外祖父、外祖母、林明嫣都在,夏明修也在一旁,脸色仍有些白,却坐得很直。桌上摊着的正是昨夜带来的那几封信和军中送回来的抄报,显然几人一早便已开始商议。
夏听澜走到门口时,屋里的人都抬起了头。
林明嫣一见她,先皱了皱眉:“你怎么起得这样早?”
夏听澜走进来,先看了众人一眼,才道:“我有话要说。”
她这一句落下来,屋里便静了一静。
外祖父看着她:“说。”
夏听澜站在厅中,手指在袖中微微蜷了一下,随即又慢慢松开。
她昨夜已经想过很多遍,原本以为这句话真要说出口时,会很难。可到了这一刻,看着眼前这几张脸,看着桌上那些信,她心里反倒忽然安稳下来。
她抬起头,一字一句道:
“我要去军前。”
这一句并不高。
可落下时,却像把屋里的空气都骤然压住了。
外祖母神色先是一变:“胡闹。”
林明嫣几乎是立刻开口:“不行。”
夏叙白刚走到门口,正好听见这一句,脚步都顿住了。夏明修也微微抬起眼,像是早猜到她一夜没睡未必只是为了发愣,却仍没想到,她会把这句话这样直白地说出来。
夏听澜却站得很直,没躲,也没退。
林明嫣看着她,语气罕见地重了些:“你知不知道军前是什么地方?不是你想去便能去的。”
“我知道。”夏听澜答得很快。
“你知道?”外祖母也沉了脸,“你知道那里刀剑无眼,知道军中局势如今乱成什么样么?你父亲受伤未明,你去了又能做什么?”
夏听澜呼吸微微一滞。
她知道,他们这些话都没有错。
可她若真什么都不做,只留在这山里等消息、等别人把结果送到她面前,她也知道,自己做不到。
她抿了抿唇,还想再说什么,外祖父却已先开了口。
“这件事,不准再提。”
老人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一句话,便把她后头所有的话都压了回去。
屋里彻底静了。
夏听澜站在那里,只觉得心口像被重重按了一下,连手指都微微发凉。她原本也知道,这句话一说出来,众人第一反应必然是拒绝。可真听见这样干脆利落的“不准再提”时,心里还是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
林明嫣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不肯退的坚决。
外祖母更是直接别开了眼,显然不愿再听她把这念头往下说。
夏明修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紧,却也没有开口替她说一句。
不是不懂她。
只是他们都太明白,那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夏听澜站了半晌,最终什么都没再说。
她低下头,轻声应了一句:“……我知道了。”
可屋里所有人都听得出来。
这一句“知道了”,并不是放下了。
而只是,先退了一步。
夜深之后,前厅的灯一盏盏熄了。
林明嫣被外祖母劝着去歇下,夏听澜也回了房,唯有正厅偏间里还留着一盏灯。
外祖父坐在案边,手里仍捏着白日里送来的那几封信,半晌都没说话。
外祖母替他添了半盏热茶,低声道:“你还在想今日的事?”
外祖父“嗯”了一声。
“军前出事,京中起流言,偏又都赶在这个时候。”他目光落在跳动的灯火上,声音很沉,“若只是一头乱,还可说是巧。如今三处都像有人接着手往下推,便不是巧了。”
外祖母手上一顿。
她自然明白他说的“三处”是哪三处——军前、京中,还有听澜这里。
过了片刻,她才缓缓开口:“你是怀疑……宫里那位?”
外祖父没有立刻答。
灯火轻轻一晃,把他眼底的神色映得愈发深沉。
“若真是她,”他终于低低开口,“那这盘棋,怕还远没走到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