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澜醒来时,脑子里还昏沉得厉害。
帐中光线亮了不少,她盯着顶上的帐布看了好一会儿,昨夜那些零碎画面才一点点回拢——下针、收针、军医搭脉、她走出帐子,然后眼前一黑。
她猛地坐起身。
一旁守着的小厮吓了一跳,忙上前道:“大公子,您醒了?”
夏听澜嗓子发哑,第一句便问:“什么时辰了?”
“将近午时了。”
她一怔,心口顿时一紧。
昨夜她昏过去时,天才将亮,如今竟已睡了大半日。她顾不得腿上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掀了被子便要起身。
小厮忙拦:“大公子,军医说您醒了也得先——”
“我去看看王爷。”
她一句话落下,人已披了外裳,快步出了帐。
腿侧伤口一动便疼,可她此刻根本顾不上。一路走到元珩那边的军帐前,她脚步才不自觉慢了一点。昨夜那场针若真有用,今早也该见分晓了。
她掀帘进去时,帐中很静。
榻上的人阖着眼,像是在睡。夏听澜走近几步,先看了看他的脸色,见那点灰白已淡了不少,心里那根紧了一整夜的弦才稍稍松下来些。
她俯下身,伸手去探他的额头。
指尖刚碰上去,还未来得及收回,手腕便忽然被人握住了。
夏听澜呼吸一滞,猛地抬眼。
元珩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那双眼里还带着病后的倦意,却是清醒的,显然方才根本就没睡,只是在闭目养神。
两个人都微微怔了一下。
她的手还被他握着,温度透过腕骨一点点传过来,叫人无端心慌。她想抽回来,却又忘了动作。
偏偏就在这时,帐帘又被人掀开。
副将端着药进来,一抬眼,正撞见榻边这一幕,脚步顿时顿了一下。
帐中静了静。
副将心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怪异又冒了出来,面上却不敢露,只硬着头皮接了一句:“王爷该喝药了。”
这一声终于把两人都惊醒了。
夏听澜先回过神来,忙把手往回抽。元珩指尖顿了一下,终于还是慢慢松开了。
她耳根有些发热,低声道:“把药给我吧,我来。”
副将愣了一瞬,随即很快把药递过去,规规矩矩应了声“是”,退开几步,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看见。
可退到帐外时,他心里还是忍不住犯起了嘀咕。
王爷对这位夏大公子,怎么看都不像只是寻常信任。
帐中,夏听澜已把药端到榻边,低头试了试温度,才道:“先把药喝了。”
元珩看着她,没立刻张口,只低声道:“我一醒来,先看见的便是大公子亲自在榻边守着,倒真有些受宠若惊。”
夏听澜被他说得耳根更热,面上却不肯露出来,只把药匙往前送了送:“王爷若还有力气说这些,想来病得也不算太重。”
元珩低头把那口药喝了,苦得微微皱了下眉,却还是看着她:“若不是大公子昨夜不肯撒手,我如今怕是连这些话都说不成了。”
这句虽还带着一点玩笑的壳,里头的分量却压不住。
夏听澜手上动作微微一顿,低声道:“你少说些话,比什么都强。”
元珩听了,倒真安静了片刻。等她喂到第二口药时,他忽然又低声道:“我今日一问,才知道你昨夜从这里出去,走到半路便昏过去了。”
夏听澜抬眼看他。
元珩看着她,声音不高,语气却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夏听澜,你是不是总这样,先顾着别人,连自己都不要了?”
这是他今日第一次这样清清楚楚地叫她的名字。
夏听澜原本还想拿话挡他,可一对上他的眼神,反倒有些说不出来了。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那昨夜躺在这里的人若不是你,我也不用这样。”
元珩听见这句,眼底微微一动。
他没立刻接,只安静看着她把药一口一口喂完。等那只空碗被轻轻放到一边时,他才慢慢开口:
“你一路赶来,先去看侯爷,又替他调伤。昨夜在我这里熬了整整一个时辰,今日一醒又先过来看我。”
“你把自己逼成这样,是想让我怎么安心养伤?”
夏听澜一怔。
这话并不重,可就是因为不重,才更叫人心口发颤。
她原本还想板起脸来,到了这一刻,反倒只低声道:“你先把你自己养好,再来说我。”
元珩看着她,唇角似乎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却没真笑出来。
“我若不说,”他低声道,“你大概又会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夏听澜手指轻轻蜷了一下。
元珩目光落在她腕侧,像是又想起昨夜她袖口滑落时,那几处细小的针眼和未褪尽的血痂。过了片刻,他才继续道:
“你额上的汗,我都看见了。”
“后头那几针,你手都发抖了,还在硬撑。”
夏听澜眼睫微微一颤,下意识便想把手往袖中收。
元珩却先一步低声道:“别藏了,我看见了。”
这一句说得很轻。
没有责怪,也没有逼问,可偏偏正因为轻,才最让人招架不住。
“你在自己手上试针的时候,”他缓缓道,“有没有想过,若扎错了,若伤着了,若我根本撑不到你下第二针,你又该怎么办?”
夏听澜喉头微紧,半晌才低声道:“想过。”
“那你还敢试?”
“因为我不能眼看着你耗下去。”
她这句答得很轻,却答得很快。
元珩看着她,眼底那点原本还浮着的笑意终于一点点淡下去,只剩下一种很深的安静。
“你总是这样。”他说。
夏听澜抬头:“哪样?”
元珩望着她,声音低得几乎像叹息。
“嘴上什么都不说,真到了要紧时候,却比谁都狠得下心。”
他说的“狠”,不是狠对别人,是狠对她自己。
帐中静了片刻,元珩才慢慢开口,语气比方才更稳,也更认真。
“我会养好的。”
夏听澜一怔。
元珩没有移开眼,只继续道:
“不是只为了我自己。”
“也是为了别叫你再这样熬一回。”
这句话落下来时,夏听澜心口猛地一颤,连呼吸都乱了一瞬。她匆匆别开脸,像是怕再看他一眼,自己方才好不容易稳住的那点平静就要撑不住了。
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那你就记住你自己这句话。”
元珩低低应了一声:“记住了。”
她这才重新低头去看他的额头,又搭了搭腕脉。脉象比昨夜稳了不少,热也没再往上反。她心里那块悬着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昨夜那一针只是先把最险的一口气压住。”她低声道,“后头我还要隔一日再给你行一次针,先连着七日看看。热退了不算,还得让军医再看脉,看看毒性到底解到了哪一步。”
元珩听完,抬眼看她:“这七日,你都要亲自来?”
夏听澜一顿:“自然。”
元珩看着她,眼底那点笑意又慢慢浮上来,只是这一次比方才收敛许多。
“那我倒不敢不好好养着了。”
夏听澜被他看得不自在,故意板起脸:“本来就该如此。”
说到这里,她忽然像想起什么似的,低声问了一句:“我先前给你的那粒药,你用了么?”
元珩看了她一眼,没立刻答,只抬手往胸前探去。
他动作还慢,显然病后力气未复,可那东西却一直贴身放着。片刻后,他从衣襟里取出一只小小香囊,放在掌心里。
香囊并不华贵,边角甚至已有些旧了,上头那匹歪歪的小马却还看得分明。
夏听澜一见,耳根便又有些发热。
元珩低头看了那香囊一眼,声音很轻。
“用了。”
他顿了顿,又道:
“若不是它,我这会儿未必还能坐在这里同你说话。”
这话落下来,帐中便静了一瞬。
夏听澜心口微微一紧,目光落在那只香囊上,半晌才低声道:“那就好。”
她像是想把这点情绪压过去,伸手接过那只香囊,指尖碰到时,才发觉它被体温焐得温热。
“这粒既已用了,回头我再给你配一粒。”她尽量把语气说得平常些,“索性多备几粒,省得你往后再乱来时,连护命的东西都没有。”
元珩看着她,眼底慢慢浮起一点笑意。
“你这样,”他声音低低的,“倒真有几分像是在替自家人操心。”
夏听澜动作一顿,先是没反应过来,待听明白他这句里的意思,耳根便一下热了。她抬头瞪了他一眼,像是想把脸色板起来,可那点热意先从眼尾透出来,连目光都没压稳。
过了片刻,她才低下头去,借着收药碗的动作避开他的视线,低声道:“王爷病才好些,就又开始胡说了。”
元珩看着她这副样子,唇角那点笑意反倒更深了些,却也没再逼她,只把那只香囊重新收回了胸前。
那动作很轻,却郑重得像是在收一件极要紧的东西。
夏听澜收好药碗,刚要起身,帐帘便又被人掀开。
进来的是夏庭安身边的副将,神色明显不对,一进门便压低声音道:“侯爷那边刚抓住了一个想逃的人。”
夏听澜心里一沉,立刻问:“问出什么了?”
副将看了眼榻上的元珩,低声道:“人还没审透,只是嘴里已经吐了几句不干净的话。侯爷让我来问一声,王爷若精神还撑得住,这人要不要先押到帐前来?若王爷有想问的,侯爷那边也好一并审了。”
帐中骤然静了下来。
元珩眼底那点才浮起来的笑意,一瞬间便散了。
他沉默片刻,才低声道:“先别把人押到这里来。让侯爷先审,若问出什么,再来回我。”
副将应了一声。
夏听澜和元珩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再接方才那些轻话。
她指尖微微收紧,最终只低声说了一句:“你好好歇着,我去侯爷那边看看。”
元珩看着她,声音也低了下来:“你自己小心。”
夏听澜点了点头,没再多停,转身便要出去。
可走到帐门前时,身后忽然传来元珩的声音。
“夏听澜。”
她脚步一顿,回过头。
元珩半靠在榻上,脸色仍旧苍白,眼神却清清楚楚落在她身上。
帐中安静了片刻,他才低声道:
“等这次好了,我有话同你说。”
这句话并不重,落下来时却叫人心口猛地一跳。
夏听澜怔在那里,一时竟没接上话。
元珩也没再往下说,只看着她,像是把后头那些未尽之意都先压住了。
帐外风声忽起,吹得帘角轻轻一晃。
夏听澜指尖微微一蜷,最终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说完,她没敢再多停,转身出了帐。
而帐中那层原本已快要说破、却到底还差一步的心意,也在这一刻,被外头突如其来的风浪轻轻压住,只等着真正挑明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