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澜到了军前之后,先没顾上元珩那边。
她一路赶来,心里最悬着的固然不止一个人,可真进了营帐,先见着父亲伤在榻上,她脑子里那些乱成一团的念头反倒一下有了先后。
夏庭安伤在肩臂,刀口不算浅,所幸没伤到要害。军中的药也不是没用,只是如今军前混乱,军医多半先顾着止血保命,后头这些去瘀、消肿、收口、养气的细处,便难免顾不上那样周全。
夏听澜守着他换过两回药,又把伤口细细看了一遍。
她不敢托大,也不敢真拿自己当个大夫,只把外祖母教过的、药册里记过的、再加上自己这一路反复想过的,一点点在心里过了一遍,最后才低声同军医商量了个方子。
军医起先见她年纪轻,又是个常年养病于松风别院的侯府公子模样,心里未必没有疑虑。可前头她在郡尹府里替驿卒看伤,后头又看得出侯爷待她不寻常,说话时也不敢怠慢,倒还算肯听。
“这两味药先压一压,别让热往上冲。”夏听澜指着方子,声音不算高,却很稳,“后头加这一味,不是为了别的,是怕他肩上这处淤着久了,愈合得慢。”
军医低头看了一会儿,皱着眉琢磨了片刻,才道:“这样配,倒也能试一试。”
“先别下太重。”她又补了一句,“父亲这些日子本就耗得厉害,药太猛,身子反倒顶不住。”
军医听到这里,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这一眼里,才真正带上点正经相看的意味。
“公子这些年,在老夫人跟前学得很细。”他说。
夏听澜低头把药方折起来,只道:“学过一点,真到了用的时候,总比什么都不懂强。”
这话说得轻,可军医却没再多说什么,只拿着方子亲自去配药了。
药熬上后,夏听澜守着父亲喝下去,又替他把肩上的布带重新收了一遍。她这一路赶来,身上已没多少力气,偏偏进了军营之后一刻都没真正歇下,此时站得久了,腿侧磨破的地方便一阵阵发疼,像有人拿针慢慢扎着。
她面上没露,手上动作也没乱,只是换药时额上出了些细汗。
夏庭安靠在榻上看着她,眼底沉沉的,也不知在想什么。直到她把布带系好,往后退了半步,他才低声道:“行了,你去歇一会儿。”
“我不累。”夏听澜下意识便答。
夏庭安看着她发白的脸色,眉头拧了拧,到底没拆穿她,只道:“歇半个时辰也好。你若把自己先熬倒了,后头谁来管我?”
听见这句,夏听澜原本还想再撑的话便堵在了嘴边。
她低声应了,正要起身,帐外却有人掀帘进来,是守在元珩那边的军医。
那人神色不算好,一进门便朝夏庭安行了一礼:“侯爷,王爷那边高热又往上反了些。”
夏听澜心里微微一沉。
夏庭安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问:“脉呢?”
军医低声道:“比昨夜更乱些。”
帐里一时静了。
夏庭安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你去看看吧。”
夏听澜抬起头。
夏庭安靠在榻上,脸色依旧不好,声音却很稳:“我这边一时半刻死不了。他那头,你既来了,也别只在门口看一眼就算。”
他这话说得平,可听在耳里,却叫人心口发紧。
夏听澜没再多说,只点了点头,转身便出了帐。
——
元珩那边的军帐药味比夏庭安这里还重。
帐帘一掀开,里头那股苦涩气便直压过来,连灯火都像被这药气熏得发沉。帐中除了守着的军医和两个亲兵,再没旁人。
元珩躺在榻上,脸色仍白得厉害,唇色却比昨日更淡。额上覆着薄汗,胸口起伏虽还平稳,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虚。
夏听澜站在榻边,看了一会儿,才低声问:“高热是何时又反上来的?”
“半个时辰前。”军医答道,“先前那口气眼看是压下去了,可毒还在里头,热一退不干净,就总还会往回翻。”
夏听澜点点头,没立刻说话。
她先探了探元珩的额头,又搭了搭他的腕脉。学了这些时日,她自然还远不到一搭脉便什么都明白的地步,可至少热是退了一层还是又冲回来了一层,她心里已能大概分得清。
脉乱,热浮,人也虚得厉害。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片刻,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很清楚的念头——不能再一味这么耗下去。
再耗,人未必真耗得住。
“你们先前想过用针么?”她抬头问。
军医一怔,随即皱了皱眉:“想过,可王爷这毒来得怪,不敢轻动。若针位下错,或人昏着没反应,轻重不好拿捏,反倒更险。”
夏听澜没接这句,只从袖中拿出了那本早已翻得起毛边的小札。
这是沈行舟在她临走前给她的。
她来军前这一路,夜里只要稍得片刻空,便会借着灯火再翻一翻。里头有些是她在松风别院已学过的,有些却是外祖母还未来得及细教、他自己去翻药典和问老人家补进来的。字写得很小,也很齐,一行一行,挤得密密的。
她把小札翻到其中几页,搁在案上,让军医一道看。
“若只靠药压着,热会反复。”她低声道,“这里有几处说的,倒像和他如今的症候能对上。”
军医凑过来看了几眼,神色也渐渐认真起来。
“你的意思,是先行针,再配药逼这口淤毒往外走一寸?”
“也不是逼,只能先试着松一松。”夏听澜道,“现在最大的麻烦,不是别的,是他总醒不稳。人若一直昏着,针下去是什么反应,我们根本不知道。”
军医沉默了片刻,才缓缓点了点头。
“那便得先让王爷清醒些。”
“对。”她把小札又往后翻了两页,“先把热压到能让他撑住一段时辰。至少下针时,他得能告诉我们,是酸、是胀、是痛,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
军医听到这里,已真正明白她想做什么了。
这不是乱来。
她是怕。
也正因为怕,所以才把每一步都想得这么细。
帐中安静下来,只剩药炉里咕嘟作响的声音。
夏听澜看着小札上的字,指尖在某一页上停了一下。那一行字写得比旁处更密,想来是后来又补上的,边角还有点反复翻看后的旧痕。她鼻尖微微一酸,却来不及多想,只低声道:“先按这几味调。”
军医点头:“好。”
——
这口药喂下去之后,足足过了两刻钟,元珩眼底那层沉沉的昏意才慢慢松动一点。
他原本眉心一直拧着,像是高热和毒一起压着,连睡梦里都不得安稳。到了这会儿,呼吸总算没先前那样促了,眼睫也轻轻颤了一下。
夏听澜一直守在榻边,几乎没眨过眼。
等他终于慢慢睁开眼时,她反倒一时没出声。
那双眼里的神色还带着未散尽的昏沉,像隔着一层薄薄的雾。可比起昨日那种认不清人、看见小马才放心的状态,到底已清明了些。
元珩先看见的是灯火,再往旁边,才看见她。
他像是怔了一下。
夏听澜先低下头,看了看他额上热意,确认人还算清醒,这才压着声音道:“你先别再睡。”
元珩眼神还虚着,却仍看着她,过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他声音哑得厉害。
夏听澜喉头微紧,却没让自己停下来。
“我等会儿要替你下针。”她说,“药先压住了一点热,可后头要不要继续,能不能继续,都得看你下针时的反应。”
元珩眼睫动了动,像是在听。
她把话说得更直白了些。
“我学过一些,可这是头一回在你这样的伤病上用。”她声音很轻,却很稳,“所以你不能再昏过去,至少现在不能。我下针的时候,你得告诉我,是酸、是胀、是痛,还是一点感觉都没有。你若觉得不对,也要立刻说。”
帐中很静。
灯火在针盒边上微微跳着,照得她脸色比平日更白。一路赶来的疲色、前头守了一夜的倦意、再加上此刻强压着的那口紧张,都落在她眼底,藏都藏不住。
元珩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他明明还虚着,可这一眼却看得她心里越发发紧,像是连自己手上的那点没底都要被他看穿了。
过了片刻,他才低低开口。
“你照自己的判断来。”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得几乎像一阵热意未退时的气音。
可不知怎么,落进耳里,却叫夏听澜原本发紧的心口慢慢定了一点。
她低头把针盒打开,声音也压得更稳:“那你就别再昏过去。”
元珩唇角像极轻地动了一下,却已没什么力气说别的,只把眼睫撑着,没有再闭上。
——
第一针落下去时,夏听澜的手还是稳的。
她先前不是没给自己试过。
这一路上,她怕自己真到了军前什么都拿不准,夜里歇脚时,甚至在灯下对着小札和药册,把穴位、轻重、深浅一遍一遍往自己手上试。虎口边、腕骨侧、手背上,如今还留着几处细细的针眼,边上甚至结着点极浅的血痂。
她不敢不试。
也正因为试过,第一针下去时,心里还不至于全乱。
“有感觉么?”她低声问。
元珩合着眼,过了两息,才道:“酸。”
夏听澜点点头,又落第二针。
“现在呢?”
“胀一些。”
第三针落下时,元珩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痛?”她立刻问。
“还好。”
她这才慢慢松了半口气。
军医在一旁不曾出声,只隔一阵便替他摸一摸脉,盯得极紧。帐中苦药味混着汗气,一点点压下来,叫人连呼吸都不敢放重。
下到第五针时,元珩目光微微往下一落,忽然停住了。
夏听澜此刻正挽着袖口,低头去看针位,露出的腕侧在灯下白得有些发冷。可就是那一截靠近虎口的地方,分明留着几处极细的小针眼,还有一点点未褪尽的淡红痂印。
元珩看了一会儿,才低低开口:“你拿自己试过?”
夏听澜手上一顿。
帐中静了片刻,她才低声道:“总不能真在你身上第一针就乱来。”
元珩没再说话。
他原本还因毒与高热而显得有些散的目光,到了这一刻,却像被什么慢慢压紧了。
那不是一时起意,也不是被逼上前后的硬着头皮。
她来军前之前,就已经把能想的、能试的,都先往自己身上过了一遍。
他看着那几处极浅的针痕,胸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半晌都没移开眼。
夏听澜没给他多看,已经极快地把袖口往上拢了拢,低声道:“别分神,看我落针时什么感觉。”
元珩这才把目光收回来,低低应了一声。
这一场针,前后竟熬了将近一个时辰。
起先夏听澜还能稳住,一针落下去,便低声问他是酸是胀,是痛还是麻。到了后半程,帐里灯火都像被药气熏得发沉,她额上也慢慢沁出一层细汗。越往后,越不敢错。某一针反应不对,她还得立刻换位;某一处酸胀太重,又得重新斟酌轻重。
军医在一旁看着,起初只是防她下错,到后头神色却也慢慢变了。
她确实不是老手。
可每一针,竟都下得极认真,也极稳。
元珩也在熬。
到后头,高热未尽,毒势又还在,连呼吸都微微发沉。可她每问一句,他都尽量答。哪怕只是极轻的一声“胀”或“痛”,也都撑着没有糊涂过去。
最后几针下去时,夏听澜指尖已开始微微发抖。
后背衣裳也被汗浸得发潮,额上的细汗更是密密一层,顺着鬓边一点点往下滑。她自己都能感觉到那点轻颤,却不敢停。
停了,前头那一个时辰便都白熬了。
最后一针收起时,她那口一直悬着的气才终于松了一点。可这一松,手垂下来时,连她自己都察觉到了那点控制不住的发抖。
她没立刻说话,只抬头看向军医。
“再搭一次脉。”
军医应声上前,手指压上元珩腕间。
起初他神色还是绷着的,过了片刻,眉头却一点点松开了。
“脉象变了。”他压着声音,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乱得没先前那样厉害了。”
夏听澜站在原地,没动。
她看着元珩的脸色,像是也比先前松下来一点,唇边那点死白的颜色不再往下坠,呼吸也顺了些。虽还远没到能让人彻底放心的地步,可至少那口最险的气,像总算先被拉回来了一寸。
帐里安静了片刻。
连军医都低低吐出一口气,神色终于松了一点:“先这样压住,后头再看今夜还会不会反热。”
这一句落下来,夏听澜才像终于听明白了似的,肩背也跟着微微松了一下。
可那一松,眼前竟跟着发了一瞬的黑。
她稳了稳神,没让自己露出来,只低头把银针一一收好。元珩还醒着,眼底虽虚,却分明在看她。
她不想让他看出自己已快撑不住了。
针盒收妥后,她只低声说了一句:“先别再说话了,你好好歇着。”
说完,她甚至没再回头,便转身出了帐子。
帐外夜风一扑上来,她才觉得后背那层潮意忽然一下凉透了。腿侧原本被她强压着的痛也在这时重新往上涌,连肩背都像被人重重扯住了一样。
她抬手想扶一扶帐边,指尖却有些发麻。
走到半路时,眼前那点发黑终究还是压不住了。
旁边似乎有人唤了一声“大公子”,声音还没真正落进耳里,她整个人便先软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