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听澜从松风别院出来后,几乎没有怎么停过。
山路难走,第一日她还记得外祖父叮嘱过的话,不敢把马逼得太狠。可到了第二日,心里那根弦绷得越来越紧,眼里也只剩下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
她从前也骑马,却从未这样赶过长路。
第三日时,大腿内侧便已磨得生疼。到了夜里,衣料贴上去都像带着火,连下马时都得咬着牙。她寻了家小客栈,借着昏黄灯影低头一看,腿侧已经磨破了一片,血和尘土都混在一处,瞧着有些吓人。
那一瞬,她疼得指尖都发抖。
可也只是一瞬。
她把那口气缓过来,便按外祖母教过的,自己清了伤口,又薄薄撒了层药粉,最后撕了里衣一角裹住。动作起初还有些乱,真做下来,反倒一点点稳了。
灯火照在她低垂的眉眼上,连影子都显得单薄。
她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还在药房里跟着外祖母学这些,当时只觉得多记一点总没有坏处。如今真到了用上的时候,才明白有些东西学会了,心里便真能多撑住一口气。
简单包扎好后,她靠在墙边闭了会儿眼,连床都没躺,天一亮便又换马出发。
一路上风餐露宿。
渴了便在路边灌两口凉水,饿了就啃两口干粮。若夜里赶不到城镇,便寻个能避风的地方略歇一歇。第五日进郡城时,她人已经累得快木了,肩背发僵,嘴唇也被一路风吹得发白起皮,手心都被缰绳磨出了红痕。
可越是这样,脑子里反倒越清楚。
她得进去,得见到父亲。
进城前,她先在城外溪边停了一会儿。
溪水很凉,她掬了一捧洗去脸上尘土,又把头发重新束紧。松风别院出来时穿的本就是利落男装,这几日赶路下来,衣摆沾了不少灰,倒更像个一路风尘仆仆赶来的年轻公子。她低头理了理衣襟,把最要紧的几样东西一一收好——贴身的小札,腕上的机括,袖中的药瓶,还有那枚能证明身份的小印。
做完这一切,她才重新上马,往郡尹府去。
郡尹府门前守卫森严,比寻常时候严了不少。她刚勒住马,门前兵卒便上前拦下。
“什么人?”
夏听澜没有立刻下马,只把腰背挺直了些,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定国侯府长子,夏明修。”
那兵卒明显愣了一下。
“夏公子?”
“我常年养病于松风别院,少在外行走,你们没见过我也寻常。”她说得极稳,“此来奉家中长辈之命,带药问伤,要见郡尹大人。”
兵卒见她神色不似作伪,又提到松风别院,一时不敢大意,只让她稍候,自己快步进去回话。
没过多久,郡尹府里果然有人迎了出来。
来的是郡尹府中的长随,态度比方才郑重不少:“夏公子,里头请。”
夏听澜翻身下马,腿侧伤口被这一动作扯得一阵发疼。她面上没露,只跟着人往里走。
郡尹姓周,是个四十上下的文官,身量不高,眉眼却很利。他坐在正厅里,显然刚得了消息,见她进门,先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眼。
“夏大公子?”他缓缓开口。
夏听澜行了一礼:“正是。”
周郡尹没立刻说信,也没立刻说不信,只看着她道:“夏大公子这些年不是一直在松风别院调养么?怎么会在这个时候赶来?”
夏听澜早料到会有这一问,抬起头来,神色仍旧平稳。
“父亲在军前受伤,消息送到别院,家中长辈自不能不管。”她从袖中取出小印和一封短笺,双手递上,“我在别院这些年跟着老夫人学过些医药,这一趟出来,一是送药,二是想亲眼看看父亲伤情。”
周郡尹接过那枚小印和短笺,低头看了片刻,神色终于缓了一点。
那短笺上字不多,却是松风别院老夫人的手笔,药材、伤情、以及来人身份都写得极清楚。再加上眼前这位夏公子风尘仆仆,却能把来意说得明白,倒不像是个冒名撞门的。
他沉吟片刻,终于道:“定国侯如今不在郡城,在前营。”
夏听澜心口一紧,立即问:“伤势如何?”
周郡尹看了她一眼,道:“军前传回来的消息有限,只说人醒着,未曾伤及性命。可眼下局势紧,也不是谁想进营便能进的。”
这一句说完,他显然还在犹豫。
军营重地,别说女子,便是男子也不能说放就放。何况眼下局势敏感,谁都不敢担这个责。
夏听澜明白他在顾虑什么,正要再开口,外头却忽然传来一阵忙乱脚步声。
一个小厮几乎是撞进来的,脸色发白:“大人,后院那个驿卒伤口又起热了,人都开始说胡话了!”
周郡尹脸色一沉,立刻起身。
夏听澜听见“伤口起热”四个字,也跟着站了起来。
“让我看看。”
周郡尹脚步一顿,回头看她。
夏听澜已快步跟了上去:“若真是伤口起热,拖下去只会更麻烦。我既是带药来的,也能先看看。”
周郡尹一时也顾不上多想,只道:“你随我来。”
后院那驿卒年纪不大,腿上有一处刀伤,看样子原本并不深,却因路上处理草率,这几日天气又闷,伤口边缘已发了红,人也烧得迷糊起来。
屋里一股子发闷的药味和汗味。
夏听澜一看那伤口,心里便有了数。
“先别再捂着。”她俯身看了一眼,道,“里头没清净,药又撒得太厚了。”
周郡尹一旁的府医刚要说什么,夏听澜已极快地让人端来温水和干净布,又从自己随身的小瓶里倒出药粉。
她动作起初还有些紧,真一上手,反倒稳了。
先擦净旧药,再看伤口,再上清热止腐的药粉。外祖母前几日教她的话一字一句从脑子里翻出来,竟一点都没乱。
一旁的府医看得愣了一下,待她处理完,才低声道:“这样倒是对的……”
周郡尹原本站着没说话,这会儿再看她时,眼神已和先前不同了。
“夏公子这些年,倒真学了不少。”
夏听澜把手上的药粉拍净,低声道:“在别院久了,总得学些有用的。”
周郡尹沉默片刻,终于不再拦她。
“我派人送你去前营。”他说,“但你到了那里,别擅自乱走。一切听军中安排。”
这话一出,夏听澜心里那口气终于稍稍落下去一些。
她郑重行礼:“多谢大人。”
从郡城到前营仍有一段路。
周郡尹派了两名亲兵,一路快马相送。越往前走,风里血腥味和火药味便越重。道路两旁偶尔能见到运粮车和来回奔走的兵卒,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股绷紧后的疲意。
夏听澜一路看过去,心口越发发沉。
这和她在松风别院想过的军前完全不同。
没有什么鼓角连营的壮阔,也没有什么热血激昂的豪气,真正落到眼前的,只有忙乱、紧绷、血气,还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前营设在一片缓坡之后,远远便能看见连绵的营帐。
送她来的亲兵下马禀报时,她站在营门外,只觉得掌心一阵阵发凉。一路赶了这么多日,真正到了这里,反倒连脚步都有些发沉。
没过多久,里头便有人快步出来。
来的是夏庭安身边的副将。
他原本神色凝重,一见她,先是一怔:“大公子?”
夏听澜心口猛地一提,刚想再接一句,副将却已压低了声音:“侯爷就在里头,您随我来。”
她这才知道,对方竟真信了。
军营里比外头还要乱,来往的人很多,药味、血味、汗味都混在一起。副将一路带着她往里走,走到最里侧一顶营帐前时,脚步才停下来。
“侯爷刚醒过一回。”副将低声道,“只是人还虚着。”
夏听澜喉头一紧,掀帘进去。
帐内光线很暗,药气很重。
夏庭安半靠在榻上,肩臂处缠着厚厚的白布,脸色明显不好,眉眼间却仍带着那股压不下去的硬气。听见脚步声,他先皱眉看了过来,像是以为又是哪个军医。
可这一眼看清,他整个人却猛地一顿。
“……听澜?”
这两个字出口时,声音都低了下来,像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夏听澜一听见这一声,眼眶几乎立刻就红了。她快步走过去,走到榻边时,先低头去看他的伤,声音都有些发颤。
“父亲。”
夏庭安看着她,半晌都没说话。
他像是有一瞬根本没反应过来,为什么该在松风别院好好待着的女儿,会这样风尘仆仆地站在自己面前。等那点愣神过去,眼里才慢慢浮上来震惊、心疼,还有一点压不住的后怕。
“你怎么来了?”
这一句问得很轻,竟比责备更叫人心里发酸。
夏听澜本来一路上都忍着,这会儿听见他这样一问,眼泪顿时就有些兜不住了,却还是先低声道:“我从别院赶过来的。母亲和外祖母后来准了。”
夏庭安盯着她,像是想说一句“胡闹”,可话到了嘴边,先看见的却是她脸上的风尘、眼下明显熬出来的青色,还有那双一路赶来后仍未缓过劲的眼。
那一声责备到底没出口。
他只低低叹了口气,抬了抬还完好的那只手,想碰一碰她,手抬到一半,却又像怕自己手上还有血气,只轻轻落在了她袖口上。
“吃了不少苦吧?”他问。
这一句一出来,夏听澜眼泪一下就掉了。
她赶紧抬手擦了一下,摇头:“不算什么。”
夏庭安看着她这副样子,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揪了一下。
从前在府里,她便是摔一下、磕一下,他看着都要皱眉。如今她一个人从松风别院跑到军前,路上得吃多少苦,根本不用问也知道。
可她偏偏还站在这里,红着眼说“不算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先让我看看你。”
夏听澜一怔。
夏庭安目光从她脸上慢慢往下落,落到她被风吹得发白的唇,又落到她勒得发红的手,再看她站着时那一点极不自然的僵硬,眉头终究还是拧了起来。
“腿上伤了?”
夏听澜下意识想摇头,可一对上他的眼神,到底还是没瞒住,只低声道:“赶路磨着了,不碍事。”
夏庭安闭了闭眼,声音都哑了几分:“还说不碍事。”
这一句里已没多少责怪了,反倒全是心疼。
夏听澜鼻尖一酸,赶紧低下头去看他的伤,像是怕自己再看着他,会当真哭出声来。
“伤在哪?军医怎么说?换过药没有?”
她一连三问,问得又快又急。
夏庭安听着,眼底那点原本绷着的情绪倒慢慢松了一些。
“肩上挨了一刀,没伤到要害。”他说,“人还撑得住。”
还是熟悉的口气。
夏听澜却一下听得更想哭了,低低回了一句:“您每回都这样说。”
她说着,已俯身去看他肩臂上的伤。白布下隐约透着一点血色,显然是新换过不久。她手指刚碰到边缘,便听夏庭安低声问:
“你一个人来的?”
夏听澜动作微微一顿,还是点了头。
夏庭安眼底微微一沉,可那沉里却不再是怒,反倒更像一种压着的疼。
“你这个孩子……”他声音很低,像是想说她胆子太大,想说她不该这样闯,可最后都没说出来,只轻轻叹了一句,“怎么就真敢一个人跑到这里来。”
这话一落,帐里反倒静了。
夏听澜站在榻边,只觉得一路上咬牙撑着的那点硬气,到这一刻才真的软了下来。
她看着父亲,哽了半晌,才轻声道:“因为我想见您。”
这一句说得很轻,却一下把夏庭安眼底那点压着的东西都逼了出来。
他别开眼静了一会儿,才重新看向她,声音低了许多。
“父亲没事。”他说,“你既已经到了,就先别慌。”
夏听澜点点头,抬手把眼泪抹净,这才把京中的事一五一十说给他听。
母亲已经回侯府坐镇,管家仍在府中撑着门面,对外只说夫人闭门理事。京中流言已起,说定国侯与边地早有往来,借着这场战事往侯府头上泼脏水。外祖父外祖母都已知道,松风别院那边也都稳住了。
夏庭安起初还静静听着,听到后头,眼神便一点点沉了下去。
“果然还是动手了。”他低声道。
夏听澜看着他:“外祖父也说,这不像是巧合。”
“自然不是。”夏庭安眼底冷了些,“军前、京中,两边一起起风,背后若没人推,哪会这么整齐。”
他说到这里,抬头看了女儿一眼,神色也终于和先前不同了。
她不是胡乱跑来的小姑娘。
她是真的把家里的消息、别院那边的安排,甚至京里的风向,都带到他面前来了。
帐中沉默片刻,夏庭安才慢慢开口:“你既然到了,有一个人,你也该去看看。”
夏听澜呼吸微微一滞。
夏庭安看着她,声音低了些:“珩王那边,比我这里更不好。”
这一句落下,帐中便安静下来。
他没直接点破她眼底方才一闪而过的慌乱,只抬手朝旁边一指:“隔壁那顶帐子。军医一直守着。”
夏听澜站在那里,手指不自觉蜷了蜷。
夏庭安看了她一眼,语气比刚才更轻了些:“去吧。看过了,再回来同我说话。”
她这才低低应了一声,转身往外走。
隔壁军帐比这边更暗一些。
帐中只有一盏小灯,苦涩药气压得极重。军医见她进来,本还想拦,后头跟着的副将已低声说了句什么,对方这才退开半步。
夏听澜走近榻边时,脚步不由自主慢了下来。
元珩躺在那里,脸色因毒与高热而显得苍白,额上却仍覆着一层薄汗。平日里那股锋利的精神气像都被这场毒和热熬散了,只剩下眉骨和唇线还隐约看得出旧日的轮廓。
她原本还以为,自己一路上早已把最坏的情形都想过了。
可真正看见他这样躺在眼前时,心口还是狠狠缩了一下。
她站在榻边,半晌都没敢动。
直到军医在一旁压低声音道:“高热已退过一次,只是毒还没清净。昨夜醒过两回,又都很快昏过去了。”
夏听澜这才慢慢伸出手,轻轻探了探他的额头。
掌下仍旧发烫。
她这一动,袖口便微微往下滑了一点。
手腕上那匹小马在灯下轻轻晃了一下。
原本昏沉着的人,眼睫竟忽然动了动。
夏听澜心口猛地一紧,低头看去,只见元珩竟真的慢慢睁开了眼。那双眼里的神色还是散的,像隔着一层高热未退的雾,落在她脸上时,分明带着一点茫然。
他看了她一会儿,像是认不清,又像是根本不敢认。
过了片刻,他目光微微往下,落在了她腕间。
那匹小马还在那里。
元珩抬了抬手,像是用尽了力气,才轻轻碰到她的手腕。指尖落下去时极轻,像是在确认什么。
夏听澜整个人都僵住了,连呼吸都不敢重。
他却只摸了那一下。
下一刻,那点本还绷着的力气像是忽然松了。元珩眼底那层散乱的雾意也跟着缓下来,像终于确认眼前这一切不是幻觉。
他没说话,只是眼睫微微垂下,竟像终于安了心一般,又沉沉昏了过去。
夏听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直到军医在一旁低声说:“他近两日一直醒不稳,这会儿能认得人,已算难得。”
她这才像骤然回过神来,眼眶一下红了。
可她仍旧没哭出声,只低头把袖口往上拢了拢,手指轻轻碰了碰那匹小马,胸口酸得发胀。
过了片刻,她才哑着声音问军医:“毒势……很重么?”
军医叹了口气。
“本来是凶险的。”他说,“人被抬回来时,毒已入得不浅。也是怪,先前不知吃过什么药,竟替他硬生生压住了一阵,不然未必撑得到现在。”
这一句落下来时,夏听澜指尖轻轻一颤。
她低头看向元珩,喉咙一下堵得发疼,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帐中一时安静得只剩药炉咕嘟作响。
她站在榻边,看着那张因高热与毒势而显得苍白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路吃的苦、受的痛,像都在这一刻落到了实处。
她终究还是赶到了。
而他,也终究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