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珩的伤与毒,到了第五日时,已稳了许多。
前几次行针下来,高热没有再大起大落,脉象也一日日顺下去。军医原先总皱着眉守在一旁,生怕哪一步出了岔子,到这两日,神色已明显松了些。连他说话的口气,也从起初的“再看看”,慢慢变成了“这一针可以再往下试一试”。
夏听澜的手,也比最初稳了不少。
第一回下针时,她额上全是汗,指尖微微发抖,后半程几乎全凭咬牙撑着。如今到了第五日,她虽仍不敢掉以轻心,却已能在落针之前先看他一眼,再低声问一句:“这一处先前是酸还是胀?”
元珩便答她:“胀多些。”
有时她还没问,他已先低声道:“这一针不痛,只麻。”
军医在一旁看着,嘴上虽不多说,心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如今的配合,已比最初顺了许多。她手里针一抬,他便知道该怎么坐、怎么抬手、怎么忍住那一瞬的酸胀,不用旁人提醒一句。
这一日清晨,夏听澜照旧先去看了夏庭安那边的伤,回来时又要取针盒和那本常带在身边的小册子。
针盒很快找到了。
册子却不见了。
她先是愣了一下,还以为自己一时记错了地方,转身把案头、药箱、枕边都翻了一遍,连昨日换下来的外裳都抖开看了,仍没找见。
心里那一下,顿时沉了沉。
这本册子这些日子几乎从不离身,夜里歇下前她还翻过几页,照理说不该无缘无故没了。她站在帐中想了片刻,昨夜从元珩那边回来时,她已累得头脑发沉,许多事都记不真切了。若真要说最可能,倒像是落在了他那里。
想到这里,她顾不得再耽搁,拿了针盒便快步往那边去。
元珩帐中比外头安静些。
她掀帘进去时,军医正在一旁收拾昨日的药盏,元珩半靠在榻上,精神比前几日更好了些,只是脸色仍带着病后的清白。
见她进来,他先看了一眼她的神色,眉梢微微动了动。
“怎么了?”
夏听澜平日进来,总是先看他热没热、脉稳不稳,今日却一进门便问话,显然不对。
她也没绕弯子,只低声道:“我昨日是不是把一本小册子落在你这里了?”
元珩看了她一眼,像是这才想起来,侧手从枕边取出一样东西。
“在我这里。”
夏听澜一见那本册子,心里那口一直提着的气才总算落下一点。她快步过去接了,指尖收得紧了些,连声音都比平常轻了一点。
“还好找到了。”
这一句说得很低,几乎像是她自己松了一口气。
元珩看着她这副样子,目光在她手上停了一下。
“昨日你落下的。”他说,“我原想叫人送去,只是想着你今日总会来,也就没动。”
夏听澜低头把册子翻开看了一眼,见里头折着的几页、自己后补的几处小记都还在,心里才真正安稳下来。她把册子合上,低声道:“多谢。”
元珩没接这一句,只像是随口问道:“这册子整理得倒很细,是你大哥替你备的?”
夏听澜刚找回东西,心里还在庆幸,根本没往旁处想,只顺口答道:“不是。”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沈公子给我的。”
元珩眼底那点原本还算平和的神色,轻轻顿了一下。
“沈公子?”他声音不高,听着也还平静,“哪位沈公子?”
夏听澜并没察觉出什么,只道:“沈行舟。”
元珩看着她,没说话。
帐中静了片刻,他才又像不经意似的问了一句:
“你方才说,临走前他替你备下的?”
“难道那段时日,他同你待在一处?”
夏听澜此刻满心仍在小册子失而复得上,听他这样问,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坦坦荡荡地回了一句:
“对啊。”
她把册子翻开,顺手指了指其中两页,语气还和平时一样自然。
“那段时日他也在松风别院。外祖母教我认药、看伤,他有时也跟着一道学。这册子里有几处后头能用上的补注,还是他自己去翻药典又问过外祖母,后来添进去的。”
她说着,目光重新落回册子上。
“这几页我这几日用得最多。若不是它,我前些日子还真没有把握能先把你的毒压住。”
这原本只是句再平常不过的实话。
可落进元珩耳里,却像又往那点本就压着的不痛快上添了一把火。
他看着她,声音仍低着,却比方才更淡了一些。
“原来如此。”
“倒真是替你想得周全。”
这句话听着像是在夸,可话音落下来时,帐里却莫名冷了一点。
夏听澜这回终于觉出一点不对,抬头看了他一眼,却还是照实道:“这册子这些日子确实帮了我不少。若不是它,我前些日子也不敢那样轻易给你试针。”
她本是实话实说,心里坦荡,也不觉得这里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可这话落进元珩耳里,却像又往那点本就压着的不痛快上添了一把火。
他看着她,声音仍旧压得很低,却比方才更淡了一层。
“是么。”
“那我这一条命,倒像是多亏了沈公子。”
夏听澜一怔,眉心立刻蹙了起来。
这回她听出来了。
这话不对。
“你这是什么意思?”她把册子合上,语气也淡了些,“我不过是说一句实话。”
元珩看着她,胸口那点闷意翻上来,连自己都知道这股火来得没道理,可偏偏压不下去。
“没什么意思。”他说,“只是忽然觉得,沈公子替你备药札、补针法,又陪着你一道学这些,倒真像时时刻刻都替你打算好了。”
他顿了顿,才又低声添了一句:
“连我这里能不能捡回一条命,似乎也都沾了他的光。”
这话已经很冲了。
夏听澜脸色一下就冷了下来。
她这些日子本就累,前几日才熬过一场大针,这几日来来回回还要看父亲的伤、替营中几个伤兵换药、正骨,原本心里只有病情,从没往别处想过。此刻却平白被他拿这种话一刺,胸口那点火也一下窜了上来。
“是啊。”她抬起眼,声音也跟着冷了些,“要不是这本册子,我前些日子还真没有把握能先把你的毒压住。”
“既然王爷这样看不上,那我往后不用也就是了。”
元珩原本只是心里不痛快,想刺她一句。可真听见她这样回,胸口那股闷意反倒更重了,脸色也沉了下去。
“我何时说过看不上?”他声音微哑,话却更硬了,“我只是没想到,你对旁人给的东西这样看重。”
这句话一出口,连帐中的空气都像绷了一下。
夏听澜看着他,眼里那点原本还压着的火也彻底起来了。
“旁人?”她低低重复了一句,忽然笑了一下,可那点笑意一点都不暖,“王爷若真觉得是旁人,那这几日我拿着它来给你行针、给你配药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说一句不要?”
元珩被她这句话顶得一滞。
夏听澜却已经不想再和他绕下去了。
她低头把针盒和小册子一并收好,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今日的针我已经行完了,王爷按时服药,军医会再来看脉。既然王爷如今说话这样有力气,想来也恢复得不错,往后我若少来一趟,想必也无碍。”
说完,她起身就走。
元珩心里一沉,几乎下意识便开口:“夏听澜。”
可夏听澜这回连头都没回,只冷冷丢下一句:
“王爷还是先顾好自己吧。”
帐帘被她一把掀开,又重重落下。
帐中一下静了。
元珩半靠在榻上,方才那点压着的火气还没散,可看着空下来的帐门,心里却忽然更堵得厉害。
他明明知道自己这些话说得没有道理。
也明明知道,夏听澜方才没有半句虚言。
可一想到那本她贴身带着、日日翻看的册子出自沈行舟之手,想到她方才那句“要不是这本册子”,胸口那点钝涩便怎么都压不下去。
他沉默了许久,终于闭了闭眼,低低骂了自己一句。
可骂完了,心里那点委屈和不痛快,却半点没少。
——
第二日一早,元珩便醒了。
这一夜他其实睡得并不算安稳。热虽未再反上来,可心里总像压着一层说不清的东西,连梦都做得断断续续。睁眼之后,他先往帐门那边看了一眼,那里空空的,连个人影都没有。
副将进来送药时,见他神色淡淡的,也不敢多问,只把药碗放下,低声道:“王爷,该用药了。”
元珩接过药,却没立刻喝,只低声问了一句:“什么时辰了?”
“辰时刚过。”
元珩“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副将站在一旁,心里多少明白几分。昨日那场不痛快他虽没全听见,可光看两人的脸色,也猜得出大概。当下只低头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可一直等到巳时,人还是没来。
军医进来换药时,见元珩目光总往帐门那边扫,也不好装作没看见,只顺口提了一句:“大公子今日来得晚些。”
元珩这才抬眼:“怎么回事?”
军医一边收拾药包,一边回道:“方才伤兵营那头有个小兵脚踝伤得厉害,旧伤未好,今早又扭了一下,骨头像是错了位。大公子过去替他看了,说是要先给他正一正。”
元珩指尖微微一顿。
“正骨?”
“是。”军医道,“那兵疼得厉害,闹得不轻,一时半会儿恐怕脱不开身。”
这话说完,帐中便又静了静。
元珩没立刻开口,只垂着眼,把手里那只药碗慢慢放回案上。明明都知道她是在做正事,知道她这些日子不止守着自己这里,父亲那边的伤、营中几处外伤和跌打,她能搭手的都搭了一把。可道理归道理,听见她因给别人看伤而来迟,心里那点本就未散尽的不痛快,还是被轻轻挑了一下。
军医没察觉,还自顾自补了一句:“大公子这几日看伤比最初稳多了。方才那兵一开始疼得直冒汗,她倒半点没乱,说按回去就能松快一半。”
元珩听着,脸上仍旧看不出什么,心里却越发发沉。
她替自己行针时,也是这样低着头,认真得连一丝多余神色都没有。如今这一份耐心落到旁人身上,他听着便只觉得不舒坦。
军医换好药出去后,帐中又静了下来。
元珩原本还想着忍一忍便算了,可不过片刻,到底还是掀开了被角。
一旁副将吓了一跳,忙上前去扶:“王爷,您这是做什么?”
“出去走两步。”元珩声音不高,语气却不容人拦。
副将顿时一个头两个大:“大公子昨日才交代过,您这两日不能乱动——”
元珩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不算重,可副将跟了他这些年,哪里还敢真硬拦,只能一边扶着人,一边在心里暗暗叫苦。
伤兵营离主帐不算远。
还未走近,便先听见里头有人压着嗓子倒吸凉气,间或夹着一两声忍不住的闷哼。再往前几步,便见帐外零零散散站着几个人,像是在等里头看完伤。
元珩站在帐外,透过半掀的帐帘,一眼便看见了夏听澜。
她今日穿着一身浅青男装,袖口挽得利落,正半蹲在一个年轻士兵面前。那士兵脚踝肿得很高,脚边还散着刚拆下来的布带,疼得满头是汗,脸都发白了。夏听澜却神色很稳,一手按住那只脚踝,一手在骨节边一点点摸过去,像是在试位置。
“别乱动。”她声音不高,却很稳,“疼也先忍一忍,我得先摸清楚。”
那小兵咬着牙,额上青筋都绷起来了,还是勉强点了点头。
夏听澜低头又试了一会儿,眉心微微蹙着,像是在心里比对什么。旁边军医半蹲着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应当就是这里错了”,她点了点头,便把那只脚踝重新托稳。
“等会儿我数到三。”她抬眼看着那士兵,“你别往回缩,也别乱挣。”
那士兵疼得脸色都变了,却还是死死点头。
夏听澜没再多说,只沉了口气,手上极快一送一拧。
只听那小兵闷哼一声,整个人都猛地绷了一下,随即又一下泄了力,额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嘴里却已顾不得喊疼,只喘着气道:“好像……真松了点。”
夏听澜这才把手上的力慢慢卸下来,又替他重新扶正了腿,低声道:“先别急着动。”
她伸手按了按那伤处边缘,又让人拿来干净布带,一圈一圈替他重新缠上。她动作不算快,却很细,每一圈都压得恰到好处,既稳住了脚踝,又不至于勒得太紧。
“这两日先别沾地。”她系好最后一道结,抬头叮嘱,“夜里若肿得更厉害,便让人来叫军医。若只是发热发胀,先拿冷水敷一敷,再换药。”
那士兵大概还疼着,眼圈都发红,却还是忙不迭应了一声。
夏听澜这才直起身,低头拍了拍手上的药粉和灰。
帐外,元珩一直看着。
她替人试骨、正位、缠布带、交代后头忌口和换药的样子,和平日给自己行针时并没有什么不同。一样认真,一样耐心,一样连语气都稳得让人挑不出错来。
可也正因如此,胸口那点本就压着的不痛快,反倒更实了。
副将站在一旁,小心看了他一眼,心里那点说不清的嘀咕又冒了起来。
王爷这哪是出来走两步,分明就是出来看人的。
帐里,夏听澜替那士兵收好最后一道布带,刚站起身,便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偏头往外看了一眼。
这一眼,正好和元珩对上。
她先是一怔,随即眉心便皱了起来。
“你怎么过来了?”
这一句问得不轻不重,可里头那点不高兴却还没全散。
元珩被她这样一问,心里那点闷意反倒松了一线,嘴上却仍淡淡的:“我若不来,倒不知道大公子如今这样忙。”
这话听着虽不至于像昨日那样带刺,可那点酸意却还压着。
夏听澜哪里听不出来,当下脸色便淡了几分。
“军中有伤,我顺手看看而已。”她走出帐子,目光落在他身上,语气随即一变,“倒是你,军医没说你这两日不能乱动么?”
元珩被她这样一问,原本那点闷意竟散了一半,只是面上仍不肯露出来:“在帐里待久了,出来透口气。”
“透口气能透到这里来?”夏听澜冷冷看了他一眼,语气仍旧不算好,“王爷如今这身子,自己不知道轻重?”
元珩被她这几句堵得一时没答,反倒是旁边副将忙替自己撇清:“大公子,属下拦了,真拦了……”
夏听澜没理他,只上前一步,伸手便去搭元珩的腕脉。
她手指一碰上来,元珩方才那点不舒坦忽然便散了个七七八八,连声音都不自觉放轻了些:“我没事。”
“你不许说话。”夏听澜头也没抬。
元珩果然不再说了。
副将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怪异感简直压都压不住,可眼下这情形,他实在不敢多嘴,只能默默把头低了些。
夏听澜把过脉,脸色总算缓和一点,却仍不太好看。
“回去。”她收回手,语气干脆,“现在就回去。”
元珩看着她,忽然道:“那你呢?”
“我后头还要去看侯爷那边的药。”
“看完呢?”
夏听澜抬眼,终于有点不耐烦了:“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元珩望着她,沉默了一下,才低声道:“怕你又来晚了。”
这句话落下来,连他自己都像微微怔了一下。
夏听澜原本还压着火,听见这句,脸上神色也跟着停了一停。
一旁副将更是恨不得把头埋进地里去。
这哪还是寻常问一句行程,分明就是一直在等。
夏听澜看着元珩,许久都没说话。
到最后,她只低低吐出一口气,声音也比方才轻了些:“我忙完便过去。”
元珩眼底那点一直压着的郁色,这才慢慢松开一线。
他没再说别的,只低低应了一声:“好。”
夏听澜见他总算肯回去,也不再同他僵着,只转头看向副将:“把人扶回帐里,今日不许他再乱走。”
副将连忙应下。
元珩被扶着转身时,脚步却还是微微一停,回头看了她一眼。
夏听澜正站在伤兵营外,晨光落在她肩上,衣角被风轻轻吹起。她似乎察觉到了那一眼,却没回头,只低头重新去看手里那卷布带。
元珩看着那道身影,胸口那点原本堵着的不痛快,忽然便有了个更清楚的轮廓。
不是不服气,也不是单纯的不舒坦。
是他见不得她把那份认真、那份耐心、那份连自己都不肯省下来的心力,分给旁人。
连一点都不愿意。
回帐路上,副将见他一直不说话,也不敢多问。直到快到主帐时,才听见元珩忽然低声开口:
“她今日忙完若来了——”
副将立刻应声:“属下便来回王爷。”
元珩沉默片刻,声音很低,却很稳。
“告诉她,行完针后别急着走。”
副将一愣,抬头看了他一眼。
元珩神色平静,眼底却已不是先前那样被动等着的样子了。
他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连声音都比往日更沉了些。
“我有话同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