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港只觉,关怀与他们谈论说笑的声音逐渐模糊,好像所有人离自己越来越远……
此时此刻真的很想躺进酒店的大软床,盖上被子,摘掉助听器,好好睡一觉。
但现实告诉她不可以!
这是甲方的饭局,况且关怀还在这里。
迷迷糊糊间,丁港看见关怀的头朝她偏来,双唇微启,说了句话。
放在平日里,在某些场合下听不清声音,丁港便会自动开启读唇语模式。
连看带蒙,可以将对方的意思猜个**不离十。
但是现在,不知是大脑混沌,还是酒精作祟,自己竟连唇语都看不懂了!
“啊?什么?”
丁港没有把握准声音的分贝,惹得桌上的众人此时都停止了交谈看向她。
丁港明白这种表现只会暴露自己。
虽然在场的人除了徐意川外,都明白她的这点特殊。
不过,有些时候,有些事情,如果没有暴露在明面上,就没有戳破的必要。
好在徐意川似乎没有在意,只以为是她在喧闹中没有听清关怀的询问。
“丁小姐,不如我们现在移步到Royal,是我名下的酒吧,离绿树庄园不远。”
徐意川慢条斯理解释道。
……
安静的环境下,丁港听等一清二楚。
可是心却“哐嘡”一声沉入水底。
她以为饭局即将接近尾声,她再坚持一会儿就可以活过来了……
未曾想,还有更炸裂的在等着她。
丁港前二十五年的人生里,最讨厌去的地方:
医院、银行、KTV。
最畏惧做的事情:
聚餐、开会、接电话。
偏偏今天占了两个!
更何况还是酒吧……这个比KTV更令丁港敬而远之的地方。
徐意川在等着她的回答。
准确来说,是全场的人都在等待她的回答。
丁港忽然觉得她的头疼又要发作,比前一轮来得更凶猛。
关怀的手微微遮在眼前,用想拒绝却又为难的神情望向丁港。
看来,一向巧言善辩的关怀此刻也陷入两难境地。
罢了。
丁港打算妥协。
餐桌斜对角的男人将汤匙放回玉碗中,拿起纸巾擦了擦骨节分明的手。
“意川,明天一早的董事会,你爸一定不愿看到你缺席。”
程煜仁的话音刚落,徐意川脸上的笑容骤然消失,“啧”了声。
“瞧瞧,你不提醒,我都忘了明儿一早还要去那些个老古董面前演戏。”
顿了顿,“行,那今天就到这吧!今日多谢两位美女赏光,等下次有机会一定补上。”
“哪儿的话,意川总您实在客气,有您的邀请是我们莫大的荣幸。”
众人起身错落间,一整场饭局下来都没怎么敢正眼看过程煜仁的丁港,借着散场的机会,双眼肆无忌惮了一秒,飘向那个男人。
她其实很好奇,与程煜仁未曾谋面的这些年,他都有了哪些变化。
是变帅了还是发福了?是功成名就还是穷困潦倒?是单身还是……?
但是刚才听徐意川的意思,他似乎不止有过一个女友……
准备转身的男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似的,侧头的一瞬间和她眼神相汇。
空气中霎时有一股尴尬的暗流在涌动。
丁港慌忙跳开视线。
连她自己都能感觉到,回避得过于明显,生怕人看不出来。
这种熟也不熟,陌生也不陌生的感觉,真是叫人难受……
徐意川人表面倒是客客气气,一定让他的司机将她们安全送回酒店,自己则和程煜仁一路。
丁港和关怀实在推脱不过,只得上了他的车。
司机方叔是个健谈的人,碰上关怀这个话痨,车内气氛很难不活跃。
话题聊着聊着,不知何时就聊到了程煜仁身上。
“程总和意川总是多年的好友了,他们上大学的时候认识的。”
“两人性格完全相反,但都是非常好的人,尤其对待下属,那真是没得说!”
“……”
这个方叔不愧是能当徐意川司机的人,说话滴水不漏。
在他的话语里,找不出任何吐槽领导的一个字。
关怀不知想到了什么,让丁港凑近了些,看手机屏幕。
【这个程总今天晚上倒让我刮目相看,白天的时候我原本以为他是个找茬的主,想不到刚才最后是他替我们解围。】
丁港现在没有了思绪……
现在的程煜仁,究竟是个怎样的人?
其实在饭局上,她能看得出他是想拆穿谎言,让自己当众出丑的,可后面又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难道在怨她当年的不告而别吗?
初三那年,她没有和他打一声招呼,就离开云央,转学去了上城。
可是明明事出有因,当年的事,她还没质问他呢!
后来丁港有回云央去找程煜仁,却被告知他也搬家了,离开了那个从小养育他的地方。
想到这,丁港不禁反思起了今日的行为。
总是下意识躲闪逃避,好像自己才是两个人中间十恶不赦的那个人。
分明不是这样!!
她有什么好害怕和逃避的!
如果再见面,她一定要挺直腰板做人。
车里,徐意川看了眼今日十分反常又沉默的程煜仁,
“Rays不过是个可有可无的乙方,今天为何要我做东组这个饭局?”
程煜仁似乎是看厌烦了窗外的景色,闭上眼睛。
“在东州,Rays在行业内的知名度算是不错,可以排在前列。
过段时间我的新项目要启动,让你在中间做个顺水人情,不亏。”
“你小子,就猜到你找我准没安好心。”
程煜仁则不以为然。
“我这不也是给了你机会。”
“?”
“回头你要是遇到麻烦,我正好还你这个人情。”
徐意川斜睨了一眼她,冷哼一声。
“不过话说回来,那个什么软件测试工程师……丁港……”
听到她的两个字,程煜仁睁开双眼。
“我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似的。”
徐意川这话,引得程煜仁不由得皱眉。
“你谈过那么多女人,偶尔碰到有长相相似的也不足为奇吧!”
徐意川从小到大生活在临北,只是在东州上了大学,而丁港……
就他们碰见的概率来讲,实在微乎其微。
程煜仁只当是他今夜喝多了,记忆错乱。
听了他的话,徐意川回忆了一番,摇摇头。
“总觉得像很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不过也大概率是我脸盲,认不清人。”
“得了,我还是先担心担心明早的董事会吧!”
——
第二天,YC的商务部经理接待的她们。
徐意川这个大BOSS不在,会面的氛围能轻松一些。
不过仍是从早到晚,开了整整一天的会。
期间,丁港还负责解决了一些通过远程无法解决的问题。
晚上回到酒店,还要加班处理公司的工作。
以至于关怀先是在隔壁房间给她发消息,没回。
紧接着敲她的房门,也无人答应。
就在关怀差一点打前台电话要到房卡,准备破门而入的前一秒,丁港“唰”地开了门。
门外的人明显松了口气。
“姑奶奶!打电话敲门都没人应,我以为你晕屋里了呢!”
丁港忙得过于专心,没有听到动静。
只得疯狂道歉。
“没别的事,就是确认一下,没有行程变动我就给咱们值机喽!明天上午的航班。”
“好,我没问题。”
前一晚熬夜加班的后果,就是第二天在飞机上沉沉睡去。像八百年没睡过觉一样,就连飞机中途有一段剧烈的颠簸都唤不醒丁港。
关怀侧头垂眸看着正枕在她肩上熟睡的女孩,轻轻为她拨开垂在脸上,扫到眼睛的头发。
听严顺说,自打他认识丁港起,就没见过她扎头发的样子。
别的女生都会买好看的头绳或者发卡捯饬各种各样的发型。
可是丁港永远留着顺直的长发,哪怕是夏天也一定要披散头发。
严顺从前还调侃她是另一种“披头士”。
这两年丁港倒是没有那么固执了。
也有可能是因为蓝牙耳机的兴起,不会让旁人觉得她是个异类。
这个小自己五岁的妹妹,有时候真令人心疼。
关怀自忖着。
既然严顺拜托她帮忙好好照顾丁港,那她就绝不马虎。
想到这,关怀抬起头。
空乘半拉开布帘,关怀下意识顺着拉开的地方朝里望了一眼。
未曾想这一眼,竟看到了一位熟人!
说熟也不算熟,毕竟昨天才是第一次见面。
没想到如此之巧,同乘一架飞机回东州。
更想不到的是,公务舱的男人,像是算准了角度一般,在布帘拉开的那一秒,准确地回头看向了她们的方位。
见和程煜仁眼神相撞,关怀微笑着朝他点了个头。
这个笑里包含的话是:程总,真是巧啊!想不到我们会在飞机上相遇,等回东州您有空了,一定去拜访您!
程煜仁的视线从旁边的人移到关怀脸上,也向她微微颔首。
随后转过头,布帘同一时间恢复到拉严实的状态。
直到飞机落地滑行,强烈的推背感得以唤醒丁港。
迷迷糊糊睁眼,才知已经到达目的地。
这一路她睡得极为安稳和舒服,只有两个小时,却如睡了一夜那样漫长。
等待开舱门的时间里,丁港伸了个大大的懒腰,为下午回公司继续当牛马养精蓄锐。
关怀见她醒了,迫不及待跟她讲述在飞机上发生的那幕。
“你猜我在飞机上看到谁了?”
“你最近迷上的男明星?就是最近很火的古装剧里那个男主角,叫……”
“不是!”
“你喜欢的球星?”
“不是!”
“总不能是严顺哥吧!”
“……你严顺哥排位如此靠后吗?”
丁港撇撇嘴,懒得再猜,她最烦别人打哑谜吊胃口了!
“程总!!”
听到关怀说出口的这两个字,丁港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世界上有很多个程总,Rays就有一个,她指的应该不会是……
“你说谁?”
“程煜仁!昨天碰面的程总!他和我们一趟飞机回东州,只不过人家是在公务舱里。”
又是他——
还好她全程困成狗,睡到灵魂出窍,没能和他打回照面。
看来她昨晚在心里大放厥词,说如果再见面,她一定要挺直腰板做人。
只能顺延到下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