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港 第5章 第五章

【丁港，十五分钟后到一楼大厅找我，穿正式一点。】

收到谭总监这则信息的时候，丁港正在和开发因一个bug而互相battle。

她已经细致地贴出了那段错误代码，但对方好像并不领情……

一番理论后，开发只丢下一句【两人对功能的理解不同】便溜了。

丁港百思不得其解，而在看到总监发来的信息后，更是一头雾水。

低头看了看自己今日的穿搭。

杏色衬衫叠穿灰色的V领针织衫，下身是深色牛仔裤。

非常简单日常且职场的搭配。

正式吗？

好像又不正式……

好在丁港通常会在工位的椅背上搭一件西装外套，以备在开大会之类的正式场合可以派上用场。

谭总监也没有多说明什么，丁港看了看时间，差不多了，抓起外套便去往电梯厅下楼。

果然，到大厅时，这个身材微微发福，挺着小肚腩，戴着圆框眼镜，发型倒收拾得干净利落的男人已在大门边等候着。

远远看到丁港走来，连忙摆手示意她加快步伐。

男人上下打量了一下身边这个和他平齐甚至略微高他两公分的女孩。

双唇紧绷，眉尾微微扬起，眼神似乎在告诉她：

这身穿着差强人意吧！

丁港忽视掉他不明所以的凝视，只是询问叫她来的目的。

“问那么多干什么，叫你，你来就是了。”

谭总监回答得极为不耐烦。

丁港也懒得再搭话。

部门的人都知道丁港和谭总监暗中有些不对付。

再加上关怀和谭总监通常在开会的时候就能吵得不可开交，严重的一次差点掀翻了桌子。

再再加上丁港和关怀平日里关系要好。

因此，对立阵营也就此形成。

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勉强相安无事，一旦触碰到对方的利益点，就知马上会有好戏看了。

见丁港无视他，谭总监低声喃喃着，“肯定是因为你在临北和客户见过面，所以领导才叫你来接待，除此之外我想不到其他原因。”

临北？客户？

听总监说出这句话，丁港瞳孔颤了一颤。

在临北市见过的客户，不是徐意川，就是程煜仁。

据她所知，徐意川的根据地在临北，那么——

想到这里，脚下不自觉慢慢向后退却。

丁港脑海中循环播放着前两天自己信誓旦旦说过的话：

挺直腰板做人……

挺直腰板做人……

也没说过不可以挺直腰板后退啊！

丁港也不知道是怎么了，一想到那个人，第一想法就是避而不见，反常得一点也不像平时的自己。

谭总监见她似乎是想开溜，一把揪住她的西服袖子跟拎鸡仔似的提溜回来。

“别想偷懒！既然领导吩咐了，就是你工作任务的一部分。没让你在大冷天站在门外迎接客户就不错了。”

也罢！

既然躲不掉，那就平常心接受吧！

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当透过旋转玻璃门，于人群中一眼看到如星芒般与众不同又夺目的程煜仁时，心跳还是乱了节奏。

仿佛依旧是那个自带星光的俊朗少年，逆流向她而来。

“嘿！慢小孩，一个假期不见，又长高了些。”

……

“程总，好久不见。”

这一次，换她先说。

程煜仁在她面前站定，只是垂眸沉默地看着。

带着些陌生又诧异的神情。

"您就是程煜仁，程总吧！久闻大名，欢迎您莅临Rays！"

谭总监见丁港与面前这位气度不凡的男人相识，一瞬反应过来，立马上前，笑盈盈着道。

眼看程煜仁的目光还落在自己身上，丁港稍敛神色，向一旁迈了一步，侧身站立。

这下也给了谭总监可以奉承的空间。

他二话不说便跟随到程煜仁身旁，开始介绍起自己。

程煜仁一瞬恢复如常，任由一旁的男人接引去电梯厅。

丁港只是默默跟着最后一个进电梯，又最后一个出电梯。

跟在他们身后，做一个可有可无的工具人。

程煜仁身上的味道很好闻。

无论是在电梯里擦肩而过，还是走在身后，都能闻到他身上若有若无的略带冷感的雪松气息。

与曾经的干净清冽相比，多了男人特有的成熟。

果然，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

……

“好的程总，那就由丁港陪您参观。实在抱歉手头忽然有急事，招待不周，还请见谅。”

听到这句话从总监嘴里说出来，丁港猛然抬头，一脸懵地望向前面正在交谈的两个男人。

丁港似乎是听到了自己的名字？

但愿是自己听错了……

程煜仁颔首笑了笑，也客气道：“您先忙。”

还未等反应过来，谭总监已来到她身旁，背过身低下头低声说，更像是警告：“一定招待好程总，问什么你就说什么，做到有问必答！”

说罢，随即斜过来一个“若是出什么岔子，丢掉这位大客户，就有你好看”的眼神，只有丁港一人能看到。

总监这就走了？留下她一个人应付程煜仁？

丁港尴尬地定在原地，此刻陷入进退两难的境地。

手指下意识地扣住衣角用力摩挲。

她目光瞟向离自己半米远，又高出自己一头的男人。

不料，对方也正直直地看着她。

丁港立马移开眼睛，看向左侧白墙上的公司宣传板。

不行！

说好的要挺直腰板做人，就绝不能食言！

明明她才是占理的一方。

丁港在心中为自己打足气，抬起手臂示意了一下两边的展板。

“程总，这边是我司的简介、企业文化以及业务风采展示，若是有感兴趣的，我可以为您介绍。”

话落，是良久的沉默。

久到丁港以为是自己的助听器没电了。

“好啊，丁小姐。”

就在丁港欲抬头看他的前一秒，程煜仁用平淡的语气说出这句话。

丁港只得硬着头皮开始介绍。

可是脑袋里思绪混杂，连逻辑也无法理清，只是机械般地照着宣传板上一字一字念出来。

不过念了三分之一不到，程煜仁打断了她。

“丁小姐，我认得字。”

丁港戛然而止。

……

这男人何时变得如此难伺候了？小时候可不是这样！

难道看不出来她是在没话找话吗？

丁港选择闭嘴。

余光却瞥见一旁的男人正聚精会神地看着宣传板上的文字。

认真的模样似曾相识，像是回到了学生时代，等她的间隙，他专心读着手中的《月亮与六便士》。

抬头见她朝他走来，收起书本，与她并肩走在晨曦下的绿荫路上。

一时恍惚，竟没有听清他说了什么。

“啊？什么？”

丁港发誓，她真不是故意的，只是从小便养成了这样的习惯。

很多情况下，她并不是一次就能完全听清楚对方说的话，无奈之下只好接着反问，时间久了，自然而言成了她的口头禅。

了解她的人或者有耐心的人，会重复直到她听清。

不过大多数时候，对方见她反问，只是紧锁眉头摇摇头或摆摆手作罢，不再与她搭话。

程煜仁……一直属于第一类。

男人抬手点了点右手边的一张照片，“什么时候跟旬江集团合作的？”

丁港顺着看去，是一张Rays大老板与旬江集团董事长的合作签约仪式的现场照片。

“三年前，11月10日那天。”

她之所以记得很清楚，是因为那天是她入职Rays整三个月的日子。

程煜仁轻轻点头，接着开口问道：

“那个时候你来Rays工作了吗？”

丁港正要张口，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抱歉程总，这是我的私事，不太方便回答。”

真是奇怪，他为何要问她私人的事情。

男人轻笑一声，正过身，垂眸微微眯起眼，

“我没记错的话，刚才谭总监嘱咐丁小姐要有问必答，我认为，Rays不会如此没有诚意吧！”

丁小姐，丁小姐……

他口中的丁小姐，目前的确没有什么权利能够违背上司的要求，拒绝回答甲方的问题。

丁港内心深叹了口气。

“来了。”

“是丁小姐的第一份工作？”

“是的。”

“什么时候来的东州？”

“从在东州上大学开始。”

“当年为什么一声不响就离开？”

……

直奔主题，让人猝不及防。

丁港闻言，心猛然收紧，只觉眼前一秒模糊，待缓过神来，用力眨眨眼，却觉得他问的这个问题十分不可思议。

她为什么会突然离开云央，他难道一点都不清楚吗？

她不信。

“这个问题该问你吧——程总？现在想置身事外了？”

程煜仁不由皱眉，视线望向一张严肃又冷峻的脸。

这是他第一次见丁港冷脸。

曾经那个刚开始在他面前小心翼翼到熟稔后释放本性欢脱天真的女孩，多年后的现在，就站在他面前。

样貌与从前有七分像，难怪他当时一眼就认出。褪去青涩后，五官长开了愈发标致好看，眉眼之间更多了分柔韧与沉稳。

性子却不似从前那般率真洒脱。

换句话说，他们之间，生分了许多。

……

两人不算愉快的一次交谈。

不欢而散的后果，就是下班前丁港被总监叫进办公室，莫名挨了一顿训。

“我怎么跟你说的？嗯？我怎么交代你的？”

谭总监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是不是让你照顾好大客户？我不知道你都干了什么，刚才开会时，程总的脸色非常不好看。”

丁港无言。

她现在也在气头上，才不管谁脸色好看还是难看。

晚上，回家的路上，丁港脑海中反复回想着谭总监的威胁。

“明天一大早就去给人家程总负荆请罪。”

“老板刚刚在会上面子已经有些挂不住了，你最好在他震怒之前率先平息此事。若是这位大金主被搞丢了，不只是你，关怀也会因此受影响。你自己无所谓，但应该不想看到她费心费力拿下的一座一座城池，就那么拱手让人吧！”

……

听说Rays是徐意川介绍给程煜仁的。

若是因为她得罪了程煜仁，而让Rays和YC的合作陷入僵局，乃至牵连到和整个临北的合作。

丁港自己倒是没什么，可要是因为她的缘故，导致关怀的所有努力付诸东流，那她就是名副其实的伥鬼朋友了。

况且关怀最近正忙于出差，平时连一起打电话聊天的空闲也没有。

断了Rays的财路，也就是断了她和关怀在Rays的后路——

不就是去道歉嘛！

这有什么！

谁会和钱过不去。

第二天一早，丁港按照谭总监发的定位，到了程煜仁工作的地方。

大楼外观比Rays气派得不是一星半点，也处于东州最中心最繁华的地段，没点儿实力可真没法在此处站住脚。

丁港低头看着手机里那十一位数的电话号码，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拨了出去。

办公室里。

程煜仁正处理手中的文件。

余光瞥见撂在一旁的手机屏幕骤亮，开始震动，目光从文件中移开。

来电显示的名字却令他怔了怔。

程煜仁未曾想过，这三个字会主动亮起在他的手机屏幕上。

大楼外，丁港打开电话的实时字幕功能，静静等待着电话那头的响动。

持续的“滴”声，让她的心逐渐紧张起来。

或许她这通陌生电话，他并不会理会。

时间一秒一秒地划过，看来程煜仁是不会接了。

丁港正要挂断，忽然“滴”声消失，紧接着屏幕上弹出字幕。

“你好，哪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