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一眼望去,喜庆又热闹。
真不愧是临近新年,中心集市里的每一处体验区都围满了对什么都颇为好奇的小孩子。
要数人最多的,是位于集市最显眼处的春联展区。
毕竟有大师亲手教学写对联和福字,还能免费带回家,任谁都会心动。
“除了常见的剪纸和皮影戏,还有扎染……那边还有绒花制作!这边可以体验榫卯技艺!”
关怀看得眼花缭乱,忍不住感叹。
看到这些,大人比小孩子还要激动。
丁港一个愣神的功夫,再一转头,关怀已不在身旁。
她此时却无暇顾及,抬起脚慢慢向体验区最远处的角落走去。
不知是否是位置的原因,这里的人流量明显比不上入口处的那些展区。
不过还是有四五组家长和孩子,在工作人员的带领下尝试自己动手操作。
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正聚精会神地盯着面前那张铺陈在碑石表面的白色宣纸,用手上的鬃制打刷一下又一下地敲打着。
看得出来小孩是第一次尝试拓印,无法准确把握手上的劲,敲击时或轻或重。
丁港看着她略显笨拙却又认真的模样,倒是有几分像儿时的自己。
操作至下一步,在工作人员的指引下,小女孩举起蒲扇,轻轻扇着宣纸。
“可以了!”
没过几分钟,工作人员指导完另一桌的小孩,便走到小女孩身边,准备接过她手中的蒲扇。
“宣纸还没有八分干,等一下再上墨!”
闻言,附近的人都抬头看向说话的人。
说罢,丁港瞧见大家都望着她,才知自己看得过于投入,竟无意识吐出这句话。
眼神一时无处闪躲。
工作人员听她这样说,用指腹触碰了下宣纸,果然还没有达到能够上墨的干度。
又将蒲扇交回给女孩。
“您说得对,还需要继续晾干。”
顿了顿,又道:“看您懂得拓印工序,是之前有体验过吗?”
听到这话,丁港内心一怔。
缓缓垂眸,继而倏然一笑,压下心中泛起的那阵酸楚。
没有回话。
忽然,丁港察觉手被人牵起,正要转头,就看关怀将她那具有骨感的下巴抵在丁港肩头。
“这是什么?”
关怀瞟了眼一旁宣传板上大大的两个字。
“拓印?是怎么玩的呀?有意思吗?”
“想试试吗?”
丁港说罢,感觉到肩头的下巴点了两下。
没等关怀反应过来,她就被丁港拉着朝展区里一张无人的方桌走去。
“可是……”
关怀四下看了看,拓印区的工作人员只有两名,正在其他几桌前后忙碌地游走,怕是根本来不及关照她们两位新手。
另一边,丁港熟练地从后方的书架上抽出一张折起来的宣纸,小心展开。
随后指了指方桌上躺着的几块刻有字的碑石,问道:“想要拓哪个字?”
关怀困惑地看看丁港,又低头扫了眼桌上的几块碑石,眼睛被其中一块吸引了去。
“那个!”
顺着她指的方向,丁港看到了“腰缠万贯”四个字。
大多数人祈求的无非是健康、平安、顺遂……诸如此类。
但对于关怀的选择,丁港并不觉得稀奇。
毕竟钱这种东西,没人会嫌少。
丁港拿起桌上的鬃刷,将刻有“腰缠万贯”的碑石表面轻刷一遍,随后将手里的宣纸对齐碑石四角,轻铺其上,接着再用鬃刷顺着一个方向在宣纸表面均匀地刷。
“你……”
几个步骤一气呵成,关怀震惊到不知该说什么。
丁港手上动作不停,头也没抬,张口解释道:“现在我在用鬃刷把宣纸和碑面之间的气泡赶出去,以达到贴合的效果。还有什么疑惑的?”
关怀见她如此,缓过神来,也直接问出心中所想,“为什么宣纸看起来是湿的?”
“你没看错,拓印所用的宣纸,是由白芨水润湿而成的。”
关怀若有所思点了点头。
丁港紧接着拿起打刷,一遍一遍将宣纸打进字的凹陷里,待字显现后,用起了蒲扇。
等宣纸八分干时,左手持墨板,右手拿着拓包蘸取墨汁,从上至下拍拓。如此反复四五次后,墨色已全部覆于宣纸上,十分均匀。
最后,又用蒲扇轻扇宣纸,待干透后,沿着边缘将宣纸一点一点小心从碑面上揭下。
一份拓印就此完成。
关怀仔细端详着交到她手中的,还带着浓郁墨香味的拓字,满脸惊异和好奇。
丁港方才过于专注,以致于身边围了不少人观看她的制作过程,她全然不知。
就连忙得团团转的工作人员也不知何时停下脚步,看完了一出十分专业的拓印过程。
“丁港!你什么时候学会拓印的,我居然不知道?!”
关怀与她相识五年,完全不知她还有这项技能。
丁港听她这样问,手上动作顿了顿。
拓印这事儿于她而言,是爱亦有恨,那种复杂的心情她一时半会无法向关怀解释清楚。
可一旦站在碑石面前,就像触发了反应机关一般,不需回忆和思考,从始到终所有工序熟记于心。
丁港未作回答,反而说道:“拓印不难的,要试试吗?我教你。”
关怀点头的同时已经拿起手边的鬃刷,听候丁港的号令。
有丁港在一旁做指导,关怀上手很快。
直至自己的第一次拓印体验顺利完成,还有些意犹未尽。
毕竟是自己的作品,怎么看怎么满意。
经提醒,关怀才看到自己的手上不知何时竟沾染了些许黑色墨汁。
该是方才拿拓包的时候没有留意,蹭到了手上。
“去洗手间清洗一下吧!”
丁港说完,就向外走去,一只脚刚踏出展区,又被关怀拍了拍后背叫住。
身还没完全转过来,一只手在眼前逐渐放大,有温度的指尖顺着脸颊轮廓擦过,随后响起的是关怀爽朗大笑的声音。
丁港不解皱眉,用手背拭了拭脸上被指尖划过的地方,手背上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痕迹。
“好啊你!”
关怀笑得更加开心。
趁不注意,丁港将墨汁回蹭给她,并抓住关怀的右手腕一点点向她的脸上逼近。
关怀也使出同样的力气反抗。
就像在游戏中PK时的血条一样,来回拉锯,不分胜负。
最终丁港还是败下阵来……
眼看关怀的手离自己越来越近,忙别开脸,一步一步往后退,试图躲避。
玩闹间,忽然觉得关怀放轻了手向前推的力度。
丁港才不上当,只认为这是她在诈自己,仍闭着眼小步后退。
却不想,下一瞬,后背毫无征兆地撞到了一个柔软又带有温度的物体上。
不好!
丁港陡然停住动作,睁开眼,只见眼前的关怀正瞪大了双眼,一脸惊恐地看着她。
周遭喧闹,丁港还在睁开眼适应的阶段,戴着助听器,却听不清关怀在说什么,嘴型似乎在喊着她的名字。
但她知道的是,她撞到人了……
慌张之余,丁港急忙低头转身。
对方毫无反应。
映入丁港眼帘的,是一双干净的褐色皮鞋,往上是笔挺的西装裤,半高领修身毛衣以及搭在手臂上的黑色风衣。
再往上……
当看到男人的脸时,丁港瞳孔骤缩,呼吸似乎也滞住了。
怎么——又是他?
曾经的那个少年,清俊疏朗。
此刻近距离看,眼前的男人眉眼更深邃了些,眸色沉敛。
褪去年少的青涩与柔和,五官硬朗,棱角愈发分明。
目光淡漠,没有温度。
男人冷着脸的样子,却与数年前的程煜仁一点也不像。
她只是呆呆地盯着他看,眼睛一转不转。
关怀以为丁港是被男人的冷脸吓到了。
她这个朋友,向来胆小得很!
关怀一把将丁港拉进身侧,自己上前一步,替她向男人道歉。
“帅哥,实在不好意思,我朋友她耳朵听不见,我俩刚刚打闹来着,她是不小心撞到你,绝对不是故意的。”
关怀一脸歉意看着男人。
刚才丁港只是轻轻撞上,没有踩到,也没有撞伤。
于常人而言,听到她这般解释,也就一笔带过,不再追究。
可是……
眼看男人淡漠的眸子,在她说出那句话后,瞬间多出一丝玩味。
难道……他非常人?
想到这,关怀的心提了起来。
男人看起来不善罢甘休,垂眼盯着丁港,一字一句道:
“听不见?”
丁港倒吸了口气,眼睛不受控制地眨动。
关怀心中疑惑,挺帅一男的,怎么喜欢找茬呢?话里话外意思就是不肯放过她们了。
见丁港依然没有开口,关怀擅自做主,开启人精模式。
“我朋友双耳失聪,听不见一点声音。”说着,在耳边比划了一番,“残疾人出门,多有不便,还望谅解。”
丁港此刻只想求关怀别再说了……
她听不听得见,程煜仁在机场时就已知晓。
没等关怀编完,丁港拽住她就朝出口方向走去,尽快远离这是非之地。
直到坐上回酒店的出租车,两人才同时松了口气。
关怀:“吓坏了吧?我也是!
你刚留意到那男人身后的两名壮汉了吗?凶神恶煞的……还好我反应及时编了谎,赶紧拉着你离开。如果他们真的是临北的地头蛇,咱们俩当真是吃不了兜着走。”
丁港微敛神色,摇了摇头。
方才她的目光只停留在程煜仁身上,完全没注意他身后还站着什么人。
她和程煜仁之间曾经的牵扯,关怀并不知情。
今日两次相遇只是意外,想来以后该是和他也不会再有什么联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不提也罢。
——
中心集市里,程煜仁身后的“壮汉”卓风询问道:“程哥,您还好吗?”
“我没事。”
程煜仁说着,眼睛却始终望向出口位置,眼底有抹不开的黯淡。
“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