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6点53分的东州国际机场。
候机区的落地观景窗外,天未完全亮,远处灰蒙蒙的天际间浮现出一缕淡淡的蓝紫色霞光。
时间尚早,候机区人不算多。
在一众耷拉着眼皮昏昏欲睡的候机旅客中,丁港显得尤为不同。
当然,谁是牛马,谁去度假,一眼就可辨出。
丁港嘴上虽抱怨,但从背包里掏出电脑的速度比谁都快。
她也不想这样的。
刚才正在排队安检,就接到总监发来的信息,命令她8点50分之前汇总好上一阶段的测试数据,并整理出一份详实的Bug清单发至邮箱,以便在9点的月例会上让领导过目。
丁港记得很清楚,昨天下午在办公室的时候,明明已经告知总监自己的航班时间,并再三询问是否还有工作任务需要她在出差之前搞定,得到的回答是,没有。
罢了,也不是第一次被这样为难……
望了眼时间,又看了看此刻空荡的登机口。
一个小时后停止登机,现在开始还来得及。
丁港心无旁骛,键盘敲得飞快,耳边一切喧嚣都被隔挡开来。
……
待邮件发送成功,丁港松了口气,赶紧瞟了手腕处的电子手环一眼。
却不想这一看,差点让心脏漏跳了两秒。
【登机口变更通知:您的航班已更换至29号登机口,请及时前往。】
变更通知是半个小时之前推送来的!
猛然抬头,眼前的57号登机口处依旧空荡,一旁的屏幕上没有显示航班信息,不仅如此,周围也已空无一人。
糟了!!
丁港以最快速度收起电脑,按照指引牌上的方向,拖起行李箱开始跑起来,力争在登机口关闭之前赶到。
来往的人渐渐增多。
丁港只得左右避让,见缝插针着一路小跑。
或许是机场的暖气开得过足,又或者是自己此刻心急,额上竟冒了一层细密的汗。
好在穿过廊桥后,不远处就是“29号”这个让人充满希望的数字。
可是,伴随着廊桥尽头一阵呵斥传来,前方人流动的速度开始减慢,丁港也不得不被迫放慢脚步。
人群不约而同朝着那个响彻候机厅的尖厉的声音张望去。
时间紧迫,尽管平日里再怎么喜欢凑热闹,现在这个节骨眼耽误不得一秒钟。
丁港只得暂且放下好奇心,低头拉着行李箱从拥挤人群间留存的缝隙中艰难穿行。
却无意捕捉到身旁一对情侣的话。
男人问道:“那位男乘客是不是丢东西了?”
女人也茫然着:“看样子他质疑是保洁偷的,不过那个保洁阿姨……貌似是个聋哑人。”
听到这句话,丁港蓦然停住。
也顺着人群的目光,朝冲突中心看去。
廊桥的正下方,一位光头锃亮的中年男人,身穿名牌衣服,戴着和手指头一样粗的大金项链,眼神鄙夷地俯视着面前身形瘦小,身穿保洁制服的老妇人,口中不停地吐出脏话。
对面的老妇人僵硬地仰着头,眼中含泪,整个人又惊恐又焦急,手在空中比划着什么,指了指中年男人,又指了指自己,随后摆摆手,嘴巴张着,却又发不出一个字。
中年男人一巴掌甩开她还想继续做手势的手,继续高声斥责,“谁给你的胆还敢指我?偷了我的钱包就赶紧承认,我那些卡里的钱你扫三辈子地也挣不到,别在这装聋作哑。”
老妇人红着眼左顾右盼,想要寻求帮助。
目光所及之处,只围有一圈默不作声的看客。
“她说,她今日不负责这片区域的卫生,刚才只是正巧路过,忽然被你拽住,说着一些她不明白的话。”
中年男人正想继续指责,突然被一句清亮的女声打断,目光投了过来。
丁港一步一步朝两人走去,站定在那位老妇人身旁,伸出双手,向她打手语,问她是不是不会说话?
老妇人见状,急忙点点头,同样回以手语,解释真的没见过男乘客的钱包,更不会偷乘客的财物。
丁港望向中年男人,“她说没有见过你的钱包,个人建议如果物品丢失,找工作人员查看监控是最好的方法,大吼大叫是解决不了问题的。”
“你谁啊?关你什么事?哦!你们该是一伙的吧!”
中年男人用同样鄙夷的眼神瞥向丁港,阴阳怪气道。
丁港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心中一股无名火涌上心头,镇定道:
“正好路过,正好会手语。”
“谁知道你是真会还是假会,随便比划两下,再随便翻译两句话?真当大家是傻子?”
丁港紧蹙眉头,这男人比自己想象中的还要不讲理。
这时,几个穿着制服的工作人员赶来现场,先是道歉安抚,随后将男人连同老妇人一起带离这里。
临走前,老妇人回头望向丁港,抬起手,伸出大拇指,弯曲了两下。
谢谢!
丁港看着远去的背影,内心却五味杂陈。
这样的场景,她见过太多,大多数时候,都只有无能为力……
丁港心中一沉,缓缓转过身。
映入眼帘的,廊桥上站满了人,还未散去,都正直直地盯着她看。
丁港傻了眼,愣在原地。
这才想起刚才远远看到老妇人无措地打着手语,自己便不由自主地前去,甚至连行李箱都忘在了一旁。
没想到原来有这么多路人关注着她的一举一动……
丁港脸瞬间变红,心跳不由加速,只想下一秒就从立马遁地消失。
目光从人群中扫过的一瞬间,似乎看到了一个有些熟悉的面孔。
怎么会有人长得和程煜仁有八分相似?
程煜仁——
这个就快要从脑海中忘记掉的名字。
熟悉又陌生。
让她又念又恨。
丁港将视线落回到人群中一个男人的身上。
男人此刻也正盯着她,眸光深不见底,透着一丝冷冽和漠然,毫无温度。
倒像是和她有仇一般。
人群已四下散去,男人却仍立于廊桥高处,目光如炬,像是要把她盯穿出一个洞。
丁港垂在身旁的食指指节不由自主抽动了一下,脚下也如灌铅一般无法抬起。
真的是他。
程煜仁。
原来她没有看错。
七年了,想不到会在这种场合下和他重逢。
命运是在同她开玩笑吗?
多年已不再见的人,为何还要再次出现在她循规蹈矩的人生里。
她对他的恨,不比爱少。
想必他也是。
……
想到这,丁港整个人经历了刹那的天旋地转后,思绪回归正位。
“……舱门即将关闭,请丁港旅客立即前往29号登机口……”
机场广播催促到第二遍,丁港这才回神。
经过刚才那一遭,她已然忘了来机场最为要紧的事情——
登机!
丁港忙移开双眼,不再看程煜仁。
这么多年未曾有过一点联系,也就没必要再产生什么瓜葛,当个陌路人罢!
还来不及整理情绪,拉起行李箱转身逃也似的奔走。
机舱里,丁港找到座位,终于有空进行深呼吸,镇定一下狂跳的心。
放好行李,扣上安全带,点开手机聊天界面向关怀发送了一条消息:
【我登机了,两小时后临北市见。】
等了半晌,没有收到关怀的回信,丁港关掉手机,身体后仰,手边摸索着开关,调整座椅靠背。
完成这一步骤后,手刚收回,一位空乘来到她身边,轻轻半蹲在身旁的过道上,微笑注视着。
虽是标准的职业微笑,但是空乘的长相实在温婉甜美,嘴角勾出的弧度也是恰到好处,眼中含着笑,美到让人移不开眼。
丁港也面带微笑回应。
美女空乘将手中的手机递到她眼前,只见亮着的白底屏幕正中央落着一行黑字。
【丁女士,您好!欢迎您乘坐本次航班,我是本次航班的乘务长。】
默读完这句话,丁港心中了然。
下一秒,抬起手撩开披散在脸颊边的长发,指了指耳边,向乘务长示意,并说道:
“您请讲。”
乘务长见状,即刻会意,言语极为温柔。
“好的丁女士,考虑到您身体的特殊性,在本次飞行途中若您遇到任何问题,都可以寻求机组人员的帮助,我们定会第一时间为您解决。”
丁港闻言,点点头,“谢谢你们的关照。
不过,我的确有件事需要麻烦你们。”
得知是希望乘务员在发餐的时候,如果见她昏睡过去,务必要大力拍醒她时,乘务长笑得愈加灿烂。
那可是一顿饭诶!无论好吃与否,她都要尝尝鲜。
“没问题,丁女士,不会让您错过的。”
乘务长起身离开后,丁港再次抬手,撩下卡在耳后的头发,并顺手摘掉助听器,装进外衣口袋里。
找到一个最舒服的姿势坐好后,丁港慢慢合上眼皮。
住的地方距离机场一百多公里,今早为了赶飞机,定了清晨四点半的闹钟,肯挣扎着爬起来,已经是她的起床极限了。
在意识逐渐清醒又模糊之际,不由得想起程煜仁看向她时,不带一丝温度的神情……
若是当年,他绝不可能以这副模样出现在她面前。
终究是变了。
……
果不其然,丁港再次睁眼,是被轻轻拍醒的。
双眼朦胧间,似乎瞧见一位短发美女正朝自己微笑,随后,递来一张便签纸。
接过,凑到眼前仔细看。
【丁女士,餐食是“香肠滑蛋炒饭”,您看可以吗?】
这有何不可!
丁港抬眼,朝短发美女狠狠点头,表示同意。
航班落地临北市。
关怀早已在到达大厅等候。
丁港还在放眼四处搜寻时,手上的行李箱已被人拿走。
“还挺自觉?”
“这不是怕我们福福累着么!”
关怀一脸谄媚,万不敢怠慢了帮自己带行李的大功臣。
“严顺哥真是过分,不教你些好的。你也真是,净不学些好的!”
福福这个小名,还是儿时严顺给她取的。认识关怀后,偶尔犯贱时也会这样称呼她。
“啧,大好日子,不提那个死男人。”
说罢,关怀领着她向外走去。
此话一出,丁港就知道,严顺哥又因为工作原因,许久没有同关怀联系了。
去酒店的路上,关怀诉说着她们两人能一起来临北市出差的不易与艰辛。
总经理原本想带关怀一起去见新客户,可临北市这个大市场是关怀一遍一遍跑出来的,公司一直有人对她手里的好东西虎视眈眈,她不会就这样轻易让给自己的对家。
好在软磨硬泡之下,总经理答应让她来临北,二话不说订了机票直接起飞,因此才有了丁港替她负重前行这一事。
“你那个上司,我都懒得说他。”
听到这句话,丁港就知道她又要开启对谭总监的一顿输出。
“他不就是咱们全公司上下公认的不作为且不近人情的中层领导嘛!平日里该蛐蛐的我们都私下蛐蛐过了,难道还有什么新鲜事?”
公司里所有的“野史”,丁港都是从关怀那里得知的,她这样问也不无道理。
关怀看了眼身边人,眼中既心疼又无奈。
“我是为你打抱不平,说句实话,在部门里,你的能力是最突出的。”
却因身体缺陷,让她的付出与回报完全不对等,任谁都无法接受。
“你知道吗?公司原本打算让你们部门那个草包跟我一起出差的,我立马否决掉了。好说歹说让总经理同意换成你。谭总监明显不乐意,但领导都发话了,他也不好说什么。
我是看在眼里的,你在他手下这两年,除了按部就班的工作,没有任何展示自己的机会。”
关怀忍不住又多说了两句。
丁港本就是个佛系的人,工作几年后,也逐渐看清一些本质。
“还没毕业的时候,我妈就跟我说,残疾人找工作很难,让我知足常乐。”
自打懂事起,丁港就知道这个世界一点也不公平。如若公平,上天为何不赐予她一副完好无缺的身体?
她曾经不止一次抱怨过。
可随着长大,自我意识慢慢觉醒之后,丁港反而觉得自己内心越发“叛逆”,上天越是对她不公平,她就越不顺着来。
她坚信,每一次努力,走的每一步,都算数。
关怀:“不!阿姨虽这样说,但你千万不能也这么想,人是有无限可能的。”
丁港当然明白,这一点上,她和关怀的想法是一样的。
一路上,关怀的嘴巴就没有停过,不愧是PMM。
时间久倒也习惯了。
丁港望着窗外,眼前不自觉又浮现出程煜仁的身影,少年自信又张扬。
与机场时,那个无波无澜的男人,似乎很难联系在一起。
这些年来,偶尔夜深人静,丁港也会控制不住想象会在何种时间何种场合,以什么样的身份与他重逢。
但至少不是今天这样。
回到酒店放好行李,还没来得及坐下歇歇,就被关怀拽出门吃饭。
“你信我,那家餐厅的菜真的很好吃!我每到一次临北,就要尝一次!”
说得神乎其神,丁港是信的。
自从关怀到临北跟市场以来,这里就像她的第二故乡一样,什么好玩的好吃的她都门清。
丁港只需要跟着便是。
她们甚至可以用不到三个小时的时间打卡四处景点,走完别人一天才能走完的路程。
返回路上,还没达到酒店,关怀便叫司机停了车。
“我们这是在哪?”
丁港看了眼手机定位,马路对面是某APP推荐的临北市必去地点之一,“中心集市”。
关怀:“我刚刷到手机上的推送,中心集市这两天在举办新春民俗体验活动,看着规模不小。下个月就要过年了,我们也去凑凑热闹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