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平的左侧 第12章 旧制度与大革命（6）

空气中多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江一和轻轻推开了艾丽娅的房门，脚步一顿——面前正站着那个无头的布娃娃！

哪怕知道这里只是认知域，她还是心跳猛地加速，只是面上不显，缓缓越过布娃娃，走进了房间。

扫描出来的光芒却刚好指向了布娃娃。

她只能伸出手，轻轻搭在布娃娃的肩上。

房间突然变亮了，小女孩抱起布娃娃，放到床边坐下，对蹲在柜子旁整理玩具的阿德里安说道：“哥哥，小玛琳什么时候能回来跟我玩？”

阿德里安手里的动作一顿，低着头没有回答，而是岔开了话题：“这个娃娃要收起来吗？”

“不要！我最喜欢菲比。”

“好吧，你的玩具盒里为什么有小石头？”阿德里安拿起一颗圆润的鹅卵石，仔细观察了一下，疑惑地问道。

“是小玛琳送给我的！”艾丽娅从床上蹦下来，跳到阿德里安身边，伸手接过石头摸了摸，再高高举起，“哥哥，你看！是不是很漂亮！小玛琳答应下次还给我带河边的漂亮石头！我都没去过河边呢。”

“河边很危险的，淑女不应该去那种地方。”

“哼，我不想当淑女，淑女哪里都不能去。”

阿德里安看见妹妹翘得老高的嘴，笑着摸摸她的脑袋，压低声音说道：“哥哥要跟堂兄一起去打猎，我悄悄带你去好不好？”

“打猎？”艾丽娅眼睛一亮，接着又使劲摇摇头，“我不喜欢堂兄，不去。”

“为什么？”阿德里安怔了一下，问道。

“反正就是不喜欢。我要跟小玛琳一起玩，她会好多东西！她还认识很多种小鸟，会用叶子吹好听的曲子，她还会打水漂！哥哥，你知道什么是打水漂吗？在河面上扔一颗石头，能飞好多好多下呢！”艾丽娅抓住阿德里安的手使劲晃来晃去，“哥哥，求你了，带我去找小玛琳玩好吗~”

阿德里安无奈地轻叹一口气，蹲下来，认真地看向艾丽娅的眼睛。

过了许久，他又叹口气，说道：“哥哥要去练剑了，你去看吗？”

“那你练完剑带我去找小玛琳吗？”

“……等哥哥有空吧。”

“嗯，那说好了哦！”

人影到此就消散了，一点光芒飞出了露台，江一和跟着它，站到了露台上。

下面是个花园，艾丽娅正坐在一张小巧的花园长椅上，拍着手大声欢呼着：“哥哥加油！哥哥好帅！”

花园空地上，身穿骑士服的阿德里安正与一位中年男人对练，几招之后，在中年男人看起来毫不刻意的后退中优雅取胜。

双方鞠躬后，中年男人夸赞了阿德里安一番后离开，阿德里安便收好了剑，坐到了艾丽娅身边，伸手在她头发上揉了揉，笑道：“怎么样，哥哥是不是天下无敌？”

艾丽娅哼了一声后使劲把他的手推开，气嘟嘟地说道：“头发被你抓乱了！我以后会比哥哥还厉害！”

“行行行，你比所有人都厉害，比贞德还要厉害！”阿德里安往后靠在椅子上，接过一旁的女仆递上来的毛巾擦了擦脸，又看着艾丽娅问道：“你怎么不穿新裙子了？”

“我划破了！”艾丽娅嘟着嘴很不开心的样子，两条腿在凳子上晃来晃去，“我想要玛丽安给我绣，但弗内尔叔叔说玛丽安去乡下养病了。”

阿德里安似乎微微怔了一下，眼中又闪过想起什么般迷茫：“玛丽安也生病了吗？”

身后一个中年男人赶忙过来回答道：“是的，阿德里安少爷，玛丽安得了目疾，她……”

男人瞥了一眼艾丽娅，犹豫了一下没有继续往下说。

艾丽娅跳下椅子，晃了晃阿德里安的手：“哥哥，我们去看玛丽安吧！我想跟小玛琳玩！”

身后的男人又急忙打断道：“艾丽娅小姐，您一直跟贱民的女儿玩，公爵大人会生气的！”

“爸爸才不会生我的气呢！坏蛋弗内尔叔叔。”艾丽娅不理他，继续晃阿德里安，“哥哥，带我去嘛！玛丽安生病了就不能给我绣裙子了，我们给她金币让她治病好不好？”

不知为何，阿德里安此时整个人陷入了一种恍惚的状态，连妹妹的话都似乎没有听见，脸色也一点点地苍白了起来。

花园中明媚的阳光突然开始变化。

太阳迅速移动，落在了地平线上，将花草树木、椅子、和椅子旁的几个人都拉出了长长的阴影。

阿德里安怔怔地站着，脸上的表情突然从茫然变成了恐惧——

四周的场景随着他表情再次产生了变化，空气中蒙上了一层血一样的红色，一阵呼喊声从四面八方传了过来，花园外出现了一些衣衫破旧、拿着刀枪的人，正向着花园冲进来。

坐在椅子上的艾丽娅突然抬起头，好奇地向着那些人看了过去，然后她大概是看到了谁，开心地笑了起来：“玛丽安！你的病好了吗？”

她跳下椅子，向着花园外跑了过去，一边喊着：“我的裙子坏啦，帮我绣一下好吗？小玛琳呢？她说好给我带河里的漂亮小石头……”

她跑着跑着，突然停了下来，身体好像一个风筝般轻盈地飘了起来，然后缓慢地往下飘落。

变成了一个布娃娃。

布娃娃身上绣着精致的夜莺与玫瑰图案，血一般鲜红的颜色。

有一道惊雷轰地一声响起，就在这时，天空再次阴沉了下去，血色的雾气在不断上升，一个撕心裂肺的声音响起，贯穿了整个天地——

“啊——————！！！！”

“啊——啊——啊！！！！！！！！”

“啊——————————————————————————！！！！！！！！！！！！”

那声音不成语句，只是一声又一声的嘶吼，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只顾着发泄一般狂怒狂悲地叫着，颤抖着，撕裂着。

江一和向着阿德里安看过去，见到他就这样一声声地嘶吼着，眼睛一点点染上一层血红，眼泪疯狂地奔涌而出，又在空气中散成血雾。

所有人都消失了，只有布娃娃缓缓向着地面倒下。

然后，被她的兄长接在怀中。

嘶吼声停了下来，一片血色的花园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阿德里安抱着布娃娃，浑身颤抖着，摸了摸她的脸，又颤抖着去捂住上面的伤痕，然后去擦她裙子上血红的玫瑰，将那些玫瑰擦得一片模糊，四处飘散。

他依然慌乱地擦着，擦了不知道多少下，连着自己身上都已经满是鲜红。

最后，他终于停了下来，在许久的沉默之后，爆发出一声几乎要撕裂天空的吼声——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整个天地都在一瞬间摇晃了一下，一轮血月静静地出现在了天空中间，光芒洒向花园中满身鲜血的兄妹。

*

随后，阿德里安的身影如血雾般在空气中消散，无数红色的紫罗兰花瓣从天上落了下来，一道光芒汇入江一和的天平中，天平的刻度向右移动了一半。

“仇恨和悲恸，只占一半吗……”江一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低下头接过一片花瓣，看着它如血液般融化在手心中。

城堡在此刻开始摇晃了起来，并开始崩塌。

碎石哗啦啦地掉下，天花板掉落下来，柱子碎裂，墙上的画作、挂着的兵器、盔甲，全都在不断往下掉，直到整个城堡都变成了断壁颓垣，只有那轮血月还高高挂在废墟之上。

阿德里安此时就坐在了血月下的城垣上，银色长发和眼中的红色血雾一同飘散。

“后来，我和我的父母一起被推上了断头台。”

他轻声开口了，眼神转向江一和。

“临死之前，我说，我会变成你们口中的吸血鬼，回来找你们复仇。”

无数的蝙蝠从废墟之中飞出，无头的布娃娃轻盈地跳跃而来，数个盔甲向着江一和围拢，那些建筑柱子上的雕塑也变成了石像鬼，转过了头，红色的眼睛盯着她。

阿德里安的眼中，已是完全的一片红色。

他缓缓抬头，露出嘴边的一颗尖牙，低声说道：“你们这些该死的贱民……给我……认罪吧！”

血雾翻飞，蝙蝠、布娃娃、盔甲、石像鬼，全都向着江一和扑了过来，她身上金光闪烁，字符叮叮当当地飞出，钉住那些飞来的蝙蝠，手中长剑逼退布娃娃，又不断后退，避开那些盔甲和石像鬼突然的偷袭。

但击退一个，敌人又源源不断地出现了更多，仿佛无穷无尽。

恐怕要打成消耗战了……不行，这毫无意义，得逼出他的核心执念来。

江一和一边想着，迅速观察了一下四周，从天平之中放出几道光芒，向着四周飞去。

第一道光落在了一个猎鹰标本上，江一和且战且退，一把捞起猎鹰标本，注入情绪能量，骑着马的阿德里安便跨步而过，另一个身影则死死地拉住他的马，大声吼道：“让你堂兄还我妹妹命来！”

阿德里安转头，颇为不耐烦：“公爵大人已经判决为诬告了，不要再无理取闹！”

身影迅速消散，墙头上的阿德里安却好像受到了重创，捂住胸口，痛苦不堪。

第二道光落在一张毛绒大氅上，阿德里安穿着它，环顾四周，说道：“这个地方很不错！我们买下来当打猎落脚点吧。”

他的身影消失，另一个人指着一个猎户说道：“阿德里安少爷征用你的房子，是你的荣幸！快滚吧！”

墙上的阿德里安突然起身，站到了断壁之上，眼中的红色血雾不断向下滴落，他怒气冲冲地张开斗篷，大声吼道：“你到底……干了什么？”

第三道光落下，缓缓落在了桌上一个银碗里。

这次，却没有任何事情发生。

“藏得很深啊……”江一和吸了口气，在众多怪物中也一跃而起，高高地站到了阿德里安对面，剑尖直直地向他刺了过去！

金色字符在跟那些蝙蝠、布娃娃、盔甲、石像鬼打得激烈，江一和手中的剑点在阿德里安脖子上，却没有刺下去。

核心执念没有出来，杀死他反而会让这个认知域滑入虚渊，这是CRC调查员手册上严禁的行为，江一和自然知道。

她此时只是看着对方，开口了：“你的执念根本就不是复仇，对吧？”

阿德里安疯狂地笑着，伸手抓住了那把剑，说道：“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江一和手一伸，艾丽娅的虚影出现在了废墟之上，喊道：“哥哥！”

阿德里安浑身一颤，眼中怒气更盛：“我就是为了复仇！我让他们所有人认罪！”

“那玛丽安呢？小玛琳呢？”江一和继续伸手往外一点，那些人便一个个出现在了废墟之上，“这可都是你的记忆，你为什么要记住她们？”

身影一个个出现，又一个个消散，接着，大厅变成了广场，断头台高高竖起，公爵夫妇和阿德里安一同被推上了断头台，台下的农夫和猎人不断向他们扔着石子，大声喊道：“吸血鬼！他们都是吸血鬼！烧死他们！”

最后，出现的是贫民窟中那个瘦弱的小女孩。

她哭着喊道：“妈妈，面包没有了！”，然后消散，化成空气中的血雾。

阿德里安往后退了一步，手里死死地抓着江一和的剑，鲜血顺着剑身流下。

江一和盯着他看了许久，缓缓笑了起来，手中的剑向前，抵在他的喉咙上，刺出了一滴血珠。

“那么……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害死你妹妹的真凶吧。”

她的语气变冷，微低下头，让月亮的阴影盖在自己的脸上。

“是你，阿德里安·德·拉塞尔。”她冷漠地说道，“你和你的家族，和那吃人的制度，合谋害死了你的妹妹，害死了所有的小玛琳，害死了那些猎户、农夫，最终也埋葬了你的家族。”

阿德里安的手在颤抖，低声说道：“你胡说……你……胡说……”

“是你，阿德里安！”江一和不理他，声音突然变大，剑尖再次向前刺出了一点，大声喝道，“承认吧，该认罪的是你，阿德里安·德·拉塞尔！你和你的家族！”

阿德里安再退一步，脚下一块碎石落下。

他脸色无比苍白，身体也像脚下的石块一样摇摇欲坠。

“不……”他喃喃地说道，“不！不是……不是不是不是！”

江一和不理他，依然大声质问：“那天你的父亲要解雇玛丽安和那些伤残工人，你为何没有劝说？你在想什么？你的新猎鹰，对吧？”

“你口口声声说你的家族跟其他贵族不一样，为什么玛丽安的女儿患病死亡，玛丽安双目已瞎，你们关心的却是舞会上的服装？她们的苦难，可都是因为你们！”

“还有，那个诬告？恐怕不是诬告吧？你那位堂兄，和你的家族其他贵族，到底害死过多少人，你真的完全不知道？还是早已察觉，只是你依然心安理得地享受着贵族的生活，不愿意承认？”

“你躲在父母身后，躲在家族身后，没有亲手欠下血债，所以你就觉得自己清白无辜吗？”

江一和声声逼问着，此时再次冷笑一声，说道：“你们，不止是你的父母，你，还有你的妹妹！你们——全都有罪！”

“不！”阿德里安突然爆发了，手中一紧，狠狠将长剑推开，目眦欲裂地喊道，“艾丽娅没有罪，没有！没有没有没有！她不该死！她不该死！她不该死！！！”

“如果一定要选一个不该死的……是，她确实是最不该死的那一个。”江一和轻叹一声，重新把剑抵到他的脖子上，向前走了两步，俯身问道，“那你告诉我，谁该死？”

不待他回答，她又上前一步，盯着他的眼睛，大声喝问道：“阿德里安！告诉我，谁，该死？”

轰——

整个城堡废墟都在摇晃。

蝙蝠尖叫着落地，布娃娃软塌塌地瘫倒，盔甲散开后七零八落，石像鬼抱着脑袋四处乱撞，场面顿时一片混乱。

江一和也顺势收回了那些金色字符，只留了几个围绕在自己身边，明明灭灭。

阿德里安双手抱着头痛苦不堪，浑身血雾升腾。

江一和静静地看着他，不再言语。

过了许久，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茫然，看向桌子上的银碗。

银碗中，逐渐聚集出了一碗鲜红的液体。

房间中的床上，阿德里安的虚影正躺在上面，又一个虚影出现在桌子旁边，端起银碗，扶着不断咳嗽的阿德里安，将碗里的鲜红液体灌进了他的嘴里。

虚影随后消失，天空中却突然落下了纸片。

接着，变成了一场纸片雪。

血月之下，一张又一张泛黄的纸片从月亮中飞出来，纷纷落落地飘在古堡废墟之上，逐渐把地面盖成一片雪白。

纸片雪一直未停，江一和伸手捞起了一张，看向上面的内容：

“致尊贵的拉塞尔公爵阁下：

令郎阿德里安少爷所患疫症进展迅速，高热不退，皮肤出现不祥斑痕，常规疗法恐怕无法奏效。

鄙人怀着最大的谨慎与敬畏，斗胆向阁下提及一则旧时医案：有记载称，自瘟疫中康复者，受到神的庇护，乃有福的人，他们的血液中或许会含有抵御病邪的神力。若取其鲜血服下，或者可以帮助阿德里安少爷转危为安。

愿上帝垂怜少爷。

您最忠诚与顺服的仆人

L.莫莱医师”

江一和再去接其它纸条，发现全都是一模一样的同一封信。

她看向阿德里安和他手里的银碗，想起之前在公爵房间看到的关于瘟疫的信件，终于吐出一口气，低声说道：“原来最后一个关键记忆……是这个。”

纷纷扬扬的纸片落满了整个废墟，也落在阿德里安的头上、肩上，和那个银碗中，字迹慢慢被残余的血液浸透，变成模糊不清的红。

阿德里安速度极慢，仿佛一帧一帧般伸出手，那个跌落在地上的银碗也以同样的方式飞到了他的手中。

他拿着那个碗，盯着看了许久，突然噗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再次将银碗盛满。

接着，他轻声地，缓慢地开口了，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确认：“原来……”

“我真的是……”

“吸血鬼啊……”

天平显现，指针咔地一声走到了最中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2章 旧制度与大革命（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