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德里安仿佛静止了般一动不动,他身后逐渐投出了一道影子,影子迅速地扭曲、膨胀,最后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吸血鬼剪影。
天上那轮血月也在此时发生了变化,好像被淋湿了一般,红色的阴影像泪滴一样长长地滴落下来,逐渐与那个剪影连在了一起,将它浸润出了一条条斑驳又杂乱无章的血色纹路。
剪影的边缘鼓荡着,不断有蝙蝠展翅飞出,又汇入剪影。
执念终于出现了。
江一和手中剑尖一收,在地上划出一道气流,顺势散出那些金色字符,整个人便直冲向那个吸血鬼剪影而去!
剪影开始动了,只见它的边缘有一道阴影突破了出来,凝聚成了一个影子般的实体,狠狠地向着江一和斩下!
金色与红黑色相撞,江一和脑子里轰鸣了一声,眼前爆开了无数的颜色,把整个世界都翻成了颜料盘。
她手中持着剑,在颜料盘中用一点金色光芒指引着前路,不断地斩向那个闪烁的吸血鬼剪影,无数的蝙蝠从剪影中飞出,向着它露出尖利的牙齿。
“该死,它居然能回血?”
再次一刀斩断剪影,她发现四周又开始出现了紫罗兰花瓣,不断融入了吸血鬼剪影之中,原本已经被她斩到破破碎碎的黑影又重新鼓涨起来。
不行……这样下去要打成消耗战了……
终端又开始发出意识体受损的提示,江一和再次关掉了它,在铺天盖地的蝙蝠之中四处游走,僵持了一会儿之后,身边的金光猛地一撤,在空中一跃,轻轻踩着花瓣,纵身飞向天空中那个那个潮湿的红月,直奔入了月亮之中!
通讯滴滴地响了起来,是沈鸥:
【沈鸥】:别冲动,我很快就出来,等我5分钟!
【江一和】:时间不够了,没事,我有分寸
【沈鸥】:你直接进入核心,会被他的情绪吞没的!
江一和没来得及回答,眼前的星光突然爆裂,她瞬间仿佛置身一片流动的红色海洋,无数花瓣漫天飞舞,在海洋中汇聚了许许多多的人影,不断来来去去。
“哥哥!”
小女孩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接着是笑声,再接着笑声开始与其他女孩的笑声重叠,变成了哭泣。
“阿德里安!”
又有遥远的声音响起,在红色的海洋中激起阵阵回声,回声返回的时候,又变成了各式各样不同的声音,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小孩;有慈爱的、有愤怒的、有尖叫的、有颤抖的……
江一和感觉无数的情绪冲入了她的意识,几乎要站立不稳了,身上也迅速被飞溅的花瓣划出道道伤痕。
她收起了剑,张开手,露出手心上一片紫罗兰花瓣。
是花园中接住的那一片。
“艾丽娅。”她轻声呼唤道,“要去河边玩吗?”
海洋突然剧烈地晃动起来,无数的尖啸声化为实物,刺穿了她的身体。
她向前踏出一步,继续呼唤道:“艾丽娅!我们去找小玛琳吧。”
情绪的洪流还在不断漫过她的意识,她全然不避,只是一步步坚定地向前走着。
“哥哥!”
哭泣声再次出现,随后变成了接连一串的痛呼:“哥哥!我好痛!哥哥!救救我!”
花瓣卷动着红色海洋,在江一和前方形成了一个跌跌撞撞的矮小人影。
人影在海洋中艰难跋涉着,突然绊了一下就要跌倒,江一和便一跃而出,张开双手紧紧地抱住了她。
花瓣哗啦啦地消散,她怀中只剩下了一个无头的布娃娃。
红色海洋瞬间凝固了下来。
所有还在天空中飞舞的花瓣都停在了空中,原本还在不断攻击江一和的蝙蝠也粉碎消散了,世界突然定格成了一副画。
“哥哥……”
怀中的布娃娃轻声说道:“小玛琳……会不会比我更痛呢?谁能……救救她呢?”
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破碎。
停在空中的花瓣不堪重负般跌入红色海洋,阵阵尖啸在海中震颤不已,像极了一声声惨烈的嘶吼,一个浪头翻过,布娃娃的头颅在其中沉浮。
江一和伸手拿起那个头颅,安放在怀中的布娃娃脖颈上,抚去它脸上血迹般的花瓣,随后站起身,身上光芒暴涨,散发出一个个金色字符,划破了海洋上猩红的天空。
字符变成了不断爆裂的星光,犹如一道道金线穿行在红月之中,再沿着边缘的血色纹路,一直向下,浸入了吸血鬼剪影。
最后,红月与剪影同时碎裂,在废墟上空爆裂开来!
江一和脚下一空,从空中高高地落了下来,仰头看着红色海洋变成了漫天飘落的红色紫罗兰花瓣。
她在空中伸手接住了一片,任由自己跌落在废墟之中。
*
刺啦一声响起,一道阴影迅捷无比地从虚空中钻出,接着阴影旁突然一个接一个亮起了点点浅灰色光芒,迅速连成了一个多面体,将那道阴影困在了其中。
阴影静止了一瞬,然后极为干脆地爆开,散成了一片黑雾。
一个人影从虚空之中出现,向着空中的多面体伸出手,那多面体便迅速化成了一个旋转的小小原子状结构,回到了他的手里。
江一和从地上挣扎地爬了起来,看向沈鸥:“伤得这么重?”
她边说边连接上终端的紧急医疗,为他进行治疗。
沈鸥身上全是贯穿的洞口,下巴都缺了一大块,这时已经完全站不稳了,抓住江一和手臂摆了摆手:“还好……维梅尔只有少量力量残留,加奈特也只来了一道影子分身,现在他转化阿德里安的计划也失败了,干脆自毁走掉了,不然……还真有点难搞。”
他抬头又看了一眼血月下,如同雕塑般坐在城堡废墟上一动不动的阿德里安,问道:“搞定了?”
“嗯,接下来就是收容了,看看他还有什么最终心愿。”
沈鸥又转头看江一和,像是重新认识般打量了她一眼,笑道:“刚才那场景,我怎么感觉你比较像反派?”
“都说我们CRC的调查员本质上是心理医生,心理医生自然要直指病人的灵魂——你就说有用没用吧。”
江一和回答着,给沈鸥治疗完毕,走到阿德里安面前,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阿德里安?想通了没?你现在最想做什么?”
阿德里安的神情中终于产生了几分裂缝。
他在残破的月亮下沉默许久,伸出手,接过不断飘落的紫罗兰花瓣。
“我……”他开口道,“我不知道。”
“你知道。”江一和也在断墙上坐下,认真地看向了他,“你当然知道。在你听见你母亲和侍女的对话时,在你看到妹妹玩具箱里的小石头时,在你无数次路过贫民窟,看见那些吃不饱饭的人时——你就知道了。”
阿德里安低着头沉默不语,城堡废墟却此时像被推倒的积木般瓦解,四周变成了空茫茫的一片。
他不再坐在城堡上,而是站到了一个小小的广场中间,前面摆着一张断头台。
江一和默默地看着他,后退了两步。
阿德里安则将双手放到身后,一道绳子便出现了,将他的手绑了起来,接着他的背上又出现了一个比他人还高的银色十字架。
一片空茫中,无数的白色虚影出现,有高有矮有老有少,推推搡搡地围了过来。
阿德里安在断头台前跪了下来,缓缓抬头,看着台下。
一阵死寂的沉默过后,终于有个人影向前踏出一步,逐渐凝聚成一个实体,站到了他面前,低头问道——
“阿德里安·德·拉塞尔,你认罪吗?”
阿德里安转头,看向说话的人。
那是个穿着破麻布短衫的中年男人,用一双浑浊的眼眸死死地盯着阿德里安,没有等他回答便继续说道:“那年地里收成不好,我们不得不向公爵借钱,后来你们逼我还钱,低价买走了我家的地,我的父母和哥哥都在那年饿死了……”
他的声音颤抖着,最后大声喝道:“你认罪吗?”
阿德里安避开他的视线,低下头,说道:“我认罪。”
这一下便开启了某种连锁反应,接着,一个面色枯黄的女人踉跄地走上来,大声怒斥道:“你堂兄□□了我的妹妹,我们去讨公道,你们却说我妹妹诬陷他,还说贵族都是高洁的,不可能看上我们这种贱民……我妹妹投河了!你却依然与你堂兄一起打猎游玩,你认罪吗?”
阿德里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把头埋得更低了,说:“我认罪。”
然后又是一个老人,拄着一根木棍,颤巍巍地挪上来,嘶哑着声音说道:“我的儿子是个猎户,可你家却把他唯一的屋子征收了,说要给你当打猎落脚点——可怜我的孩子啊,冻死在草棚里,你……你该认罪!你认罪吧!”
阿德里安浑身猛地震了一下,声音中有了挣扎的痛楚:“我……认罪。”
此时,一个女人突然冲了过来,扑通一声跪在他面前,颤抖着说道:“我要认罪,我也要认罪……”
阿德里安抬起头,怔了一下,下意识地说道:“你……你是玛丽安?”
女人用力点着头,圆睁着的眼睛中一片空洞的阴翳。她摸索着抓住了阿德里安的手臂,眼泪从无光的眼睛中不断滚落:“我带他们去的……那天是我带他们进去的……是我……害死了艾丽娅……是我啊……”
阿德里安怔怔地看着她,许久之后,却短促地笑了,只是这笑声怪异地又像哭又像笑。
他笑了几声之后,长长地叹一口气,轻声地、坚定地对女人说道:“不,依然是我要认罪。”
他闭上了眼睛,再缓慢地睁开,眼神中只剩下了平静。
随后,他抬起头,看向断头台,声音一字字地传遍了整个广场——也或许是传遍了整个认知域——
“我,阿德里安·德·拉塞尔,在此认罪。”
“我不仅仅是代表我自己认罪,更而是代表那个腐朽、陈旧的旧制度,向所有被旧制度压迫、因此而遭受痛苦与死亡的受害者认罪。”
“我是公爵之子,是吸血鬼,是旧制度。”
“公爵之子应该被送上断头台,吸血鬼应该背负十字架,而旧制度——”
他顿了顿,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般宣告:
“应该彻底消亡。”
认知域在这一刻轻微地轰鸣起来,阿德里安转过头,对着江一和微笑了一下,平静地说道:“但旧制度不会主动走上断头台,请送我一程吧。”
江一和沉默不语地蹲了下来,一手按住他的背,稍微停顿了一下,随即轻轻地把他向前一推,按在了断头台上。
大雪也十分突兀地下了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了贵族少年满身。
锋利的刀口轰然落下,一切却寂静无声,也没有血液溅出。
头颅落下的一瞬间,一股大火便腾地一下燃烧了起来,连带着断头台都燃起了熊熊火光。
一旁的江一和却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隔离了,身上没有半点火星,她只是沉默地站了起来,向后两步,退出火焰燃烧的范围,静静地看着眼前的烈火。
一道轻微的叹息声传来,沈鸥轻轻在江一和肩上拍了一下,说道:“可以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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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旧制度与大革命(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