圆形的大礼堂已经静下来了。
首席长老用一根拐杖从席位上起身,蹒跚着走到讲台中央,全程没有别人搀扶。
然后,叔孙通就用颤抖却响亮的嗓音,开始了他的致辞:
“宇宙开辟的那声巨响,商周典册称之为‘阿房’。
“气、形、质相继而兴,亿万年中化做河岳日星。
“‘大道之行,天下为公’,这是天地人文的终极归宿,是大公国民的终身信仰。
“与之相对,秦三世则是违逆自然之法,蔑视伦理纲常……”
刘恒听着,心里便又生出之前的问题:
“长老和学士似乎都很了解外面的世界!而在我之前,又有谁越过了摩天高墙?”
……
冥思中的刘恒耳边泛起一阵掌声,然后就是羲娥阿姨温柔的提醒:
“刘公子,该你致辞了!”
“哦对!”刘恒一个激灵从席子上爬起来。
他冲上讲台,从交领衣襟地下取出一片薄薄的木板,上面写下了他在旅途中总结的发言要点——大公国尽管也能找到制造莎草纸的芦苇,但继续沿用传统的简牍作为书写材料。
早在进入墙内之前,在库斯县的希腊式学园里,刘恒就做过很多次课堂演讲。
但这是他第一次用母语致辞,而且规格也高了许多。
小伙便低着头,硬着头皮把所有要点说完,然后便在一片掌声之中、有惊无险地回到了席位上。
接下来,先生和学生各自出了代表上台发言——全校大会经典不变的过场。
刘恒心里嘣嘣直跳,大脑一片空白,台上的师生们讲了什么,基本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唯一给他留下印象的,大概就是代表全体学士发言的是一个妹子。
刘恒倒是没记住人家开场就自报的名姓;
但事情过去了很久很久,青春萌动的男孩都清楚记得:
对方说话带着齐地特有的乡音,袖口中露出的胳膊皮肤黑不溜秋,宽大的袍子之下隐隐透着曲美和苗条……
当最后一个代表讲完,叔孙通长老宣布散会,三组学生席迅速地空了出来;
瞧那阵势,就如刘恒从小无数次见到的大海的退潮。
这让他不禁怀疑:今天这么多学子齐聚一堂,究竟是要一睹稀客的风采,还就是贪图会后的茶点。
刚才,他从马车下来,就见礼堂的台阶之下,一众学工正在摆放餐桌、餐具和各种瓜果点心,都是为散会后的学子们准备的。
现在,闷坐了整整一堂课的青年们便要去补充一番了。
但是所有的先生都留在席上,长老们也没有退场。
最后一名学子退场后,学工关闭了厚重的大门,进而关闭了所有的窗板,然后也纷纷从侧门退出会场。
偌大的礼堂,只有屋顶和氏璧头下的金光,照亮了中央的讲台。
即将进行的,是一场机密的研讨会。
只见羲娥阿姨搀扶着她的养父,伏瓦长老,从席位上起身,和手持莎草长卷的刘恒一同走到被照亮的讲台上。
在各科先生的注目下,小刘展开了“狂叟”或者说晁博士所作的连环画卷,由伏瓦长老用《喀巴拉》来解读其中每一帧的奥义,并伏羲娥阿姨将月氏语翻译成华语。
这项内容暂时是不能向全体学生公布的,即便画卷作者那个懂月氏语的聪明孙儿也要被排除在外。
画卷的内容,大体对应了《喀巴拉》木简的前七卷,也就是晁术与月氏人在驿馆中破解的部分。
语言文字的意义要比绘画明确很多,但图像却包含了语言文字无法企及的海量细节。
所以,刘恒在想,画卷中古大陆的轮廓、古兽的形状,流落海岛、又聋又哑的晁博士究竟是如何想象出来的呢?
长老口中一个个乍听无意义的音节,经过羲娥阿姨的口唇,就变成了古老神州的名号,让听者倍感熟悉。
只不过,在华夏传说中,这些势力争斗的战场是荒野和雪山,但在月氏秘史中,就变成了灿烂的星汉:
“天河对阵的有四方:神农族、黄帝族、炎帝族以及一群号为‘蚩尤’的怪物……”
“这些话,”刘恒纳闷,“跟母亲临终前对我所说完全一致——她是如何知道这些的呢?”
比起华夏传说,《喀巴拉》更成系统。
画卷第一部分《春》的故事可以概括为:
银河之中,亿万诸侯;
黄帝称霸,抗者被囚;
炎帝牺牲,火烧蚩尤;
二者残骸,聚成“地球”。
在《夏》的光阴里,“黄帝族”让地球变得生机勃勃,进而让化为灰烬的“蚩尤”以一众六翼“厉龙”的形式复活。
在《秋》的时节,“蚩尤之魂”寄身于超级厉龙“共工”并露出真容,煽动众厉龙反叛黄帝族,进而妄图自己成为宇宙主宰;
其中,七头“义龙”得以独善其身,连同腾蛇“女娲”和金乌“伏羲”,携带地球上的生命信息搭乘“方舟”进入日心避难;
最终,在日心苏醒的“炎帝之魂”,降下了由强光构成的“大洪水”;烈火洪流从太阳涌出,清洗了地球和整个银河的罪恶。
在萧杀的《冬》,存活的义龙们回到“大洪水”过后的地球,继承了白茫茫的大地;
然后,利用之前收集的生物信息将万物复苏,继而造出地球上新的万物灵长:人类。
在经历了一番曲折之后,腾蛇女娲耗尽元气,让全人类觉醒了自由意志;
而恩神的遗骸则化作一架新的“女娲方舟”,停泊在了善恶曾经对决的幽谷“新月之尖”。
但是大叛乱的始作俑者“共工”,却也行走在大地上……
……
一个时辰的研讨结束时,一把年纪的先生们都要喝一口身前的凉茶,清一清头脑,以便从天地的秘辛回归到现实的日常。
因为学工们早已退出,刘恒便理所应当地负责打开礼堂的大门。
他推开粗大的门闩,然后双手推开出口门——差点推倒了堵门偷听的晁错。
再看圆形礼堂的四周,好家伙,所有窗板和门板上都挤满了好奇偷听的学子们!
可惜,隔着厚厚的板材,这些小贱谍们究竟没法听去多少内容。
最后,还是需要刘恒给好奇者们放出些许口风。
“我想,”小刘仿佛已经觉悟了,“我知道晁博士用一卷奇画要邀请我去哪里了!”
“哪里?哪里?”男生们围在刘恒身边,着急问道。
“新月之尖,”刘恒茫然道,“无论是在哪里……”
……
刘恒抵达临淄学宫之后的闭门会议,只是他接下来要参与的诸多闭门会议中的第一场。
自从住到了男生宿舍,他便经常被学工大鱼通知要独自前往圆形大礼堂,听取叔孙通长老和其他先生讲述鲜为人知的往事,以便稍稍解开这一团乱麻的现实。
就比如,大礼堂门窗紧闭,却被照得如同白昼,这都是天花板藻井中的“和氏璧”在射出光芒。
和氏璧,在它横空出世之后的五百年里几经转手:
在叔孙通长老将它带到齐地之前,它曾是赢秦的“传国玺”;
嬴政则是在派大军灭赵之后,将和氏璧缴获的——之前的秦昭襄王,一度试图用土地和城池从赵国手中换取和氏璧,但被蔺相如完璧归赵了;
而赵国之所以得到和氏璧,是因为更早的时候,楚襄王想要跟赵国结盟、共同抗秦,竟然大大方方地将这价值连城的国宝赠送给了赵国,作为诚意的象征;
而楚国拥有和氏璧,则是因为发现并证明这是无价之宝的,是生活在楚厉王、楚昭王、楚文王时代的楚人卞和。
卞和的父亲本是楚国的卿士,因仇家算计,被罢官革爵,死于流放。
家道中落的小伙,于是勇闯大西北,以图光耀门楣,因为他听说西北大荒之中,无边沙海之下,埋藏着举世所无的奇珍异宝!
十年后,满脸胡须、破衣烂衫的卞和活着回到了中原。
他的行囊跟他的肠胃一样空空荡荡,但却包裹了一块呈完美环形的黑石头。
这就是卞和花费十年光阴带回来的宝贝。
卞和将这黑色的圆环形石头做为无价之宝,先是献给了人如其名的楚厉王,便求锤得锤地被当成骗子,被残忍地施以“刖刑”,左脚被一刀砍掉,然后直接用火把将疮口烧焦,止血又消毒。
楚厉王在位十七年,死后由其弟弟楚武王熊通继位。
作为比哥哥还要过分的自大狂,楚武王熊通豪言“我蛮夷也,不与中原之号谥”从而在诸侯中率先称王。
后来,又将楚国都城从靠近东周王座的丹阳迁到了龙兴之地的郢都。
前有照、后有靠的新都城位于长江北岸,纪山东南,又称“纪南城”。
在楚武王正式移驾纪南城的路上,年过半百的卞和拄着根拐杖一瘸一拐地靠近车驾,然后一头扑到在马车脚下,把四匹骏马都惊得嘶鸣起来。
就像几百年后的一天深夜拦住傀儡秦王嬴政车驾的那个神秘客,卞和也满脸堆笑地将黑圆石作为贺礼献给了满脸怒容的熊通。
结果不出意外,卞和需要再打一根拐杖了。
此后三十多个寒暑春秋,失去双腿、披发褴褛的卞和拄着双拐,在郢都的大道边上,一面讨饭,一面向每一名或惊骇、或厌烦、或嘲弄的路人挥舞着乌黑坚硬的圆环。
“普通之石,绝不会双圆同心!”日渐苍老的痴人一遍遍哭诉,“刀刃够快,必定能琢出奇珍!”
五十年间,熊楚扩张之路被一个小小的曾国阻挡。
曾氏,其实是月氏九姓之外的第十姓。
他们告别同胞,避开戎人游牧的河西道、秦戎血战的渭河谷,沿戈壁之路继续东行,抵达洛阳,朝见周天子,并受封在汉水之阳的随兰城,故而别称“随国”。
曾随武士装备了一种形如羽毛的矛头,所向披靡,锐不可当,让不可一世的楚武王七战七北,最终困死于坚城之下。
楚文王刚一即位,就跟曾国媾和。
仪式上,相貌奇伟的随侯,头戴一顶奇特的王冠,号称“随侯冠”,上面镶嵌了四枚闪烁黄绿微光的“随侯珠”。
给前来求和的楚王,曾侯赠送了一枚羽状矛头,寓意“止戈为武”。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正是有了这锋利无比的翎羽,楚文王的工匠才终于凿去了黑圆石的坚硬外表,露出岩层包括之下的奇珍:
雕琢后的宝石,保持着未琢时的环状,但却通体发出耀眼的光芒;
如果眯着眼睛仔细看,还能看到环形表面有着发散状的纹理。
打眼一看,像极了那个时代费时费力加工而成的“玉璧”:
心灵手巧的工匠,会将大块的玉石安放在类似后世机床的“砣机”之上;
然后,在砣机的旋转中,用类似金刚石制成的“昆吾刀”将其切成圆盘形,中间穿孔以便于悬挂;
接着,操作砣机将玉盘旋转的同时,用昆吾刀沿着圆盘半径方向进行侧向雕琢,也就是让玉璧在沿着切线方向运动的同时经历垂直方向上的切割,从而在玉璧表面留下如同海螺般美丽的螺旋发散纹理。
因此,卞和那枚黑圆石中雕琢出来的无价宝玉,从惊现于世那一刻起,就自然而然被称为“和氏璧”了。
只不过,和氏璧表面的发散状纹理是浑然天成的,几乎不可能是人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