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天过,终于来到分别这天。明明是旱季,却莫名其妙下起骤雨,天空被黑压压的乌云覆盖阴沉得可怕,狂风将道路上的落叶掀起好高,滴滴答答的雨水敲在玻璃窗上哐啷作响。
时至正午,天适时放晴,叶凡馨最后替他检查一遍行囊,叫了去机场的车。
国际机场人涌如蜂,办理登机的人排起浩浩荡荡的长队,他们的家人、朋友在旁边进行最后的陪伴。
处处不提离别,却处处是离别。
“我走了。”办理好登记牌就要进安检,这是最后的告别了。
“嗯,去吧,保重。”叶凡馨努力挤出一个笑来,“去吧,等下来不及了。”
她笑着同他挥手告别,灿若春日里那吸人眼球的桃花。
最后看她几眼,何以默攥紧手上的登机牌一步三回头离去,渺小的人随着人流涌入闸口,彻底消失在视线之中,再见不得一丝踪影。
叶凡馨紧咬的牙关松开,深呼一口气,眼泪随之掉下来。
她已经做足了准备,却还是克制不住内心的悸动,原来离别的滋味竟这般难受,烈火焚心也不过如此。
调整好心情回眸,不远处有人在挑眉看着她,叶凡馨别头擦擦眼泪走过去:“妈,你怎么也来了?”
萧萍玉搂过她肩膀:“我搬家了,想请你去坐坐。”
此刻的心被离别的酸愁反复冲刷着,叶凡馨将此视为转移注意力的机会,点头答应,上了萧萍玉的车,随她到一处郊区别墅。
别墅区很远,在整儿八经的山间,似乎是这几年新开发的片区。
四周洋溢着崭新的气息,算不上平整的山路边有星星点点的小花儿,淡白淡白点缀于葱绿之间,远处是宽阔的草坪,夕阳西下有旅人在上面野餐拍照。
“你在这里买房,隔市区很远,顾时悦上下学不方便吧。”
“她上学不住这,放假才来和我住。”萧萍玉笑笑,“这里风景好空气新鲜,将来也适合养老。”
养老?
叶凡馨困惑,自打她记事起萧萍玉就在叶家当儿媳妇,从来没有人提过她的家人,她就像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没有家,没有牵挂。
“您的家在哪里呢?”叶凡馨有些好奇,俗话说落叶归根,故乡是辞不去的牵挂,人无论走到哪里都会想着将来一天衣锦还乡,萧萍玉却从来没有这样的打算。
“我的家?”萧萍玉茫然,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过这个词了,她的家,多少年没有回去了,她已经快要记不清自己的家什么样子,脑子里有的只是狭小的房间、漏水的屋顶、以及那张她永远不能上桌的破木桌子……
“我没有家。”她笑笑,“我是孤儿,四处流浪讨生活,遇到你爸就嫁给了他,你爸的家是我第一个家。”
叶凡馨沉默须臾,眉眼之中有抑制不住的心疼,她从来不知道自己的生母有这样沉重的过往。
孤儿……是像奶奶一样自出生便被抛弃是女娃娃吗?
晚风从车窗里流进来,雨后淡淡的青草香飘如鼻腔,远处有大片大片的火烧云,赤红里裹着橘黄,橘黄又退变成淡粉。
几只飞鸟在云下翱翔,似乎是一家四口,不知从什么地方来,要在太阳落下之前回到自己的家去。
“那您以后要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萧萍玉有点不懂她的意思。
“您以后的生活,穆师兄……”她顿了顿,“您会和他结婚吗?还有顾时悦,她是否能接受,我觉得这些问题是该考虑的。”
“哈哈哈……”萧萍玉忽然笑笑,按停蓝牙音响,“阿星啊,你年纪轻轻想的倒是多,照你这么个分析,我是不是也该问问你是不是要和何以默结婚,你爸是不是同意……”
“我只是好奇问问,您不想说便算了。”叶凡馨不喜欢长辈们提她同何以默的事,毕竟他们之间会怎样她自己也料想不到,她也不一定会和他走到一起步入婚姻的殿堂。
而且就算结婚了,也还可能离婚呢。
叶凡馨是个极致的理性主义者,她爱何以默,但也明白爱情的虚无,相爱不一定能走到一处。
就像曾经爱的惊天地泣鬼神的萧萍玉叶伟国,最终不也因为各种现实原因走散了?
爱情不是生活的全部,它只是生活的点缀,调整心情的药剂。
“我不会和他结婚。”车开到山脚时萧萍玉正色说,“他还年轻,有大好的前途等着他,而我……已经人老珠黄,是老阿姨啦!”
“那他就那样没名没分跟着你?”
“他会走的。”萧萍玉笑笑,眼里闪过一丝黯淡,“阿星,没有人会一直在原地等你,当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的时候,人会累,一累啊,自然就会识趣走开。”
“我和他,只是图个快活,我贪图他年轻,他贪图我的钱。”
“可是我觉得穆师兄不想单纯是图你钱,他似乎真的喜欢你。”叶凡馨回想起那天饭桌上穆尽然对叶伟国的挑衅,那明明就是情敌之间的明争暗斗。穆尽然不是无脑的人,他如果单纯是图萧萍玉的钱就不会自找没趣到叶伟国面前贴脸开大,美美隐身拿钱才是最明智的选择。
他的话里十句九句在讽刺挖苦叶伟国,还有些不易察觉的羡慕,似乎是羡慕那个男人有过名分,而他没有。
“人嘛,三言两语是讲不清的……”萧萍玉莞尔笑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你就当你老妈太有魅力,暂时把他迷地团团转吧……哈哈哈……”
“每天起床第一句,先给自己打个气
每次多吃一粒米,都要说声对不起
魔镜魔镜看看我,我的锁骨在哪里
美丽,我要美丽,我要变成万人迷……”
车内再度响起澎湃的音乐,萧萍玉眉飞色舞地扭头看女儿一眼,跟着音乐唱“我要变成万人迷……”
中年女人的化着精致异常的妆容,妥妥的贵妇样,只是眯眼笑起来眼角有几条微不可查的眼纹,宛如一张完美无缺平滑的丝绸无端起了消不下的褶皱,格外刺眼,令人惋惜。
岁月从不饶人,当年自诩万人迷的姑娘,终究是老了……
叶凡馨垂下眼眸来,不再说话,只侧首观看窗外不断流逝更新的风景。
车子缓缓开到扇铁大门前停下,听到身响,蹲在院子走廊下的小姑娘弹跳起来跑过来。
“妈妈!”两年不见,顾时悦长高了许多,圆圆的脸有变尖长成瓜子脸的趋势,黑溜溜的眼珠闪着欣喜的光,她噔噔噔跑过来,犹犹豫豫看叶凡馨几眼,小声试试道,“你好,姐姐。”
叶凡馨慈爱地拍她脑门,笑道:“你好啊,顾时悦。”
曾经的讨厌尖酸不顺眼全都随风而散,得到回应,顾时悦笑盈盈看她,嘴角忍不住上扬:“我帮你拿包!”
接过包包,顾时悦拉起她的走大步往里面走,笑得特别开心,叶凡馨问她笑什么。
“我有姐姐了,我高兴!”得到认可的欣喜难以言喻,顾时悦眼睛亮晶晶地望她,在说:我有姐姐啦,我有姐姐啦!
“谢谢你,让我也有妹妹了。”
萧萍玉看着两个女儿手牵手走在绝美夕阳下,沉寂多年的心猛然大暖,笑着喊:“等我啊,不要你们老妈啦?”
前面的人同时顿步回头朝她伸手,一大一小,两张八分像的脸全部遗传到她年轻的模样,她们站在青山下湛湛展颜,像极了离散多年历经磨难又重聚在一起的双生花。
她们是她的女儿,是她的宝贝,是她此生最牵挂的人。
她们站在晚风中等她,像是等待母亲回巢的幼鸟。
萧萍玉等这天不知等了多久,喜上眉梢,仰天大笑,小跑过去攥紧她们的手,牢牢攥住她们的手,仿佛在说“妈妈回来了,我们终于团聚了。”
“妈妈,姐姐也像你,比我长得还像你。”顾时悦说。
“我生的,当然像我啦!”萧萍玉看看叶凡馨又看看顾时悦,“别说,你长得倒是有几分像你姐姐小时候。”
顾时悦刚要笑又听道:“就是没有你姐姐聪明,你笨!不过也不怪你,估计是遗传到你爸的劣质基因了!”
顾时悦不服:“你不准这么说我,我已经变聪明了,我考试考了九十五分呢!”
“满分一百五!”萧萍玉提醒她。
“哼!”顾时悦扭头跺脚,要被气死了。
“九十五也很棒!”叶凡馨鼓励她,“下次考一百,下下次一百零五,一次五分,会进步的!”
顾时悦扬眉,是对萧萍玉说:你看看你看看,姐姐说了我不笨的。
毕竟是自己亲生的,萧萍玉也并非真想打击她,笑道:“行行行,你聪明,你厉害。”
管她学习好不好呢?
我有的是钱!
萧萍玉回头望望背后的山坡,路边野花灿烂,远处原野辽阔,漫天的曦光铺撒大道,四处明亮。
轻舟已过万重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