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山上气温渐低,萧萍玉爱花,在院子里种了许多的名花名草。闲来无事,叶凡馨替她打理一番,便在院子里的石桌椅上坐下。
天幕之中繁星点点,夜空似无边铺开的深蓝绸缎,星星是遗落其上的萤火,疏疏落落地嵌着。
它们不似白日的光那般灼人,只是温温柔柔地亮着,像无数双凝望人间的眼睛,安静又悠远。
让人联想到那个人的眼睛,他的眼睛也似银砾,看她时也总是温柔,这个时候,他应该还在飞机上飞。
平流层无风无雨,不知他现在飞到何处,能不能瞧见这漫天灿烂的星辰。
“阿星?”
“在想什么?”
叶凡馨回神,收起心中的失落:“没什么,星星太亮了,晃人眼,由自主就出神了。”
萧萍玉顺着她的话看了一眼。
夜幕无边,星汉灿烂。
二十多年了,她似乎没有见到过这样好看的星空,惋叹一声,萧萍玉走到石桌前坐下,杵着下巴端详面前的人:“在想他?”
叶凡馨没说话,便是默认了。
“哟哟哟,真是天要下雨女儿要嫁人,拦都拦不住。”萧萍玉打趣,“他有那么好,让你牵肠挂肚茶饭不思的。”
“他就是很好啊。”叶凡馨在石桌上趴下,手指拨弄大理石上的花纹,“我这辈子就没见过那么好的人。”
年轻人嘛,爱到情浓时何种话说不出来,曾经疯狂过的萧萍玉并不意外,看着女儿脸上的小心思仿佛看见年轻时的自己,那时的她,真是傻的可爱。
“人活一辈子总会遇到自以为特别好的人。”爱情会在现实的柴米油盐里慢慢消磨,萧萍玉知道,却不想打击女儿,“现在想想,真挺美好的。”
“您说的人是我爸?”
萧萍玉垂眸笑笑,却是没有直接承认,仰天欣赏天幕银河,那些艰苦但美好的回忆在银河中奔腾,渐渐流入她的脑子,提醒她那些年痛却快乐的、美好的、珍贵的过去。
“你知道你小名为什么叫阿星吗?”
“因为您怀我的时候看见了天上的星星。”叶凡馨小时候对什么都喜欢问,这个问题奶奶曾经告诉过她,阿星这个小名是萧萍玉起的。
“不是。”萧萍玉摇摇头,“是你爸起的。”
“我爸?”记忆里的叶伟国是个五大三粗没文化,毕生追求金钱的俗人,他能有这种情趣,叶凡馨真是意外极了 。
萧萍玉细细回想起来:“那个时候啊,我和你爸都还没有结婚呢就怀上你了。我其实挺害怕的那个时候,我是跑出来的你知道吧?我也不是孤儿,但那种家嘛有又跟没有一样,我家不让我读书要我嫁人,我气死了,连夜就跑出来了。”
“那个时候网络也不发达,我跑得远远的,我家人找不找我以为我死在外面了,其实我是到厂子里面打工遇见了你爸。你爸那个时候帅啊,在厂里的篮球场上打篮球,我一下子就看呆了。”
“坠入爱河了,爱的天南地北都分不清,后来意外有了你,我们就结婚了。”
“我居然还是个计划外产物。”叶凡馨震惊难掩,那岂不是当年他们不结婚她就不会出生了。
萧萍玉捂脸笑笑,难得害羞:“那个时候小嘛,什么都不懂,莫名其妙地爱上,莫名其妙地就有了,害怕的呀。”
“身边跟我一样大的姑娘多,大家都谈朋友,有的是我这种情况的人,我隔壁房一个姑娘,我至今记得她,她男朋友不肯负责,她哭的呀那叫一个惨。”
“您呢?”叶凡馨问,“您没哭过?”
“我差点就哭死了!”
“结果你爸那个二愣子直接给我领回家去了,你爷爷奶奶暴揍他棍子都打断好几根呐,然后还给我做饭吃,你奶奶把她养几年的鸡都给宰给我了!”
那碗冒热气的鸡汤,现在也依旧难忘。
就因为那一天,萧萍玉认得了叶伟国这一家是好人,嫁进他家当儿媳妇。没有彩礼、没有嫁妆,有的只是一句“我会对你好”的誓言。
尽管后来闹的你死我活,无可置否,老叶家朽朽垂危的老房子里,慈眉善目的老人,第一次让她萧萍玉感受到什么叫温暖。
“您后悔和我爸在一起吗?”
倒退二十多年,叶伟国是个没学历、没本事、没钱的三无人员,叶家经济条件在村子里也属于倒数,聪明的姑娘都会避开这样的家庭。
“后悔?”
悔是悔的,却又有些不后悔。
萧萍玉笑笑:“到我这个年纪,回过头去会发现,所有的事情都已经不值一提了。”
曾经的苦难早已消散,留下的只有抚不平的伤痕泪痕,那时熬过煎熬的代价,是重获新生的烙印。
叶凡馨本想问她后来的事,可瞧见女人眼角风霜留下的印记不禁心中泛涩。
萍渡浊流尝苦辛,玉凝温润得欢欣。
萧萍玉似乎才是真正无根可依的浮萍。
好像没有资格怪罪她,她只是一个经济贫瘠不想继续过苦日子的年轻女孩,外界的诱惑使她迷失双眼,可这并不是她一个人的错。
人心自古爱财富,有了更好的选择,为什么不不选呢?
是个正常人都会义无反顾走吧?
耳畔的争吵、要债声被风吹散渐渐听不见,皎若素练的月色下,女人眉心微蹙,忽略眼角处的细纹,立体妩媚的五官几乎与二十年前一模一样,甚至更精致。
四十出头的萧萍玉坐在夜色阑珊的院子里,似一枝被风霜无情碾过后仍然力挺饱满的花,眉间带着专属成功人士的喜悦。
她的眼睛在说“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一切了”。
叶凡馨缓缓抬眉,似乎明白了些更深入的人生哲理,嗓子中的话语尽数消散,轻松闲适地欣赏周遭景色。
“你没什么要问的了?”萧萍玉诧异,她以为叶凡馨会追问自己当年为什么要抛弃她,是不是真的出轨害死了顾时奕妈妈之类的问题。
叶凡馨摇头:“不是所有的事情都要理那么清,时间已经证明,你们的选择是对的。”
“你有了好的生活,我爸也事业有成,总归你们都不再贫穷,都得到了自己想要的。”叶凡馨顿了顿,补充,“而我……也得到我想要的了。”
天道忌满,人道忌全。
人生没有绝对的圆满,知足才能常乐。
叶凡馨是一个会知足的人,她对现在的生活很满意。
“但是有一点我得澄清啊。”萧萍玉正色,“顾时奕他妈妈真不是我害的,是顾朗那个无耻混蛋故意透露消息给她,那个时候我都不知道他有老婆……”
顾时奕妈妈林珠是京都本地人,家里的独生女,职场女强人。林珠与顾朗年少相识结为夫妻,看准时机下手创业打下顾家的商业强国,在三十多的年纪才有了顾时奕,生下顾时奕后林珠继续投身事业。两人常常因为对公司意见不一吵架,久而久之顾朗厌倦了林珠,想再生个孩子把她留在家里照顾家庭,林珠看穿他的心思当即拒绝。
林珠心脏不好有轻微心脏病,顾朗蓄意将她引诱至砚城撞破他出轨,一生要强的女人不可置信勃然大怒,突发心脏病离世。
萧萍玉因为年轻漂亮被老顾相中当那个推手。
“您……也告诉顾时奕了?”
“总不可能我一直替他背黑锅。”事情发生后萧萍玉觉得十分不对劲,偷偷查看过林珠的尸检报告发现她生前几小时服用过能诱发心脏病的药物。
这是一场谋杀,蓄意的谋杀。
“他也是命不好,摊到那么个爹。”摊到顾时奕,萧萍玉面色凝重,“他恨我恨了那么多年,其实是恨错了人。”
“一群人被那死老头耍地团团转,该死的奸商!”
余光处的窗户半开,隐约间能见其后的人在捣鼓着什么东西,萧萍玉呷口茶,把怒意稍稍压下去:“不说了,上楼看看那丫头在干嘛,可别把我新房子给拆了。”
楼上,顾时悦在自己的秘密空间里尽情捣鼓着什么,敲门声响,她立刻把东西藏好,整理一番才去开门。
“在房间里干嘛呢?”萧萍玉问她。
“没干什么啊……”顾时悦耸耸肩,眼神却全压在没藏好的画纸上。
萧萍玉知道她有鬼,顺着目光去,抽出张素描纸。
“啊……妈……妈……还给我……”
顾时悦立刻跳起来抢,萧萍玉把纸高高举起来,是一副素描画,画的是院子里坐着谈心的两个人,从书桌前半开的窗户看下去刚好就是这番物景。
“你会画画?”顾时悦十二岁以前都被养在奶奶那里,萧萍玉不能时常见到她,后来她又去上封闭式学校,两人一个月见不着几次,了解着实有限。
“嗯……”
“画的真好。”叶凡馨够头看一眼,她见过专业美术生的画,这幅虽没有那样专业的线条,画风确是漂亮。
“妈妈……”顾时悦小心翼翼看萧萍玉,像是在征求意见,“我有件事情想和你说,我不想到什么国外读那些乱七八糟的书,我想学画画,可以吗?”
“之前怎么不说?”萧萍玉已经为她规划好留学方案准备实施了。
“我……怕你生气……觉得这是没有用的东西。”萧萍玉嘴上不明说,顾时悦却知道她喜欢学习好的孩子,她总是拿那个同母异父的姐姐来同自己比较说她不好管教,她也想争口气证明自己不差。
可细细权衡下,顾时悦觉得她更喜欢画画,也总是在背后偷偷画。
画画好像能治愈她烦躁的心,她很享受这个过程。
“当然可以了。”叶凡馨抬起她的画认真端详,“这么好的画,我十年都画不出来,小悦真厉害!”
顾时悦眼睛一亮:“真的吗?”
“当然,我画的画超级无敌丑。”
“行行行,只要你高兴,学什么都可以。”萧萍玉宠溺笑笑,接过叶凡馨手上的画在灯光下啧啧称赞,“你们说我怎么那么会生?生第一个那么漂亮,第二个还那么漂亮;第一个学习好,第二个画画好,怎么这么有福气呢?”
“咿呀……”顾时悦不禁夸,害羞跑开。
“哈哈哈哈……”叶凡馨无奈摇头,“瞧她可爱的呀。”
正值假期,萧萍玉邀请叶凡馨多住几天,叶凡馨答应下来,晚上睡觉顾时悦抱着枕头撒娇卖萌要来和她睡,叶凡馨招架不住点头答应。
小姑娘呵呵笑,小兔子搬蹦蹦跳跳钻进被窝,试探着一点一点靠近她,最后整个人扑进她怀里乱蹭,可爱地像只哄人小猫。
“你干嘛呢?”叶凡馨哭笑不得。
“姐姐,我喜欢你。”顾时悦睁大眼睛看她,“我好喜欢你啊,你讲话声音好听,补课也厉害,我超级超级崇拜你!”
叶凡馨被她夸得不好意思,脸微微红:“我也喜欢你,你可可爱爱的真招人喜欢。”
闻言顾时悦更高兴,又在她怀里蹭两下,两个人咯咯笑不停,萧萍玉在楼下就听到笑声,蹑手蹑脚上楼,神不知鬼不觉加入她们。
“啊?……妈妈!”
顾时悦爬到边上留出空位让她进来,萧萍玉笑着躺进去,躺在最中间的位置,朝坐在的女儿们敞怀,意思是叫她们躺她怀里。
“来喽!”顾时悦骨碌一下就混进去,朝坐着的叶凡馨喊,“快嘛,姐姐你快躺,妈妈的胳膊可软可舒服了。”
柔和灯光下,卸了妆的女人眉眼越发柔和,她眯眼笑着看叶凡馨,手在空中比划,意思是:来嘛来嘛,快来妈妈这里。
叶凡馨攥紧被子,盯着为自己留出的那一侧,一种道不明的情绪在心中摆弄,她点头,缓缓靠下去,将头靠在母亲的胳膊上。
一瞬间,仿佛回到小时候,她走路不稳摔在地上,妈妈急急忙忙跑过将她抱起来;半夜醒来被黑暗吓哭,妈妈将她搂进怀里哄……
十多年过去,妈妈的怀抱还是那样温暖,柔软。
自妈妈离开后再没有人这样抱过她,就算是关系非常好的奶奶都没有把她抱在过怀里哄睡,这辈子把她抱在怀里哄睡的人只有过两个,一个是她爱的,一个是爱她的。
但妈妈的拥抱和那个人的拥抱是完全不一样的,妈妈的怀抱似乎更加温暖、可靠、让人留恋。
那么一瞬间,心被暖热洪流填满,充实地鼓起来。
“睡吧睡吧,我亲爱的宝贝,我可爱的宝贝……”
妈妈唱起稚嫩的哄睡歌谣,深情凝望自己的一双女儿,似乎在说“我的宝贝们,妈妈永远爱你们!”
时至半夜叶凡馨依旧清醒,大大的床足够睡三个人,中间的萧萍玉已经进入熟睡状态,浅色薄纱后可以瞧见一闪一闪的星星。
“姐姐……”猫儿似的声音。
“嗯?”叶凡馨爬起来看她,朝她比口型,意思是你怎么还不睡呀?
月色浸入屋室,人脸清晰可见,顾时悦坐起来朝她招手,小眼睛亮得可人,叶凡馨小心靠近:“怎么了?”
“我一点都不羡慕你了!”
叶凡馨比了个疑惑不解的手势,顾时悦指指熟睡的萧萍玉,扬唇:“因为我知道,妈妈就像爱你一样爱我。”
“她对我们的爱是一样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