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城的冬天要比岚城暖和许多,明晃晃的日头很是刺眼。
临进年关人流量大,叶凡馨费劲儿地拎着行李箱挤出机场,迎面而来的风令她醍醐灌顶,仿佛嗅到传说中家乡的味道。
已是正午时分,在周边小店草草吃了口午饭,叶凡馨塌上归乡之旅。车子停在村口,她拎着箱子走在翻新过的柏油路上,轮子划出“咯咯”响音,与周遭的安静格格不入。
大路边有聚众玩闹的孩童,说着亲切的乡音,叶凡馨忍不住多看一眼,心中感慨万千——这批新生代的孩子她一个不认识,真是物是人非。
她打量孩童们的同时,孩童们也不约而同朝这个带着一股子城市味道的大人投来新奇的目光,一双双黑溜溜的眼珠凝在滚动的轮子上,有个年长胆子大的孩子破缰问道:“漂亮的大姐姐,你是咱们村的吗?我好像见过你耶!”
叶凡馨有点惊讶,停下来朝她笑:“姐姐家在拐口处,巷子最深那家,你是哪家的呀?”
小孩子朝远处望一眼说了自己是哪家的孩子,叶凡馨面上更惊讶——这女孩居然是她一初中同学的妹妹,难怪说见过她呢。
“真是巧,我跟你姐姐是初中同学呀,我们可能是以前见过。”
小女孩蹙眉盯她半晌,恍然大悟:“我知道你是谁了,你是拐口老叶家的,村里人都说你读书很厉害,考上了一中呢!”
一个小村里面,哪家有些什么事,总能传得人尽皆知,叶凡馨当年以学习成绩好考上重点高中在村中声名大噪,没想到那么多年过去了,还有人记得她的风光事迹。
她谦虚点头,从包里拿出几袋零食分给他们,几个胆小的以为她是人贩子不敢接,那胆子大点的轰然上前接过道谢,朝小伙伴说:“怕什么,她真是我们村的,我认识她的,她是我姐的初中同学!”
她三小五除二分完零食,觉得白拿人家的零食不好,从草里跳出来拍拍手:“俗话说得好‘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们总不能平白无故拿你的东西,我帮你送行李吧!”
这小女孩一身匪气,颇有占山为王的将领风范,执意要给叶凡馨送行李,无论她如何拒绝也不罢休,叶凡馨只好同意了。
村附近开发了个旅游景点,四处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譬如从前深幽无尽的黑森林被夷为平地变成了停车场与广场,从前人迹罕至的道路变成一条热热闹闹的小街,村民们在此贩卖各种小玩意儿……
不过四五年,整个村庄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仅开发了旅游景点拉动村民就业,还被政府划到新城区建设的地图上,通上了公交车,连村里的小学都与城市学校合并办学了。
眼前的一切给人一种恍如隔世之感,叶凡馨吃了一惊又一惊。
她还完完全全记得她走那天村口的模样,现在已经变了百分之八十。
“你是在外地念大学么?”那小女孩蓁蓁问道:“你读的是个什么大学啊?”
“京都大学。”
蓁蓁“哇塞”一声,满眼崇拜地望她:“你可真厉害啊,不像我姐,她早不读书结婚了,天天在家带娃做饭像保姆似的,我爸爸说的对,姑娘还是得多读书!”
“你姐姐结婚了?”叶凡馨又吃一惊,她记得蓁蓁姐姐当年的成绩在班级中处于游,完全可以考高中念大学,怎么会早早辍学结婚生子?
“她啊。”蓁蓁恨铁不成钢叹口大气:“她读到高二的时候非说不读了,要和一个男同学结婚,后来就真不读回家结婚了,我爸妈都要被她气死啦!”
叶凡馨把震惊咽回肚子里——十几岁结婚在农村是十分常见的事,并不稀奇。
看蓁蓁小小年纪如此通透,叶凡馨更加确定她说的那句话是有道理的“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蓁蓁是个早熟理性的孩子,谈吐中也暴露出她的志向——考大学,到大城市见世面!
读书不是唯一的出路,却是普通家庭孩子最好的一条出路。
“加油,我相信你可以的!”叶凡馨鼓励她。
蓁蓁呵呵笑笑,猛然拍手道:“怀了,聊嗨了,我妈让我晒衣服呢,我得赶紧回去。”撒腿就跑,边跑边喊:“那什么,我还会来找你的!”
叶凡馨笑着说好,我等你。
转身一个人进了深巷。
拐口处深巷有十几户人家,家家大门敞开,门口贴着喜庆的春联、红彤彤的大灯笼,散发着淳朴的年味。
有个中年妇女端着洗菜水出来浇菜,折返时瞥见不远处有个眼熟的人拎着行李箱往破上来,反应了许久,等人走近不可置信地凑上前:“阿星?你回来啦?”
“啊,孙姨。”叶凡馨朝她笑笑:“这不过年嘛,我回来看看爷爷奶奶。”
孙姨“哦”后朝她背后看,空无一人!
“你一个人回来的呀?你爸呢?”
叶凡馨:“我爸爸工作忙抽不开身呀,他特意叫我回来看爷爷奶奶。”
“也是也是,年轻人嘛忙事业是应该的。”嘴上这样说着,孙姨内心对叶伟国的鄙夷又上两个度——欠钱气死老爹,外出打工一走好几年独留老妈女儿在家,老妈孤零零死在家里都没人晓得,现在发达了,在大城市扎了根,逢年过节也不常来看看过世的爹妈,还是人么!
她家儿子要是敢这样,她就算还剩一口气也要找根棒子梁死他!
真是可怜了那双老人,勤勤恳恳一辈子落得个不得善终的果。还好有个争气的孙女记挂着他们,孙姨同杜花奶奶当了几十年邻居,杜花奶奶为人宽厚,她相当喜欢与之深交,感情比普通邻居亲厚得多。
叶家的老屋没卖,叶伟国给钱请孙姨帮忙照看,她匆匆放下盆领叶凡馨回家:“告诉你爸,你家的房子我看的好着呢!院前那颗桂花开花香得很,我捡了些回去晒干,要是这个他要算钱的话,从我报酬里面扣就是!”
在孙姨心里叶伟国是个掉钱眼里重利轻义的黑心老板,不然他怎么能发大财呢?
“孙姨说的什么话,我爸爸感谢您还来不及呢,这十里八乡除了心善的孙姨还有谁愿意接我家的烂摊子,要不人人说您人美心善呢。”
叶凡馨跟着叶伟国生活那几年别的没学会,漂亮话倒是学了一堆,孙姨很是受用,嘴角忍不住上扬:“那是,十里八乡就没有人说我老孙不好的!”
两个人谈笑着来到一扇红漆铁门前,孙姨递钥匙给叶凡馨:“多少年没来了,开一下门吧,让爷爷奶奶知道是你来了。”
叶凡馨接过钥匙插入转动拧开大门,熟悉的陈设叠入眸中,她屏住不敢呼吸——怕惊扰里面的二老。
“去吧去吧。”孙姨拍拍她的背:“爷爷奶奶想你啦,进去吧,要是晚上害怕的话孙姨来陪你。”
“我不害怕的。”叶凡馨心一揪一揪的疼,如鲠在噎,她怎么会害怕?那里面又不是别人,是疼她爱她的爷爷奶奶,终于团聚,她高兴还来不及呢?
孙姨走后,偌大的房子里只剩她一个人,许多年没回来,村庄四处都变了,有许多人家推了旧屋盖上新屋,这半新半旧的屋子还是一尘不变,孙姨对待这份嘱托真的是尽心尽力,隔三差五就来打扫一通屋子,房间里一丝蛛网都没有。
扣开咯吱作响的门,把行李箱拖拽进去,叶凡馨先给高霜打了个电话——依照叶伟国那犟脾气,他们两个多半会吵起来,叶凡馨不想同他吵,高霜最是善解人意,接到电话没责怪,只是嘱咐她注意安全好好吃饭之类。
挂断电话后收到一笔来自高霜的转账,叶凡馨收了道谢,留言祝他们新年快乐。
屋子许久没住人,各种生活用品都没有,叶凡馨又锁门去了县城购买了些生活用品,顺便解决完了晚饭,再次回家已近黄昏。
“哎哟哎哟,你是去买东西了,我就说怎么找不着你呢!”路过孙姨家门口时,她急急忙忙跑出来搭把手,“吓我一大跳嘞,我说好好一个人脏个眨眼就不见了,莫不是遭拐子喽!”
孙姨操着一口标准的乡音,跌宕起伏的声调又滑稽又暖心,叶凡馨许久没有听到过如此亲切的乡音,也用方言回她:“家里头什么也没有,到街上随便买点先用着。”
把买的大包小包展示给她看:“还买了好多饼子水果,等一哈你拿点回去给小彬他们吃。”
孙姨摆手:“不消不消。”
把人送到家,看叶凡馨把新的冬被套往盆里放,咋舌道:“拿着克我家用洗衣机洗,全自动的带烘干一下子就好了,今天晚上就能盖!”
叶凡馨笑着应下,孙姨乐呵呵帮她端起盆先去了,叶凡馨换了双鞋提起桌子上的水果蛋糕锁上门往孙姨家去。
淳朴的人们在一起生活就是这样,大家你帮帮我我帮帮你,说说笑笑,日子也就一天天过去了。
眨眼就要到除夕,年味越来越重,叶凡馨瞧见家家户户贴春联便自己写了几副春联想贴在家里添点年味。
她是一个努力热爱生活的人,哪怕只有一个人,也能自得其乐地搞各种事情。
爷爷叶向田是个文化分子,家里有一套他珍藏许久的文房四宝,据说是当年被抄家时他偷偷藏下来的,叶凡馨五岁的时候叶向田就开始教她读书写字,因此她写的字还算过得去,能够贴在大门上供人瞻仰。
孙姨瞧见夸她字好,让她多写几副给送她,这样刚好不用到外面买,反正外面买的也没有多好看。
叶凡馨准备写好后把春联夹杂院子里晾干亲自送过去,未写成孙姨的儿子孙彬便上门来取对联了,她羞赧道:“我还没有写好呢,你先回去等我写好给你送过去吧。”
孙彬本就不是冲着拿对联来的,先客为主在凳子上坐下:“不急,你慢慢写呗,我在家闲着也是无聊,同我妈讲话讲不到一处,正好来找你耍耍。”
孙彬比叶凡馨小三岁,今年正上高二。小时候他们常在一处玩,叶凡馨没多想,端了些吃食给他:“也行,我一个人也挺无聊的。”
孙彬看着她认认真真折纸、研磨、润笔、写字,一面觉得这叶凡馨文绉绉的有些装,一面又觉得她字写的真好看选的对联比市面上买的那些高级多了,在暗处心生佩服——不愧是能考上京读大学的高材生。
两人人寒暄几句,聊着聊着似乎找回了小时候在一起玩的那种感觉,最后直接互相分毫不让地调侃起来。
“你一个人过年多无聊,明天除夕来我家吃饭吧,反正我妈也有喊你一起的打算!”孙彬的性子随了孙姨,热情朝她发出邀请。
叶凡馨婉拒:“不了不了,多谢你们的好意,还是不打扰了。”
孙彬没再说什么,拿着叠好的对联走了。屋子突然之间又陷入死寂,仿佛方才那潭热络从未存在过,叶凡馨坐在院子里桂花树下,直到天完全黑透才回过神来到房间里面加了件衣服,又失魂落魄地泡了一杯孙姨做的桂花茶拖步走到树下扶椅上坐下。
叶凡馨有点难过。
她一直想回砚城陪爷爷奶奶,想了许久终于回来,可对着空荡荡的屋子她时常感到悲怆——总是一个人,她太孤独了。
蓁蓁和孙姨时不时会来找她说会儿话,蓁蓁抬着书本让叶凡馨教她做作业,孙姨找她说些各种谈天说的大话,那个时候她是高兴快乐的,但每次他们一走后,她又变成了一个人。
哦,不对,她本来就是一个人。
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
她只能想到这首诗,十分符合眼下的心境。
一个孤独又缺乏勇敢的旅行者,漂泊半生的逆旅人。
半世浮萍随逝水,一宵冷雨葬名花。
浮萍无根随风飘,一只无根的浮萍,往后余生,到底该何去何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