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一亮,整个村庄都沉浸在除夕夜的年味之中,大人们吆喝着磨刀霍霍向猪牛,小孩子们手上攥着摔炮高兴得在路上上蹿下跳。
月升星落,爆竹声轩然乍起,家家户户灯火通明,家人围在饭桌前吃团圆饭,吃完一起守岁看春晚。
好一番热闹的景象。
只有村拐口最深处那户大门紧闭,有人摸黑出来蹩手蹩脚点了串鞭炮,然后便如落水之中再无动静。
春风送暖入屠苏的除夕夜就这样过完。
大年初二,大家都开始走亲访友。孙姨老公是上门女婿,一家四口要拎着大包小包要到临县婆家拜年住几天,临走之前孙姨特意来看了叶凡馨一趟,给她送了许多吃的,嘱咐她都是没动过的好菜,热一下就能吃。
叶凡馨诚心道谢并笑着说知道了,包了两个大红包给孙姨家的两个孩子。
“哪能要你的钱,你才多大?”在孙姨的世界观里孩子辈的在没稳定收入之前都不用给小辈压岁钱,更何况叶凡馨还是个大学生。
叶凡馨:“要的要的,一直麻烦您我真的不是意思,收着吧,我爸让给的。”
搬出叶伟国果然好使了许多,在孙姨眼里叶伟国是个黑心烂肠的暴发户,万恶的资本家,不守孝道的逆子都能发大财,老头爷真是瞎眼了!不宰他的钱宰谁的?!
“那我可不客气了,谢谢你。”
孙姨一家走后,日子彻底平静如水,再无一点波澜。
“凡馨姐姐,我们一起去玩呗!”大年初三的时候,蓁蓁攥着几盒摔炮蹦到叶凡馨家大门口,她真的好喜欢这个大姐姐,不但知道很多知识还能陪她玩。
叶凡馨正觉乏味无聊,合上电脑换鞋套衣服:“好啊,你能去告诉你爸爸妈妈一声我带你到街上玩么?”
蓁蓁眼睛一亮:“当然可以,你等着我啊!”说完急急忙忙往家跑去报信,蓁蓁爸妈知道叶凡馨,放心答应女儿去了,还多给女儿了些钱告诉她要买东西要主动付钱。
叶凡馨带着蓁蓁坐公交车到县城中心商场四处逛了逛,玩了玩,最后带她吃肯德基,蓁蓁要抢着付钱,被叶凡馨拦下:“我已经在手机上点了哦,姐姐有钱姐姐请客。”
蓁蓁不好意思:“我妈说不能老叫你付钱。”
叶凡馨给她递汉堡,咧嘴笑道:“没关系啊,姐姐是大人,怎么能叫小孩子付钱,你的钱留着买喜欢的东西。”
这个年纪的小孩脸皮薄,叶凡馨劝说许久她才动容,吃完东西又四处逛逛消食两人乘车回家,叶凡馨把她送到家同蓁蓁父母说了几句话,还遇着了回家拜年的蓁蓁姐刘丹。
刘丹手上抱着个不满一岁的孩子,是她家的老二,老大不过三岁,由父母领着在喂饭,本该陪伴她一起出现的丈夫却无端缺席——原来她不是来娘家拜年的,而是大年初一同夫家大吵架后回了娘家。
吵架的原因很荒谬:刘丹婚后第一胎生了女儿,后又在婆婆催促下紧锣密鼓生了第二胎女儿,婆婆一看又生了个女娃,瞬间变脸,嫌弃刘丹好吃懒做肚子不争气只能生女娃,甚至当着刘丹的面往家里领别的女人给刘丹老公相看,刘丹老公是个没有主见的妈宝男,有半推半就想同意的意思。刘丹气不过同他们大吵一架,连夜打电话给父母,父母得知消息后立刻租车把女儿接了回来,因为当时结婚两人都没到法定婚龄,所以没有结婚证,两家协商之后决定就这样断了,孩子归刘丹,男方不出抚养费也不得看望孩子,从此以后各自婚嫁两不相干。
二十出头年纪走完别人半生的路,年轻女孩脸上是藏也藏不住的倦色与悔意,耳鬓处的头发都微微泛白。
叶凡馨感到心酸。
但她没有这方面的经历,只能笨拙安慰她:“没关系的,日子会慢慢好起来,把孩子带好比什么都强,男人么,都不是什么好货色。”
连生男生女由男方决定这种科学道理都不懂的人家与懦弱的妈宝男,早断早好。
刘丹抹了把眼泪:“哎哟,瞧瞧又扯远了,刚刚不是在说小蓁,我爸妈说她天天跑你家去写作业,多谢你值导她啊。”
“不客气,蓁蓁很聪明悟性了得,自己也肯寻根问底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这点很厉害。”
话到此处刘丹更惭愧,大概是想到自己年少无知被爱情冲昏头脑走上条不归路,长叹道:“有我这前车之鉴在,不会让她走我的老路。”
人总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当你撞过一次之后,便晓得自己的可笑之处了。
刘丹“结婚”的那天,父母没给她一个好眼色,为此她恨了父母好几年;到夫家后她勤勤恳恳照顾一大家子人,把在自己家没做过的活通通包揽,原本纤细滑嫩的手变得粗糙生冻,最后换来个什么东西?
父母顶着寒风出现在自己面前,母亲一双眼睛红彤彤满是对女儿的心疼不已,父亲气得怒扇那美美隐身的妈宝男老公,急得在来的路上摔了一大跤,膝盖都破了皮。
当初那个为了爱情不顾一切的傻姑娘这才深刻意识到从前的荒谬,她居然为一个认识几个月的男人背弃自己的父母放弃前途似锦的学业,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所幸她没蠢到无可救药,还愿意还能回头,父母还有能力给她一个归所。
可这世上还有无数个刘丹,她们或许不是稚嫩的二十岁而是三四十岁,也没有疼爱自己愿意收容自己的父母,她们的路更是寸步难行。
只能忍,这一忍,或许就是一辈子。
全天下的女孩子,无论老少、无论美丑,应该多多珍爱自己。
爱人先爱己。
如果你自己都不珍爱自己,那么永远别指望别人来珍爱你。
经历过不幸的刘丹切身体会到这个道理,同叶凡馨摆了几句关于婚姻的人生哲理,弓着身子抱孩子回房间喂奶了。
叶凡馨望着她不复少女的背影站了许久才提步而去。对所有事情她最不理解的是刘丹的婆婆——明明自己就是女人,为何还要对其他女人如此苛刻。
封建社会用衣服、首饰将一个个女性包裹为以价相论的商品,男性付出金钱甚至不用付出金钱,只靠他那不可一世亦或者微乎其微的社会地位便能得到各色美人。各色美人为了生存要使劲浑身解数搏男人们一笑甚至大打出手互相残杀,男人们坐台上如看戏者,笑看那些为他们争风吃醋的傻女人,享受追捧的同时时不时点评几句。
这样的不平等存在了上千年,叶凡馨始终觉得在思想进步的现代社会,女性之间应该惺惺相惜,而不是相互为难。
同时,在刘丹的身上叶凡馨再次看到了婚姻的虚无,尤其是心智未成熟的女孩子们,总是为了狗屁男人的几句话不顾一切,最后换来一个悲凉的结局。
叶凡馨心想:“我大概率这辈子会是一个人度过,毕业后找一份相对可以能养的活自己的工作,攒钱买个小房子,种种花养养猫,等老了……再说吧,反正我还年轻,高高兴兴过完前半生就行。”
此刻,叶凡馨是一个坚定的不婚主义者,所有的情情爱爱在她看来都是幼稚的产物,她觉得自己超级无敌成熟理性。
路至村口,脚下的路渐渐平坦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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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一过,阳春三月的苗条在新抽枝压上得以显现,路边的桃花已打好饱满的花骨朵,只等央春一到便齐齐压枝绽放,尾冬已然将压不住这满园春色。
过了一个学期再次回到学校,有人感慨万千,有人匆匆忙忙准备各种考试,当然也有人守着那个十天不响的聊天框魂不收舍。
何以默坐在宿舍里,脑子里面还是那天打电话给叶凡馨时不小心听到的话,他无法想象这些年她经历了什么,是不是也像他一样过过一个和和美美的年。
望着除夕发出去的那句[祝你新年快乐!]
她回:[同乐!]
久久不能归神,直到阮全权拎着大包小包进来他才猛然合上手机。
被爱情滋润滋润人呐,浑身上下透露着幸福,过一个年圆润了许多,何以默鄙夷:“你能不能注意一下身材管理,你这才二十岁却已经颇具三十岁的风范,日子过得也太顺了。”
阮全权呵呵两声,笑眯眯走进来给同舍友分零食,说:“感谢大家过去半年的包容,我愿来想搬回家里住,可一想到你们突然舍得不决定还是继续住校吧。”
“早滚早好!”何以默打趣他几句,从柜子里扯过一个盒子:“无人机给你修好了,跪下谢我吧。”
自从告白成功谈上恋爱后,阮全权一双眼睛里只有程萱,竟连无人机也不怎么偏好了,只随手接过放在一边,何以默微微咋舌:“果然呐,这人一但坠入爱河,简直就是六亲不认的恐怖。”
另外两个室友也投来附和声,阮全权咧嘴一笑,侧目视他片刻,拉过椅子坐下,四周环顾一圈,颇为得意道:“你们这么说压根不是看不起我,而是羡慕!”
众人:……
“鬼才羡慕你!”何以默幽幽怼他,“毕竟我们不学你当舔狗,也不知道是谁巴巴求我们去给他助阵,现在却是翻过脸来不让人,川剧变脸都没有他变得快!”
苏勘与李攀光也道:“是啊,你也不想想是在咱们助力下你才能成功告白,为了你那破告白仪式,兄弟们可是操碎了心,脱单了就来炫耀,真是没良心!”
事实的确如此,阮全权语塞片刻后道:“等你们以后有了心上人要告白的时候我一定拔刀相助、两肋插刀,以报诸位好哥们的恩情!”
说这话的时候,他意有所指地望着某个人,何以默嘴角抽了抽:“瞅我是个什么意思?我用得着你帮?凭你那三脚猫功夫能帮他们两个脱单就算厉害的了!”
这倒不是假话,何大少爷虽然为人不浪漫,却是完美遗传到了他老爹老妈的浪漫,教了阮全权各种追姑娘的手段与情话,别说,还挺管用。在何大少爷的指导下,第一次阮全权与程萱破冰,第二次两人关系还转,第三次解开误会,第四次抱得美人归。
前后不过几个月,可见何大少爷深谙追爱之道。
“希望你也能早点抱得美人归。”阮全权心这样想,但有些话不适合摆上台面讲,只能拍拍他的肩膀,含含糊糊来了句:“加油,哥们,春天来了。”
这人莫名其妙,铁定是有病!
还什么春天来了……
含沙射影什么呢!
何以默嘴角微微抽搐几下,收拾书包,批起外套匆匆出了门。
路边小草儿葱葱绿,枯枝丫上冒出些微乎其微却蕴含无限力量即将破皮而出的小绿点儿,吹来一阵风,裹挟着些许暖意拍在人脸上,胸腔无由燥热起来。
无论如何,阮全权有一点没说错,
百花齐放的春天真的要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