俗话说得好,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作为一个重组家庭,叶凡馨的家庭内部其实很乱,她从不在任何外人面前披露自己的家庭状况。也从未料想到何以默会通过一个视频电话对她的家庭有初步了解,还是个极致坏的第一印象——毕竟应该没有人和你打视频时你一上来就和他吐槽自己家怎么怎么样,谁又和谁吵架你听不下去跑出来躲清净了。
叶凡馨觉得这把是自己大意,她怎么会备注都不看就胡乱说话,多半是最近心力交瘁有点厌世。
但她眼下没有心思同何以默解释,她现在得好好照看不知道家里发生了腥风血雨在乐呵呵坐旋转木马的叶皓宇,保护他的天真无邪。
天色彻底黑下来,天气很冷,游乐园里玩闹的人渐渐如风散去。她带叶皓宇去吃他心心念念的肯德基,叶凡馨给他带手套并耐心嘱咐:“烫,慢点吃别烫着也别噎着。”
“嗯嗯嗯!”嘴上胡乱答应着,其实已经抱着一个大汉堡狼吞虎咽地肯起来了——叶皓宇真是个十大十的吃货,看见吃的就走不动道。
叶凡馨无奈摇头随他去了,知道不能饿到自己,说明起码是个非常聪明的孩子,只在心里盼着他长大后能改改这个习惯。毕竟小时候还可以用“可爱”二字来形容一个肉嘟嘟的小吃货,长成大男孩后还这样吃相不雅的话,可是会影响形象的。
“姐姐姐姐,你也吃!”叶皓宇把盘子往她面前推,霸气外露,“姐姐姐姐你快吃啊,好吃的!”
小吃货还有一个感人的点——走哪都不忘了他那二旬老姐。路边看见个卖糖葫芦的犯馋时都不忘要给她带一串回去。
由此可见他是真的把自己放在心上,叶凡馨甚是感动,慈爱地拍他光滑脑门:“姐姐不爱吃这个,你吃吧。”
“好吧。”叶皓宇只能自己大口大口吃,吞咽的间隙还问,“姐姐姐姐,你不喜欢吃汉堡也不喜欢吃薯条,是不是喜欢吃那天的螃蟹啊,我让爸爸给你买好多好多螃蟹,以后你天天待在家吃螃蟹,好不好?”
叶凡馨被逗笑:“姐姐天天吃螃蟹,岂不是要变成螃蟹精啦?”
手上比了个爪子做出“嗷~”的动作,叶皓宇自然听不出此话的真假,发动自己尚未发育完全算不上灵光的脑子,设想自己的姐姐吃了一大堆螃蟹变成了红色的大螃蟹精坐在家里的大沙发看电视,吓得连连摇头:“还是让爸爸多买点其他好吃的给你吃吧。”
他可不想温柔的姐姐变成恐怖不雅观的螃蟹精。
小吃货饿的快吃的快,碳晕的更快,吃饱肚子跳下地来抱着叶凡馨的大腿亮眼一闭睡着了,惊叹于他站着也能睡着的良好睡眠质量,叶凡馨把他抱到腿上擦干净嘴巴轻轻拍摇起来。
小吃货想是做梦了,嘴巴一张一合咕咕咕说着什么胡话,叶凡馨倾耳去听只能听到“爸爸”“妈妈”“姐姐”“公公”“婆婆”还有几个不知名的人,应该是他的好玩伴。
不是做噩梦就行,叶凡馨静静望着他饱满的额头,不由自主想起另外一个与她有着二分之一血缘关系的妹妹。
心又乱成一团——此次叶伟国与高霜吵架的诱因究其缘与她有关,早在叶伟国生意刚做起来的时候,萧萍玉就打电话同叶伟国要一笔钱,说是对她年轻时候岁月蹉跎的补偿费。
萧萍玉年纪轻轻辞家万里嫁给叶伟国,没有三金、没有婚礼、没有亲朋好友的祝福、没有享受过阔太太的日子,或许是心怀愧疚,叶伟国同意了,瞒着高霜分期汇了钱给她。
纸包不住火,会计出身的高霜靠着蛛丝马迹发现了出纰漏的家账,大战一触即发,两人吵得不可开交。
叶凡馨无能为力,她不可能去找萧萍玉把钱要回来,也不好直接插手劝架,更糟糕的是,两人正在吵架的时候高霜父母登门,两个人的战争变成了一对三的决战。
两个老人护女心切说了许多难听的话,叶凡馨不想掺和他们的架,悄悄带着叶皓宇跑来游乐园躲清净,何以默打进电话的时候,叶皓宇在拿她手机玩游戏。
天已经黑透,夜幕之中没有一颗闪烁的明星,只有呼呼吹不停的寒风。
对叶凡馨来说这是个糟糕透顶的夜晚,明明只有两天就要到除夕,万家灯火燃起,爆珠声中一岁除,她期待着大家能和和美美过个团圆的春节,按耐了许久,现在看来所以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了。
抱着叶皓宇到房门口时,她细细辨认确定没有争吵声才腾出半只手按门铃,高霜跑来开门,她抱着小吃货换鞋进房间,客厅里坐在三个面色凝重的人,高霜的爸爸妈妈抽空瞥她,自己女儿大好年纪嫁给个离婚带娃的本就内心不爽,现在还要平白无故受叶伟国前妻的气更是恼火,眼中的鄙夷厌恶比以往更甚。
忽略这些不好的目光,她还是规规矩矩同他们打了招呼才进叶皓宇的房间,把他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高霜对她说了几句宽慰的话,大概意思就是这事同你没关系,你千万不要多想。
叶凡馨点头说知道了,转身回到自己的房间锁上门,掏出手机以最快的速度买了机票,而后坐在床畔静静注视这装修精美的屋子,硬件比她在砚城老家的房间好十倍,却处处透着冰凉。
平静心绪后她站起来轻手轻脚收拾行李,不到十分钟就收好了。除了她带来的几件衣服、电脑,衣柜里满满未拆吊牌的四季衣服、鞋柜里的鞋子,她一个没有带。
久等至半夜,听到门锁响,掀开窗帘看外面中年夫妻与老年夫妻上了车启动发动机,叶凡馨拉起行李箱杆准备离开,走到叶皓宇房门口时却突然顿住——她能看出来这小屁孩是真的喜欢她,对于一个平时没有被多少人喜欢过的人来说,这份感情尤显珍贵。
思忖片刻,她折回去抽了张白纸拿彩笔画了一副简笔画,写了几个字,不确定小屁孩能认出来,她换色在上面标了拼音。然后拿钥匙锁上自己的房门,蹑手蹑脚打开儿童房门,把画放在他一醒就能看见的地方。
应该走了,她在心里劝说自己,但家里没有人,又担忧小屁孩突然醒了找不到人害怕,于是在二楼客厅窗户落地窗前站着等,等看到眼熟车子驶过来的时候迅速下楼开门,躲进黑暗的角落里。
叶伟国和高霜忧心忡忡从她面前走过,径直开门上了楼,门锁声落下的瞬间,心里的大石头叶也跟着落地。
终于可以心无旁骛离开。
高霜和叶伟国回到家里在客厅坐了一会儿,轻声谈话的间隙高霜开门缝看儿子,一如既往地睡得香,又转身看叶凡馨的房间,门是反锁的,心安后下楼朝叶伟国说:“马上过年了,孩子们也都睡了,我不想和你吵,以后再和你好好掰扯!”
与前任私下往来被现任抓个现行,叶伟国自知理亏,留下一句“管你信不信,反正我跟她什么都没有”,便自觉地取了被子枕头铺在沙发上。
高霜本是在生气的,被他这一番自觉认错的操作弄傻眼,又气又想笑,抡起枕头敲他:“你有病啊,等明天早上闺女儿子起来看见你睡沙发我怎么解释!”
叶伟国憋笑:“合着你的意思是我还能睡床上?”
“滚去楼下睡!”气冲冲瞪他一眼,高霜径直走进房间,叶伟国知道她这是在给自己台阶下,抱起被子紧随其后进了房间迅速掀开被子往里躺。
这一夜两人都心绪不佳,高霜不是小心眼的人,她知道叶伟国以前很穷,馨馨妈妈跟他过了许多苦日子,他们结婚的时候都很年轻,结婚只有奔着一个理由——爱情。
十几岁的年纪,谁谈结婚不是奔着爱情去的?
相比之下高霜觉得叶伟国对她的感情略显逊色,她和叶伟国结婚的时候已经三十岁,他们有爱情,但是不似萧萍玉与他之间的纯粹。
高霜翻来覆去睡不着——嫉妒心作祟,亦或者说成是羡慕,她有一点羡慕萧萍玉,在内心深处觉得叶伟国没有完全放下那个年少时的爱人。
几次想问都做罢——如今家庭美满事业有成,再去计较那些老掉牙的事情其实没有半分意义。
“你有话想说。”黑暗之中,另外一个人也久久不眠,叶伟国抬手开了床头灯,整个屋子都明亮起来。
高霜翻了个身正对他:“我想问一下,你同意给萧萍玉钱,是因为感情还是其他的什么?”
叶伟国静静看着高霜,她变了又好像没变,还是那个风风火火潇潇洒洒的女高材生。他久久不言,高霜也不想同他耗,用力翻过身不去看他,猛然间被子被掀起,他贴了上来:“所以你生气是觉得我心里还有别人,在吃醋么?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曾经爱她,现在爱的是你,给她钱是因为出于愧疚,以前我很混账,她为我爸妈付出了许多,我只当出钱买心安,再无其他。”
叶伟国是个不爱讲煽情话的人,却总愿意在高霜面前毫无保留甚至常说几句情话,他将其归咎为爱。他爱高霜,所以能说这些让人难以启齿的话,这些话他在脸皮子薄的十几二十岁并没有对萧萍玉说过。
“你呢?我也想问你,当初一股劲要跟我在一起只是为了气你爸妈吗?”
“只是为了气他们我跟你结婚,给你生孩子养孩子!”高霜转过来唬他一眼,“你真是个脑残!”
叶伟国淡笑:“我的确是个脑残,你能嫁给个脑残看来也是个脑子不好使的。”
高霜踢他一脚扯过被子闭眼,心情已然大好,命令道:“关灯,睡觉!”
“哒——”
灯灭昏暗,他们在黑暗中相拥入眠。
隔天早晨,高霜是被叶皓宇的嚎啕大哭吵醒的,急忙穿了衣服出来查看。小不点拿着张简笔画坐在沙发上一把鼻涕一把泪大哭。
“怎么了怎么了?妈妈在呢!”高霜一面扯纸给他擦鼻子一面给他找袜子穿。
叶皓宇吸吸鼻子:“姐姐不在了……呜呜呜……”
“在呢在呢,姐姐在房间睡觉啊。”
“不在不在!”叶皓宇指着茶几上的钥匙喊,“姐姐没睡觉,她真的走了……”
高霜手上动作一顿,立刻跑到叶凡馨门口看,门已经被叶皓宇拿钥匙打开,里头空无一人,塌上被褥叠地整整齐齐,地板干干净净没有一丝头发,每一个角落都规规矩矩,仿佛从未有人踏足过此地。
在房中四处寻找行李箱无果,高霜这才猛然意识到这人是真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