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日历上画红圈的日子——春节越来越近,何以默今天起了个大早陪外婆到近郊的农贸市场买菜,因为他还有一半驾照没拿到,只能选择打车带外婆前往。
上了年纪的老人嘴闲不住,一路上絮絮叨叨个不停,把在手机里不好讲的话通通输出,恨不得把何以默在学校里总共吃了几顿饭拉了几次屎弄明白。
何以默无奈叹气:“外婆,我好的很,吃的好、睡的好、学的好、玩的也好。”
“好好好,那婆婆放心了。”老太太嘻嘻笑笑,一头扎进各大摊子里看菜、挑菜、砍价……农贸市场开在近郊,菜是大清早从地里现砍下来的,肉也是几个小时前刚杀的,四里八乡的人都喜欢来这里赶买——图个新鲜。
眼下要过年,人比往常更是只多不少。老太太热火朝天同人砍价,洋洋洒洒购入几大袋新鲜蔬菜与肉,洋洋得意看大孙,眉间写满了“你婆婆我厉不厉害”?
何以默朝她竖大拇指,意思是婆婆太厉害了,我超级无敌崇拜你!
买够了食材,还要买点干果便于招待客人。
驻足在一个买瓜子花生核桃的家庭营业小摊前,老太太看了品质问了价格觉得合理,二话不说直接拿起袋子装,每个品种铲了几铲,装了满满两三大袋子。
散装干果是称斤买的,铲好之后一个瘦瘦小小的女孩回来接过他们手上的干果放到称上称,把重量和价钱让给他们看,条理清晰地说:“瓜子是三十七,花生是五十四,核桃要贵些九十,一共一百八十一,哥哥你给我一百八就好啦。”
还热络招呼道:“微信支付宝在那边。”
何以默猜这小姑娘最多不超过十岁,年纪小小算术算得又快又准,忽然就想到在医院门口那天,叶凡馨说她五岁就帮奶奶算账找零,他抓破头都想不出来那是幅什么模样。
现在倒是能想象出来了,大概是:大路边、小摊摊,一个眼睛黑溜溜扎着花绳的小姑娘和一个和蔼可亲的老太太,守在摊前热情服务她们的顾客。
“小妹妹算术算得真好,多大年纪啦?”付款的时候何以默顺带问了一嘴。
小女孩在算账的间隙回他:“等翻了年头就九岁啦!”
“真厉害!”何以默朝她竖了个大拇指,拎起干果继续陪外婆逛。
“小默。”
“诶。”
何以默刚才被人流冲在了后头,外婆以为他走丢了焦灼喊了一声,何以默忙应她,挤过人流上来:“我在呢。”
“婆婆牵着你走,等下找不到你了。”说着一把牵起大孙子的手,老人历经沧桑有许多龟裂的手碰上细滑白嫩的手,硌得何以默一惊:他从仔细观察过外婆的手,老太太手的粗糙程度比他想象的要过甚许多。
这份诧异被老太太察觉,她眯眼笑笑:“怎么了,嫌婆婆的手又老又粗?”
“不是。”
外婆曾是砚城小村里的一个裁缝,手粗糙些也是正常,但这双手实在不像是与布料打交道磨糙的,倒想是在地里干农活时被锄头磨出的一层层厚重老茧。
苏蔓自从工作后每个月都给外婆钱,后来又给她开了一个小卖铺,老太太一年三百六十日守着她的裁缝小店怎么会下地干活?
何以默心中有个大胆的猜测,直言不讳问道:“您的手那么糙是因为二舅舅吗?”
二舅舅是个不学无术的好赌之徒,一双眼睛长在骰子上,把外公留下的家产都拿去赌了个精光,前几年又欠下一笔赌债。是他还没到砚城念书的时候,那会儿外婆借住在舅舅家,老太太多半是那几年为了给儿子还债下地干了几年活。
一问果然,老太太说是前几年种重楼时把手磨粗,三言两语把中间的不愉快通通省去。
何以默有些恼火,他见过二舅舅几次,是个面相不好印堂发黑的索财奴,他不明白:二舅舅明明是个无一点孝心的败家子,对外婆不但不敬还时常蹬鼻子上脸,外婆为什么还要给他收拾烂摊子。
语气不善嘀咕道:“您要早几年来跟我们一起过,也用不着遭那些老罪。”
老太太没否认这话,重重叹一口气:“做父母的总会觉得亏欠孩子,你外公走得早,你二舅舅……外婆觉得亏欠他呀。”
“没短他吃没短他穿,书是他自己不读的,您才没亏欠他!”何以默有条有理地说,“就算真有什么亏欠,您也早还完了,往后咱们一起好好过日子,保准不让您吹一点冷风。”
老太太嘿嘿笑,掏心窝子说了几句自己命好有福,大孙子长大了之类的话,最后感慨:“婆婆这辈子就做对了一件事,就是坚持让你妈妈读书,都说读书改变命运,小默也要好好读书。”
何以默调皮笑道:“我读的还不够好?我念京大唉,前天妈妈以前的学生还来找我取经呢!”
老太太骄傲拍他的背:“好好好。”
回到家中已近中午,苏蔓烧了一桌子的菜招呼他们洗手吃饭,吃完饭老太太拎着核桃在厨房捣鼓半天,最后端着一小碟干干净净的核桃仁来何以默面前招呼他吃:“多吃点核桃,补脑子。”
初三的时候老太太也总剥核桃给何以默带到学校吃,说是补脑,从前他爱吃得很,一个人要吃两个人的份。
听老太太唠完,沙发上的苏蔓若有所思“一个人吃两个人的份?”她肚子里爬出来的儿子什么性子她自个儿门清。
又发现了自家儿子的小心思,她杵着下巴假装不在意问:“小默啊,婆婆说你一个人吃两人份的核桃,可妈妈记得你分明是不爱吃核桃的呀?”
“……”何以默明显顿了一下,面不改色道:“补脑么,当然是多吃多好。”
说完若无其事地吃了几颗核桃证明自己非常爱吃核桃,却发现老母亲还在狐疑盯他,仿佛他在隐瞒什么十恶不赦的大罪,眼中没有半分信任。
何以默被看的心慌,抓起一把核桃逃命似的出门:“我哥们喊我晚上出去玩,在催我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处处皆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苏蔓懒得深究,拉着母亲说了几句体己话,尤其对何以默在砚城读初中那几年表达了深切的感谢。
那个时候的日子是真难,老太太没读过多少书却实在明事理,拉着女儿的手安慰她,说:“人生么,总会有苦难的日子,熬过来就好了,等小默以后工作结婚了,带上小何,咱们三个周游中国潇洒去。”
“用等到他结婚?等他过完年一开学咱们就去。”苏蔓是个行动派,说着便掏出手机看票。
老太太一蹭一蹭过来,认真组织语言后认真道:“蔓儿啊,我有个事不知道该不该说,我发现小默好像是为情所困了。”
她停下来指指何以默房间:“有次我给他打扫卫生时在他书架上看着两本一模一样的课本齐齐放在一处,翻看一看,有本不是他的字,里头夹着张小姑娘的照片,书封空白页写的那个名字是……那个……好像是叫……”
老太太不识字,当时记在手板心上问了别人,现在似乎是又忘记掉了,是了半天没是出来,苏蔓仰着下巴小声道:“叶凡馨。”
说完捂住嘴巴偷笑:“完了,现在全家都知道他何以默心里有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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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以默出门找高中几个好哥们随便聚了两聚,其中几个美滋滋带着女朋友来炫耀,什么“宝宝”“宝贝”“亲爱的”,让他看得起了一层鸡皮疙瘩——真腻歪!
谈恋爱的小情侣都这样腻歪么?
毫无预兆地,他想到叶凡馨,她也会摒弃自己高冷形象在那个在大西洋彼岸吹洋风的家伙面露娇羞肉麻喊他么?
何以默有点心神不宁,结束聚会后找了个安静的地方打视频——他倒是要亲眼看看她在干嘛。
他们是好朋友么,朋友之间打视频是正常的,他在心里这样劝说自己,心却乱得不行,他不敢想要是接电话的是个男人他该如何自处。
接电话的要是男的我就说手滑打错了!
自以为聪明绝顶的何以默想到这个高招,心渐渐平静下里,铃声响个不停,以为不会有人接了,却在最后关头通了。
何以默屏住呼吸,缓缓探头,果然是个男人!
不对……是个……毛都没长齐的小屁孩,但还是男人。
两个人你望着我我望着你,沉默许久陷入沉思,会看眼色的叶皓宇提着手机跑到坐在台阶上的叶凡馨面前,口齿不清地说:“有人找。”
叶凡馨第一反应是叶伟国或者高霜,想都不想就对电话说:“我们在游乐园,等你们吵玩我再带小宇回去。”
“是我。”何以默无意窥探她的家庭与私生活,知道这不是开口的好时机,但总比她自己发现甩两个大白眼来要好,硬着头皮胡扯,“我昨天晚上做梦你毁容了,打个电话看看真不真,现在看来是假的,我心安了,再见!”
迅速挂断了电话。
现在已是下午,再过几个小时天便要黑了。那个肉嘟嘟的小男孩应该就是她在西安时提到的弟弟,何以默听到她说“等你们吵完我再回去”是什么意思?
那条无名氏短信说叶凡馨的生母小三上位嫁给了顾时奕的爸爸,所以那个肉嘟嘟的男孩是她爸爸和她继母的孩子?
她爸爸和继母在吵架,她躲了出来。
过日子磕磕绊绊哪有不吵架的?苏蔓和何英世这对楷模夫妻也总拌嘴,但远没有需要他跑出家门躲避的地步。
为什么要躲,是不喜欢那个家还是那个家容不下她?
何以默的心被口气堵得郁闷难受——不知为何,直觉告诉他第二种猜想的可能性更大,转念间又想到叶凡馨素日高高在上不近人情的死样子,他突然间无理由地全部无条件释然原谅了。
只希望她真的能过的再好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