眨眼间,就入了冬。
大雪一来,整个城市都被裹上一层银妆,教科书上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得到显现。皎洁无暇的雪花片洋洋洒洒,随之而来的是道不尽的寒冷。对没见过大暴雪的南方孩子而言,这是一个严酷且难适应的冬天。
即将步入学期末,叶凡馨已经开始提前复习课程,写完单词抬眸瞟见角落里的网球拍,想到下星期要考试,难免担忧——虽说她现在打的球勉强能看,但万一那天发挥失常怎么办?
应该突击一下。
发消息问何以默有没有时间练球,过了半个小时他一直没回。难以言喻的藤蔓爬上心头:这段时间来叶凡馨觉得何以默太奇怪了。有时同他说话他扭扭捏捏半晌凑不出一个字,他甚至有些故意躲着自己走的意味。
这是怎么了?
叶凡馨心中困惑不已,细细复盘发现所有的怪异是在她生日那天后发生的,准确来说是她打去那通电话后发生的。以此为分界线,此前何以默总是老脸皮厚在她雷区蹦跶;此后他便老老实实恪守规矩,没再说任何冒犯人的话。
要真的是改性了也算得上好事一桩。没再多想,她继续埋头看书,大概又过了半个小时,有消息回进来。何以默婉拒了她的邀约,说自己感冒发烧在医院吊水,可能一段时间都不能陪她练球了。
叶凡馨发了个保重的表情包,准备继续看书却鬼斧神差往窗外瞟了一眼。
已是寒冬时节,学校里大树的枝干上还残留着上一场雪迹。北方的冬天是超级冷的,去年刚到京都的时候叶凡馨也在冬天被冻感冒过,嗓子又干又痒,鼻子总湿漉漉,眼睛一见光便流眼泪,非常难受。她一个人到医院挂号输水,深知其中的艰辛。
何以默也会是一个人吗?
应该不会,叶凡馨觉得他的人缘该比自己好,于是问他:[你一个人在医院吗?]
[阮兄送我来医院,他家里有事先回了。]
真是一个人。
有点可怜呐。
问他要来位置,叶凡馨套上羽绒服出了门,下了出租车觉得空手进去不大好,准备买个果篮。手指触碰到水果冷得她心头一颤,当即放弃了买果篮的想法——现在天冷万一他吃了凉水果回头生病还要怪在她头上,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么?
冷气中夹杂着一股淡淡萦香扑入鼻中,叶凡馨寻味而去,是家花店,门前插着含苞欲放的茉莉花。
茉莉?
他不是喜欢喷茉莉花味的香水吗?
叶凡馨心中一动,径直走进去:“麻烦给我包一束茉莉花,大花束,谢谢!”
叶凡馨抱着一大束花儿进来的时候,同病房的人纷纷呆住,目光不约而同聚集到那洁白的花骨朵上:寒冬腊月的,一把鲜花得老贵了,这姑娘付款的时候花店老板脸都要笑烂了吧?
因为降温,感冒输液的人很多,有陪伴孩子的家长、陪老人的儿女、陪妻子的丈夫、陪丈夫的妻子、当然还有年轻的情侣在含情脉脉。
一大束茉莉花突兀在输液室,针水味都被花香压下去。
叶凡馨裹着黑色大衣面无表情端着一大捧花走进来,何以默抬头看见,一口气提不上来重重咳嗽起来,牵引到针头,手背刺痛,居然把针头扯歪了,鲜红的血珠渗出来。
护士忙过来按停点滴重新扎针并嘱咐他别乱动,走的时候悄悄斜眼看旁边的女孩儿,长头发、白皮肤、双眼皮、高鼻梁,花仙子似的,怪不到能让人激动到把针头甩飞呢。
叶凡馨把花儿放在他床头上,认认真真理理花束,全然不知周遭异样的目光,何以默在心里觉得她是个缺心眼钝感力十足的蠢蛋,寒冬腊月的花可是坐地起价,她居然持巨资买这么大一束,该大方的时候不大方,该扣搜的时候不扣搜,真是个人才。
“谢谢你冒着风雪来看我。”心里再如何腹诽也不敢说出来,万一叶凡馨不高兴同他翻脸怎么办?毕竟她一向喜怒无常,何以默总拿不住她的命门,人家来看自己是情分不是本分,这一点他还是清楚的。
叶凡馨将茉莉花儿上的雪花片全部拿开,淡淡道:“客气。”
馥郁的花香萦绕在鼻头,房中人有意无意朝他们望来,叶凡馨真后悔买这花,想把它从窗户上扔下去。
有些不自在,她低声问:“你什么时候能打完?”她一秒钟都不想在这儿呆了。
要不要嫌弃的这样明显和直接?
何以默有点不爽:“要不想待就走啊,我又没求你守着我。”方才的客气全然不见,不是愤怒也不是鄙夷,而是带点委屈。
真是个少爷,脾气不好还难伺候!
“你又多想,我不要那个意思,我只是单纯想问你还有几瓶药要打。”
何以默淡淡看她一眼,裹紧被子哼道:“你再晚来点我都可以直接回学校了。”
“……”叶凡馨心情瞬间不好,想原地折返回学校,但又觉得不道德,毕竟上次她在路边晕倒时何以默帮了她,看在他是病号的份上忍下所有冒犯,听他咳咳不停到外面找热水来给他喝。
何以默也不客气,端过来吹吹喝了小半杯,嗓子润滑了些,顺带着心情也愉悦,打趣道:“冰天雪地还来看我,你这个朋友当得不错。”
叶凡馨微微一笑:“用不着感动,毕竟上次你也帮我了,朋友之间相互帮忙是应该的。”
流感来势汹汹,裹挟着一些其他的病毒,何以默不单纯是感冒发烧,还有点肺炎,医生过来量体温的时候吊瓶已经全部打完。叶凡馨下楼去给他买饭了,他坐在穿上目不转睛看那束茉莉花,绿油油的叶子,白嫩嫩的花瓣,怪好看的。
值班医生笑道:“白天听到护士说有个女孩儿买了一大束茉莉花送男朋友,原来是你啊。送君茉莉,愿君莫离。茉莉花,寓意好呐!”
送君茉莉,愿君莫离?
何以默不懂鲜花,对各种花语也知之甚少,只知道红玫瑰是热烈的爱、向日葵是鼓励、康乃馨送妈妈。
茉莉……原来是这个意思吗?
医生量完体温后嘱咐了些注意事项后离去,烧未退下去,何以默脑袋昏昏沉沉似灌了铅,静靠在床上欣赏雪白。
叶凡馨转了一大圈,买了些清淡饮食上楼,进门时见何以默直勾勾盯着那束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不禁鄙夷:刚才不是表现的特别嫌弃吗?
真是人前一套人后一套。
摆好饭递筷子给他时不经意指指那花儿,叶凡馨故意问:“喜欢吗?”
何以默瞬间脸红,好在发烧脸本来就红,别人大概看不出什么,别扭点头说:“喜欢,谢谢。”
叶凡馨淡淡笑一声,端汤给他:“喝吧,病号得多补补。”
是一碗冒热气的鸡汤,闻起来很香,他礼貌接过喝个精光,然后又提筷吃饭。一天没吃饭他胃口好的出奇,感觉头也不是那么晕了,结束的时候问她:“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叶凡馨在收垃圾,朝他莞尔一笑,“如果你用金钱来衡量我们的友谊,可太俗气了!咱们都认识多少年了,用不着这样客气。”
他贴着退烧贴,靠在床上静静看她收垃圾,全部收好后她没有坐下休息。再看窗外,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黑透了,他居然还没退烧。
“要走了吗?”
叶凡馨看一眼时间:“是不早了,你这烧未免烧得太久。”
何以默不接话,心里默默酝酿,终于在提起垃圾时问:“你为什么要送一个大老爷们儿花,害我被人嘲笑。”
“谁笑你?”
“医生、护士、病友。”
他望着她的眼睛,想等一个答案,叶凡馨顿了一下,径直走过来抱起那花儿,何以默眼皮一跳:“干什么!”
“不是怕人笑话你么?扔了就没人笑话了。”
何以默掀起被子跳下来抢花,重新放好:“心眼真小,我随口一说而已。”
叶凡馨心中一晒:“也麻烦你不要成天口是心非,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蛔虫,猜不到你什么意思。”
何以默想说:你去大街上看看有哪个大老爷们收到的探病礼是一束雪白茉莉?病房里多少人瞎嚼舌根,连我主治医生都知道了,这还不能抱怨了,真霸道!
晚上和苏女士打电话时表现得格外乖巧,不回嘴、不挖苦、不嘲讽,太奇怪了。
苏蔓以为他烧傻了,心慌不已,忙问:“你怎么啦,怎么不说话?是不是脑袋烧坏了,去到假医院被骗了吧?还是遇到庸医了?妈妈明天就买票飞来看你……”
“不是不是,只是没有力气。”
苏蔓微微放心,让他把手机拿远点要看他全身,何以默怕不给她看她要担心睡不着觉,把手机架在床尾后退,三百六十度旋转向她展示:“没事,我好得很,别瞎操心了。”
要收手机,被一声惊叫吼住,手机差点掉地上。
“那是什么!是什么!谁送你的花!是不是追你的小姑娘啊!”苏女士激动地像吃了兴奋剂。
何以默:“……不是,我自己买的。”
苏蔓不信:“你?自己给自己买花?骗鬼呢?你是我生的我能不知道,让我来猜一猜,是谁呢……该不会是……小叶同学吧!”
!!!!
何以默隔着屏幕微吸口凉气,苏蔓知道自己猜对了,嘴角快要压不住,忙对何英世喊:“有姑娘送你儿子花了,主动送的,老何家第一个收到姑娘花的人诞生了……”声音大的十里八乡都能听道,比过年的鞭炮声还响。
“妈……”难得撒娇一回,求她别再四处宣扬,再喊下去干脆脸别要了。
苏蔓不喊了,比了一个噤声的动作,却还在捂嘴偷笑,何以默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他搞不懂为什么老妈一提到叶凡馨就激动得不像正常人,敛容道:“我真服了,为什么每次一提到她,你就像见到了金子一样,恨不得从我手机里爬出来。”
用贞子来比喻自己的老妈激情四射着实不太道德,但苏蔓女士全然不在意,低头琢磨,认真道:“如果我说我喜欢她,想让她当我儿媳妇呢?”
……
空气安静一瞬。
苏蔓打足十二分精神观察儿子的反应,何以默单手枕着头,认真了那么一刻,却在最逼近山顶的地方停下,睫毛轻颤,轻松叹笑:“别做梦了,我和她不可能!”
“为什么?”
“我不喜欢书呆子,而她大概率不喜欢嘴贱男。”
何少爷真是对自己的人格有清晰认知,这年头如此有自知之明的男生可谓是凤毛麟角,主包为你点赞。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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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茉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