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凡馨一直觉得何以默嘴贱,不是明面上那种咄咄逼人盛气凌人的贱,而是在你心情舒缓时他总能超不经意莫名其妙来一句语气平平却极具杀伤力的话,搞得你接下来一整天心情都不美丽。
而这种攻击力他未自觉,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仿佛是与生俱来的某种人格特性。
如果杀人不犯法的话,叶凡馨好几次都想搞把尖刀捅死他。
好在生病让人虚弱,一虚弱自然也就没有力气嘴贱,病恹恹的样子略显乖巧,连带着让人觉得顺眼不少。
她耐得对他的耐心多了几分。
“你不是很忙吗?回去忙吧,反正我快好了。”没想到她今天也会来,何以默诧异中带一丝惊喜,又怕她是不情不愿强行逼迫自己为那所谓的朋友之谊舍不下面子,强扭的瓜不甜,他深知这个道理。
叶凡馨摆饭的手一顿,淡淡瞟他一眼,从容不迫点头道:“的确,一大堆作业等着我做呢,我忙得很,那你自己吃,我走了。”
她放下筷子拿包作势要走,动作之迅速令人咋舌,连演都看不起演,脸上不带一丝留恋,何以默顿时反悔,捂胸猛咳,面露苦色:“等一下,我嗓子疼,先给我倒杯水。”
叶凡馨不动,立在那儿静静看他,他急切催促:“求你快点,不喝水我真要咳死了。”
放下包拿保温杯去接水来递给他,整理好包带抬脚要走,身后又传来病音,却不是装惨卖可怜:“来都来了,我吊完水就出院,等我一起吧,你总不可能一天到晚都忙。”
不知道在给谁找台阶下。
叶凡馨想说:“我就是一天到晚都很忙,没空等你。”未开口便见他指着挂水珠的茉莉花:“吊水吊得我手疼没力气,我抱不动,需要你帮忙。”
“搬不动就扔了。”叶凡馨说:“反正过两天就枯萎了。”仿佛那花只是她随手搪塞别人的玩意儿,她并不在意。
被这冷血发言噎住,何以默足足盯她一刻:“你真冷血。”
三十七度的嘴居然能讲出那么冰冷的话,什么叫搬不动就扔了?
那花开得多好啊,花香馥郁、花瓣鲜好,扔了不是糟蹋农民伯伯的辛苦吗?
寒冬腊月的人家还在花圃里面喷药除虫,多辛苦,一点不懂尊重他人的劳动成果!
何以默在心里觉得叶凡馨这个女人心很硬,在大西洋彼岸吹洋风的逼哥是不是受不了她柔美外表下的冷硬才迟迟不给她名分?
叶凡馨好整以暇杵那儿:“我属蛇,蛇是冷血动物,你说的或许有几分道理。”
“……”何以默重重咳一声:“可你是人,又不是蛇精!”
会不会打比喻,比喻是这样用的么?亏你还是个文科生,语文白学了吧!
叶凡馨被他又气又急又滑稽的模
样逗笑,闷笑一声,端过凳子坐在床边。
两个人都不说话,静谧的空气中,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冰凉的液体顺着管道流进恒温的血管,手背刺僵般疼,十分难受。
何以默忍不住弯一下手,被低喝一声:“别乱动,小心漏水。”
“手疼。”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的何大少爷从小到大身子骨倍儿好,没生过什么大病,更是没输过几次液,大概率是人生第一次自南而北的大迁徒,水土不服严重破坏了他的防御系统,病毒才能在他身体里肆无忌惮。在大雪飘飞的冬天,液体冷凉结冰,那些小水滴冰块似的往手里钻,他是个受不了疼的人,忍不了一点,想拔针。
可真金贵,叶凡馨腹诽几句捡起角落里的矿泉水瓶出门接来热水:“暖着就不疼了。”
滚烫开水把塑料瓶烫得皱巴巴,歪歪扭扭的握在手里,热意从瓶身漫上肌肤,100℃是能瞬间融冰的温度。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好像……确实不那么疼了。
还挺会照顾人,何以默更加诧异,他始终觉得叶凡馨是那种难以接近、不太在意别人死活的冷冰冰的人。只会“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如今亲眼目睹她的细腻体贴,才意识到是自己认知狭隘。
叶凡馨好像不是那个只会埋头苦读的书呆子了。
想着想着手掌不自觉攥紧,叶凡馨眉心一跳:“轻点,压到针头了!”
何以默忙松力,只将瓶子轻轻贴在手背上,抬头见她因担忧而微蹙的眉头,心底微动,把手举高,道:“这波流感杀伤力真强,你可得注意防御,这就是前车之鉴。”
“谢谢你的关心,我身体素质不错。”叶凡馨以为他是在暗讽自己体育不好身体素质多半不行。心中讥讽:你一米八大高个被流感病毒折磨得快成林黛玉,虚成什么样了还好意思说别人,你才应该多加锻炼!
何以默不知道她在乱想,真诚点头道:“那挺好。”
药水输完,找医生诊断开药,排队缴费。何以默针口没按好,血突突往外冒,白胶带全被染红,娇生惯养的何少爷哪遇到过这种情况,担忧道:“怎么出那么多血,是不是扎我大动脉了?”
“输液扎的是静脉!”忍不住瞪他几眼,叶凡馨扯纸覆在他手背上去找护士要了棉签,手把手教他:“把手指放在棉签头上,用力按一会儿不要松手。”
何以默笨戳戳学样:“哦,好的好的。”
“你到那边等我。”指指旁边的凳子,叶凡馨拿过单子去办出院缴费,所有的动作都有条不紊。何以默静静站在那儿看她忙前忙后,不禁羞赧:自己才是那个呆子,一点常识都没有。
连压针囗都不会,还是一个正常的成年人吗?
他心久久不能平静,魂不收舍地思考自己不断出嗅的原因。终于要到叶凡馨缴费,她喊何以默过去问电子医保,何以默思考良久确认他不知道这个东西怎么弄,羞愧道:“没弄过,我不知道。”
家里的各种保险都是父母弄,他之前感冒生病哪用得着自己来医院看病,只要张嘴告诉喊“妈”,下一秒各种药就飞到眼前了,他只负责健康活着,保持正常呼吸。
叶凡馨滞了一会儿:“身份证号码,总该知道吧?”
“这个倒是知道。”
出医院等车时,何以默终于抑制不住困惑,问她:“我很好奇,你怎么什么都知道,什么都会?”
叶凡馨扭头对上他略带崇拜的眼神,不禁想笑:“在你心里会缴费用医保就是厉害了?”
“不是这点。”
还有其他方面,何以默早发现了,她有着独特的思维,对任何事情都有十分恰当的考量,在西安时阮全权被黑商坑,她三言两语就搞定教对方乖乖退钱,程萱在小摊看上条丝巾她也能把价格砍下来,她还能和出租车司机相谈甚欢,总能同各个社会群体从容打交道,而这些技能是何以默不会,也没人教过他的。
走出高中,每个人都不再是一股脑兀自学习,而是在学习中社交在社交中学习如何做一个具备基本条件的社会人。
校园是纯净的,在里面每个人可以暂时忽略那些纷繁复杂的社会规则,随心所欲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面:打游戏、谈恋爱、学习、玩手机、看小说……
不喜欢的人可以不接触,不喜欢的事可以躲避,可是这样的美好终究是乌托邦。
总有一天学生要毕业步入社会谋生,到那一天总不可能还以学生的身份自处懵懂又无知,天真又傻气。
大学生应该提前与社会接轨,生活常识、人情世故,全部需要提前学习,但学校里的书不会教你这些东西。
问父母,豁达型的父母会说:你们还小,不需要学那些东西,先开开心心两年,等以后工作再慢慢悟。
浅薄型的父母会说:长这么大连这些都不会,白读那么多书了!
循循善诱型父母会正确引导你,但那些话好高深,让十几岁、二十出头的孩子根本搞不明白。
苏女士与何先生属于第一种父母,他们觉得没必要让孩子过早见识社会的复杂,常常选择性地回答何以默的问题,甚至有些故意逃避的意味——想让孩子慢点长大。
相较于自己的稚嫩,叶凡馨的稳重理性尤显超前。
有人教她么?
何以默很好奇叶凡馨是怎么学会同社会初步接轨的。
“没听过一句话?穷人家的孩子早当家,我五岁的时候就帮我奶奶下田挖土豆,和她到街边摆摊卖菜给顾客找零;而有人五岁的时候,连人民币的面值都认不全。”
原来她的早熟自此而来。
何以默沉默,他明白了——他长得太温室,父母没让他吃过任何物质上的苦头,他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五岁的时候?他在干什么?
天天在云城的各个游乐园玩得忘乎所以呢,哪知道一块五块,十块二十块,五十块一百块是个什么意思。
他闭眼自嘲般笑笑,真诚夸赞道:“那你挺厉害,看来我要学的东西还多着呢!”
车来了。
叶凡馨只是笑笑,继而掂掂手上的挂满莹珠的花换了一个抱姿,花瓣上的小水珠借力颤抖,她说:“走吧。”
车子稳稳当当停靠路边,两个人从右侧出来,扫过门禁走一段路到西苑宿舍大楼下,叶凡馨把花递给他:“上前吧,楼下风大,注意休息,多喝热水。”
上到二楼才想到医药费没转过去,飞速发消息给她,她发来一张支付照片,思忖片刻何以默多转了几百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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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照顾我,总不能白占你的便宜,亲兄弟还明算账呢。]
算她照顾人报酬?
叶凡馨顿了片刻,心想挺好,世界上所有东西都可以以金钱的形式来衡量,又不是沾亲带故的亲人,只是普通朋友,收了正好,免得以后乱不清楚。
绝决点了收款:[好的,保重。]
再无话。
“呼呼呼——”
北风刷刷过,树丫上的积雪应声而下,新一轮雪花正在长空中酝酿,几个小时后,在天幕欲黑之际洋洋洒洒下来,落在波澜涟漪不止的湖水面,与澄澈湖水融为一体,一层薄晶缓缓而起—结冰。
寒冬真的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