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要宋锦书上朝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宋锦书的身体一到冬日会愈发明显的颓败,以至于她寝殿一旁的小厨房都成了药房了。
自从上次把赵离亭从丞相府带出来后,她就再没回去过,说是自己懂医术要给她治病,现在正和何月在厨房里研究新药方。
宋锦书侧躺在摇椅上,眼睛盯着房梁,她要上朝的消息不知道沈怀瑾听到了吗?
沈怀瑾身边的那个江大人是个闲不住的,应该会给沈怀瑾说的吧。
从回大齐到如今快两月了,沈怀瑾一次都没来看过她,开府的时候江月白都来了,就沈怀瑾没来。
宋锦书把身上的被子裹紧了些,又让见香往炭火里添了几块炭后,又睡过去了。
十四的时候,淑妃来了公主府,听见香说是来送衣服的。
等宋锦书起来的时候已经到中午了,上京一入冬便会很少见太阳,所以宋锦书也没想到会睡到这会。
“娘娘。”宋锦书未束发,穿的极厚进了议事厅。
“锦书。”淑妃拍拍身边的座椅,宋锦书走过去坐在了她旁边。
“陛下让我来给你送官服。”淑妃让见香把衣服打开。
一身红色官袍就展现在宋锦书眼前,她仔仔细细的看了很久,这身衣服和她印象里的不一样,其他官员的衣服身上都会绣一些飞禽走兽,而这身衣服却是绣着一些花草。
衣服明显大了些,想来这是淑妃的意思,宋锦书倒觉得极好,这样里面多穿点,就不会冷了。
“多谢娘娘。”宋锦书让见香把衣服收起来:“娘娘,知道我上朝的人多吗?”
淑妃想了下摇头:“不多,目前连皇后都不知道,我估计陛下是想打他们个措手不及,朝中如今也是乌烟瘴气的,文臣武将各自站队,丞相和中书令都跟着文宗皇帝过来的,陛下又不能把他们怎么样。”
“没关系的娘娘,人不多就好,我就说父皇怎么只说让我当监察御史又不告诉我去哪,原来是让我摸清朝堂啊。”
淑妃想了想,宫中发生了件事情还是有必要和锦书讲的:“云才人有孕了。”
陛下最小的孩子是既明,十年间在无子嗣,上京和其他地方都有对陛下的传言,而如今云才人有孕正是陛下期盼的,但云才人的父亲又是中书令,这也让陛下开始头痛。
别看丞相和中书令在前朝闹得不可开窍,但皇后和云才人在后宫反而如胶似漆的。
淑妃觉得自己年纪大了,已经猜不透他们的心思了。
“有孕是好事,我还没见过这个云才人,等有空了,去见见也是好的。”
淑妃也不懂宋锦书的意思,她已经无力去思索他们的事情:“既明呢?”
“在读书呢,我想着给他找个夫子,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人选。”
“既明还小,读书的事急不得,皇后从没让她看过什么书,贸然请夫子,怕是既明也不乐意啊。”
宋锦书扬起笑说:“我知道。”
……
等第二日上朝的时候,宋锦书穿上那略显的臃肿的官服,带上来帽子上了去宫里的马车,路上却碰到了沈怀瑾的马车。
上京的路容纳不下两架马车,所以宋锦书只能跟在沈怀瑾后面。
等到了宫门口,沈怀瑾整理了下自己的衣裳,一抬头就见宋锦书散着头发,笑盈盈的看着他。
沈怀瑾看见宋锦书并未束发,愣了下随即也笑道:“公主今日就来上朝啊,我以为会等到明年开春了才会来,公主今日上朝没束发,恐怕会被那些大臣拿来做文章了。”
“又不会让陛下斩了我,所以沈将军是从来没问过我的消息吗?”宋锦书抬头看他。
“公主叫错了,今日不是沈将军,是武阳侯了。”江月白听见他们说话,凑过来搓搓冻的不行的手,搭在沈怀瑾的肩膀上笑着和宋锦书说。
宋锦书脸上的笑瞬间褪去,目光沉沉的盯着沈怀瑾,张嘴想说什么,却碍于江月白在终究没说出口。
但好在江月白很快和其他臣子去说话,宋锦书低声问沈怀瑾:“你兵权呢?父皇不可能让你既当侯又当将!”
沈怀瑾却笑了笑:“万事皆由陛下说了算。”
“是因为你把我带回来了,所以陛下才收你兵权的?”
“当臣子的就要效忠陛下,陛下说什么就是什么,而且朝中能领军作战的将军大有人在。”
宋锦书看着沈怀瑾的脸,想到了一个她从来没想过的问题:“那日的黑衣人,是陛下派来了?”
这次沈怀瑾没再说话,宋锦书眨眨眼把往袖子里缩了下:“沈将军放心,我会在朝堂上替你挣出个锦绣前程。”
“公主不用为我做什么,如今的朝堂已经不是十年前的朝堂。”沈怀瑾盯着宋锦书的眼睛,给她手里放了个玉佩,小声说:“你要保全自己啊。”
宋锦书悄悄的捏紧玉佩:“会的。”
……
“陛下,自古以来就没有女子上朝的先例,如今公主站在这朝堂上于礼不合,于法不合,于先祖不合,于世道不合。”吏部尚书刘栩站在垂拱殿的正中央,声音大道门口的侍卫都能听见:“还望陛下收回圣旨。”
文武百官是分开站立,宋锦书得了皇帝的许可现在文官之前,丞相身后,而她的那几位皇兄在丞相和她旁边以及武官那边分开站着,而沈怀瑾如今为武阳侯,在名义上武将之首自然是也是离皇帝较近的。
皇帝坐在龙椅上,揉揉自己的眉心:“尚书此言差矣,锦书是皇家子弟,朕让她上朝,她就能上朝,欢钦和清微也同在朝上,再者锦书刚回大齐不久,是该好好的同你们走动走动了。”
“话是这么说的,陛下即使要封官,也应该昭告天下午,公主这么草率的出现在朝堂上,实为不妥啊。”刘栩继续说。
“陛下做事,也是不同我们文官商量着来,这怕会是让史官诟病的啊,甚至三省都不知道公主要入职御史台,这让六部措手不及呐,这个事情,陛下做事有失分寸。”丞相看了一眼坐在上位的皇帝,也跟着刘栩说。
“丞相说的对,陛下莫要忘了太祖爷的祖令,万事要和文官商量着来。”另一位大臣也在身后说着:“况且,公主上朝衣冠不整头发未束,实在有辱斯文呐。”
皇帝无奈的揉了揉眉心,手挡着眼睛给宋锦书使了个眼色,他真的要被这群文官烦透了,又不能轻易下令斩了,不然光是这些话都够这些文官死几次了。
宋锦书咬咬牙,上前一步站在正中央,朝着各位大臣拱手一拜。
“诸位刚提出太祖爷祖训当与士大夫共天下,那我想问问诸位大臣,到底是与士大夫共天下,还是你士大夫掌天下?”
“公主,此言……”刘栩脱口而出。
宋锦书抬手打断他:“我问问吏部尚书,如今这大齐是姓宋,还是和你姓刘啊?”
“这……这自然是宋家天下。”
“我还以为这龙椅上坐的是你刘家人,那你为何质疑陛下的决断?是觉得我没能力站在御史台吗?”
“刘大人何曾质疑过陛下,公主莫要信口雌黄!”工部尚书突然出声道。
“不是质疑陛下,那就是质疑我了!”宋锦书咄咄逼人:“我如今和诸位大人同朝为官那就是陛下的旨意,简而言之这位大人不还是认为陛下的旨意有误吗?”
工部尚书突然噤声。
“如今这天下还是陛下当家,诸位就敢在这大殿上当众质疑陛下的决断,诸位不会真以为我大齐的江山是靠嘴说下来的吧!”
朝堂众人面面相觑,连赵琰和刘栩都一言不发,如今的陛下已经不是十多年前刚登基的陛下了,自从戎卢退兵后,陛下开始抬举武将和一些不知名的小官小吏,他们这些文臣在百废待兴的王朝上是不受待见的。
也是后来几个老将死的死,辞官的辞官,陛下这才又开始重用文臣,但再怎么重用都没发回到先帝的时候。
江月白左右看了眼,不经意间和皇帝对视上,他看到了皇帝面无表情的脸,连忙说:“既然是陛下亲授的旨意,诸位又在这垂拱殿吵什么?我看工部尚书有话要讲,各位是不是该让大人把话说完呢?”
工部尚书也是个年轻的官员,被这么一提起,诧异迷茫的看了江月白一眼,随后说:“陛下,快要入冬,工部想向户部要一笔银子,用于修葺皇宫,而且那护城河的边防也要加强,避免来年开化河水将边防冲塌。”
户部尚书转头就质问工部尚书:“你工部去年就要了四百万两用于修建护城河你今年又要,你们工部要钱要的有点勤啊,而且今年公主回朝陛下大赦天下,免了三个月的税银,你现在问我要银子,我上哪给你找去,我看你就是偷工减料,中饱私囊吧!”
“我工部要钱要的多!我看是你中饱私囊吧,前两年日子不好过一年都能收上来三千多万的税银,现在日子好起来了收上来的连三千都不到,钱呢!”
户部尚书还想说什么,就听见皇帝不耐烦的声音:“好了别吵了,沈卿!”
“臣在。”沈怀瑾低头回应。
“你和工部的人去看看,护城河和皇城若是问题不大就不修了,等明年再说吧。”
“臣领旨。”
“朕今日封锦书为察院吏部监察史,还望锦书不要让我失望呐。”
宋锦书也跟着低头,过大的官服穿在身上显得威严庄重:“臣领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