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锦书的马车平稳的行驶在回府的路上,此时正值晌午,街边各种小摊的叫卖声不绝于耳,宋锦书盯着马车的一角,慢悠悠的问:“见香,你说如今的大齐是什么样啊?”
见香坐在一旁,不明白宋锦书为什么这么问,但她想,这是人尽皆知的事,即使说了也不会怎么样,于是低声说:“我听说,丞相和中书令在朝堂上斗的你死我活,丞相支持二皇子,中书令支持大皇子,但是陛下始终不表态,到如今连太子都没立。”
宋锦书有些意外,居然还没立太子,也是,她的这两位皇兄算是大齐皇室里最出色的两位,其余的皇子都算是扶不上墙。
今日看父皇的样子,这几个人是真的打算站队了,如果她是皇帝,是真的会犹豫很久啊。
父皇给让她当监察御史,那具体是监察谁?六部她只能去一个,吏部吗?听说吏部尚书和丞相走的近,但若是真的去了吏部,那父皇的用意就太明显了。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恐怕她连第一把都烧不到。
“吁—”车夫猛地一拽缰绳。
宋锦书和见香都颠簸了下,见香看宋锦书紧皱着眉,高声喊道:“怎么了?”
车夫将马停稳后,立即朝着马车内说:“公主,有位姑娘拦路!”
闻言,见香立马出门探查,只见在马车正前方跪着一位身着嫁衣的姑娘,头发梳的一丝不苟,只是发髻有些歪,除去已经被她哭花的妆面,倒像是今日成亲的新娘,跪在那里肩膀不停的抖动,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只是没听说上京今日有成婚的消息。
那新娘见匆匆的往身后看了一眼,拼命的往前跪,见马车里的人探出身来,连忙跪地上前,高声哭喊:“公主!求您救我!丞相弟弟府上的下人要拉我去给他们家的小公子配阴婚,公主!求您救救我!”
说着,不停的磕头,一下又一下,额头都被磕的出了血。
手里还拿着一封血书,见香眼力见极好,看见后急忙回了马车内,还没说话,宋锦书却先开口,眉眼含笑的说:“见香,父皇交代的事,这不就可以办了吗?”
见香不知道皇帝和公主说的什么事,但看公主的样子很是惊喜,随即下了马车,将那位新娘从地上扶起来,把她扶上了马车,还嘱咐车夫急忙赶去公主府。
何月的冰凉手不按的攥着,在马车内哭的上气不接下气,拼命的抑制哭腔,但还是抵不住丝丝缕缕的声音:“公主……我不愿的……我父亲借了赵絮的钱给妹妹看病……说好明日还的,可是今日赵絮府上的下人一言不合要把我带走,还找了医师要给我下毒……”
何月抓着新衣的袖口的手,尽量让自己不在公主面前失态,却还是抵不住那后怕:“求公主救命,我父亲说他已经把钱凑齐了,只要公主能让我活过今天就好。”
“陛下不是下令不许民间阴婚吗?赵絮知法犯法?”宋锦书慢慢的睁开眼睛看她。
“公主有所不知……”何月咽了咽口水,用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
“这条政令是陛下刚登基的时候颁布的,但后来大齐城门破开死伤无数,有不少孩子都死于戎卢刀下,上至达官贵人,下至山野村夫几乎都会去给自家孩子配阴婚,亡者配完了他们就盯上了活人。”
宋锦书看着何月哭红的眼睛,撑着头疲惫的说:“那你知道你今日跑到我马车前这一哭,我和丞相的梁子会被摆在明面上。”
何月僵在原地,愣愣的看着宋锦书。
“为……为什么?”
“你说我保你到明天,若是明天还不上呢?若是他们偏要你命呢?”
何月一时哑口无言:“我……”
宋锦书没说话闭眼假寐,何月也没有多问,马车又安静下来,何月连抽搐都不敢。
马车行驶到公主府,大门口早早就站着宋既明在那里等着,而往宋既明的右侧看去,那站着赵离亭。
宋锦书意外赵离亭会在府外等她,这小姑娘在她府上留了这么久身体早好了,就是死活不肯走,她也不能真的把人赶出去了。
宋既明见姐姐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个新娘,上前两步拉着宋锦书的袖子:“姐姐,姐姐。”
宋锦书笑着摸摸宋既明的头。
赵离亭看见宋锦书身后的何月,快步过去问:“她是谁?看这嫁衣不像是成阳婚啊?”
“你那个叔叔惹出来的。”宋锦书的声音幽幽的从身侧传来。
赵离亭愣了下,哪个叔叔?
随即反应过来,应该是赵絮那个狗东西了,要不说丞相压着,御史台弹劾的那些折子够陛下砍他几回了。
看宋锦书已经进府了,赵离亭提着衣服也赶紧跑进去。
“公主说,你今日先住这,等明日看他会不会来寻。”见香把人领到一处偏远,从自己的柜子里去了一套新的衣服递给何月。
何月连忙点头:“多谢公主。”
……
“我不知道他会如此丧心病狂。”赵离亭的面容在烛火下模糊不清,而一旁躺在摇椅上的宋锦书裹着厚重的披风一言不发。
宋既明坐在一旁的小椅子上,脑袋搁在宋锦书的腿上就那么趴着,也不说话。
赵离亭也拿了个小椅子走到宋锦书身边坐下:“你说她妹妹病了,是什么病?”
宋锦书看了她一眼说:“不知道,正在查。”
“公主……”见香小声的喊了声,随后推门进入:“查清了。”
“他们一家靠采药为生,母亲早亡,家中只剩父亲和妹妹,妹妹在半年前上山采药误食毒草,身中剧毒,后来治好但毒素却已然伤及肺腑,一直靠药汤续命,但药汤价格昂贵,他们已经捉襟见肘,不得已才向工部郎中赵絮去借钱。”
“借钱为什么找赵絮?”宋锦书问。
“赵絮借朋友的名义开了赌坊和当铺。”赵离亭紧接着说话。
“看似是朋友收钱,实际上钱都进了赵絮的口袋,而且此人极为迷信,他家**五子二女,但如今只留了二子一女,剩余全部早死,每个死了的人都是和其他人配了阴魂,听说前段时间又死了个儿子,赵絮当时就请了个道士来,说了什么我不知道,再后来就到何月来公主府了。”
“赵琰知道吗?”
赵离亭疑惑了下,不明白宋锦书这么问的缘由:“肯定啊,别看他现在威风的很,实际上赵絮这么做就是他默许的,上京不少的官员都会这么干,而御史台又有不少他的门生,即使和他交恶的大臣上书弹劾,也被御史台的人压下来了。”
宋锦书手撑着头,手指在唇上摩挲着:“百官之首架子大得很啊。”
宋既明突然抬起头拉了拉宋锦书的袖子:“姐姐,我还知道二哥之前打死了个侍女,听说是那个侍女怀了二哥的孩子,但是皇后不认,就让二哥自己处决了。”
宋锦书把宋既明的头又按下去,摸着他的头发:“二哥也真狠啊。”
她开玩笑的和赵离亭说:“你们老赵家是一脉相承吗?”
赵离亭气呼呼的哼了声,站起来把宋锦书茶桌上的茶喝完后,推门离开了。
门一开一合的冷风直灌,宋锦书没忍住咳嗽了两声,见香眼疾手快的给宋锦书倒了颗药丸出来。
“既明也早点休息吧。”宋锦书就着水吞下药后,轻轻的拍了拍宋既明的头。
“姐姐,今日父皇找你是因为什么?我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宋既明抬头委屈的看着宋锦书,把自己缩成一团。
赵离亭都能和姐姐说那么多,只有他什么都帮不上,还要姐姐养着他。
宋锦书怜爱的摸摸宋既明的下巴,笑笑说:“你年纪还小,现在就是养好身体。”
“哦。”
……
“你怎么能正好撞在宋锦书面前啊,你真是个蠢货!赵家有你真的是要去拜拜了!”赵琰一进赵絮的府上看见人就直接一巴掌扇过去,直接把赵絮打懵了。
“大哥,这种事我们都做,她一个公主而已,手不会伸的那么长,大不了我私下里再找个人罢了。”赵絮盯着红肿的脸不明所以的赵琰倒茶。
赵琰把茶泼在赵絮脸上,拍桌而起急躁愤怒的说:“喝喝喝!怎么喝不死你!你知不知道宋锦书今日进宫了!”
“进宫又怎么了?陛下喜欢她难不成还要给她封太子吗?大哥你放宽心,御史台的那些人没人敢拿咱们说事。”
赵琰这次连踢带踹的直往赵絮身上打:“她要进御史台了!你知不知道!陛下亲口说的,下月十五要上朝了,别说她天不怕地不怕,她就算是怕,背后也有陛下保着,你以为如今的大齐还是我一个人说了算吗!你能不能长点脑子啊!”
赵絮愣在原地听着赵琰的话,等赵琰说完他脸上已经是青紫青紫的,但赵絮哪能顾得上那么多,哆哆嗦嗦的说:“上……上朝?陛下怎么能同意!”
“怎么不同意!陛下就是让宋锦书来查的!”赵琰看着赵絮,气不打一处来的直接又在肩膀上踹了一脚。
这个东西大家心知肚明就好,没人摆在明面上,这个狗东西倒好,把人直接逼到了宋锦书跟前,这下好了明日整个上京都知道,他丞相的弟弟是个逼迫活人殉葬的当朝工部郎中。
别说宋锦书了,就支持大皇子的中书令知道了都能参死这个狗东西。
“你这样。”赵琰气昏头了却也还是是在想办法:“你别找那个女的麻烦,把自己撇干净,明日陛下问起来就说是下人做的你不知道,听明白了吗!”
赵絮赶忙从地上爬起来,擦了擦嘴角的血说:“明白了,明白了。”
……
何月来公主府也没事可做,为了不给公主添麻烦,一大早起来做了些吃食放到宋锦书的小厨房里。
何月想,只要今天无事发生她就离开了,怕父亲在家照顾不好妹妹,今日父亲还要去给赵絮还钱呢。
见香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何月坐在床边一言不发,一看就是有心事,但面色看着比昨日好了不少。
“姑娘来了。”何月率先起身。
见香往她手里放了一袋沉甸甸的银子:“公主让我给你送些银子过来,她昨日已经去工部郎中的府上把钱给了。”
何月连连摆手:“那我就不能要了,公主已经帮了我如此大忙,又怎么能让公主破费呢。”
她也想好了,她想带着妹妹和父亲离开上京去淮阳,听说那边的医师会更多,即使治不好妹妹,也断不会让妹妹痛苦死去。
昨日看见工作脸色格外的差,可惜她的医术没有妹妹的好,不然就能给公主看看病了。
“你家人公主已经安排人去照料了,公主说让你安心住在府上,只是日后若是可以用到姑娘了,也希望姑娘可以帮衬一二。”
何月受宠若惊的连连摆手:“哪里的话,为公主做事赴汤蹈火,在所不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