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高过后,不过半月。
宋锦书又被人请回宫中了,这次是皇帝内侍专门过来找人的。
那会宋锦书刚吃了药才躺下,皇帝身边的李内侍就来了。
内侍的脚没敢进去,只能停在门槛前,谄媚的说:“公主,陛下让我请你过去一趟。”
内侍说完话,就见从屏风后慢悠悠的走出来的宋锦书正死死的,没有任何表情的盯着他,那模样是他在后宫中从未见过的。
宋锦书手不自觉的握成拳头摩擦着,只是身上的披风正好挡住了。
“随后就到。”宋锦书困倦的说。
李内侍不敢和宋锦书有太多拉扯,听见宋锦书这么说,只能讪讪的笑了下,转身出了公主府往宫里走去
宋锦书在寝殿内收拾了一番,才出了府,进了特意来接她的马车。
宋锦书坐在马车上,总觉得回宫这几日似是有什么东西是她忘了的?
宋锦书踏进宫门一路走过见了不少嫔妃,多数是和她年纪相仿的,想到这步子也明显带上急躁,见的人多了,她脑子里突然蹦出来很多事,整个乱糟糟的,一团乱麻。
好像有什么忽略了。
好像……既明是父皇最小的孩子,这十年时间里,妃嫔很多,子嗣一个没有。
宋锦书在太极宫门口突然停住脚步。
是了,这么长时间父亲没有子嗣,究竟是天意还是人为?
“参见长公主。”
身边的侍女朝她行礼,宋锦书这才反应过来,摆摆手。
宋锦书吞咽了下,压下眼底的疑问,抬脚进去:“参见父皇。”
皇帝此时正坐在大殿中心的椅子上,面前摆放着一盘棋,听见来人声音,平静的落下一子。
“锦书来了,坐。”
“父皇。”宋锦书坐在皇帝对面,也没什么动作。
皇帝看了眼宋既明,随意指了下位置让他坐下,抬头和宋锦书说:“来,陪父皇下会棋。”
“父皇,我不会下棋。”宋锦书只是看了眼棋盘,上面的黑白二子的走向,她看不懂,更别说,这棋是之前别人下过的,留下残局等她来。
闻言,皇帝也不恼:“你的棋是你母亲教的,你母亲的棋艺师从棋圣。”
宋锦书只是嘴角挂着淡淡的笑,盯着棋盘说:“那都多少年的事了,我早都不记得了。”
话是这么说的,但宋锦书接收到皇帝眼底的笑时,愣了下,还是收回了棋盘上的棋子,将整个棋盘恢复如初。
看皇帝铁了心的是要和她下棋了,宋锦书脱下披风放在一旁:“父皇怎么今日找我下棋了?”
“朕几天没见你了。”皇帝看似随口一说,但宋锦书的手偏了一下,下到了另一处。
不知道是有意还是无意,宋锦书的手一时没移开。
随后,宋锦书委屈的看着皇帝:“父皇,天这么冷,你还让李内侍来寻我,我可是会病的啊,还是父皇有要事同我讲?”
皇帝看着她这幅样子,忍无可忍的捏了下她的脸:“你呀,就会强词夺理,我问你,你和丞相怎么就不对付了?从登高开始天天在朝上有意无意的说你不是?”
宋锦书从皇帝桌子上拿了快刚做出来的糕点,咬了口,含糊不清的说:“父皇,都怪丞相……”
“咽下去说话!”皇帝抬手打断她:“说的什么,听都听不懂。”
宋锦书赶紧囫囵吞枣的咬了两口,才清晰的说:“都是丞相触犯律法,我只是说了他两句,他就跑到父皇面前告状来了,还两朝丞相呢?小肚鸡肠。”
“你呀!”皇帝觉得宋锦书做的确实有用,最近不止丞相安分了不少,就连他那个二儿子和皇后,都不在他面前晃悠了。
“还没问你,什么时候和离亭关系这么好了,丞相可专程说你是跑到他家去带人就跑。”
宋锦书从瓷瓶中掏出颗小药丸,就着茶水吞下去了:“不过是年纪尚小,信谣传谣,以讹传讹,我要真的同她计较,不就显得我小肚鸡肠了。”
闻言,皇帝没再说话端着棋盒拿了颗黑子,宋锦书执白,一颗白子落在棋盘上。
……
“吧嗒!”
棋盘山一颗黑子掉落在棋盘上,打乱了整个棋局,偏偏棋盘对立而坐的两人,却因为这个问题,而没了下棋的心境。
“陛下让宋锦书进宫了?”
吏部尚书刘栩手里一把白子没来得及落下,就被赵琰吓了一跳。
“我也是听说,我家夫人今日正好出门了,看见马车上的李内侍往公主府门口过去,你说不是陛下找的宋锦书,还有谁能使唤得动他呢?”刘栩低声的说,虽说这是丞相府,但免不了隔墙有耳。
赵琰想,他和宋锦书的事情都快过去半个月了,陛下这时候才召宋锦书进宫,是不是有点晚了,况且他也就在那几天的时候会向陛下诉苦,这种事情陛下听听就好了。
“丞相何必担心,你可别忘了,你我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我自然不可能看着丞相陷入绝境不是吗?”刘栩指了指棋盘,有颗黑子被逼得角落里,毫无生气。
“那本相先谢过吏部尚书了。
“丞相客气了。”
……
宋锦书看着手中的白棋,皱了皱眉,有点死绝了啊。
皇帝随意的落了颗子说:“你给既明找夫子了吗?他年纪也不小了,能读书了。”
也不是皇帝一直关注这个事情,是那天五皇子宋余杭,突然提起说,他最近写的字越来越了漂亮了,他才想起好像这么多孩子里只有既明是从来没读过书的。
但那时,他们姐弟二人已经搬出去了,后续事情太多,他也就忘了这回事,如今看到宋锦书这才想起来。
宋锦书一直盯着棋盘,听见这么也是随口应和:“没有,既明读书不在这一时,我一定要好好挑选一位适合既明的。”
“嗯。”皇帝看宋锦书一时半会也不知道下在哪个位置,趁着这个空隙,喝了口茶,看着宋锦书的脸,他突然说:“锦书,我需要你上朝。”
宋锦书一愣,手中找好位置的棋子掉在棋盘上,她抬头看着皇帝,不可置信:“让我上朝?不行,大齐从来没有女子上朝的例子,况且我不通文墨,更不懂如何与官员打交道,父皇,我不行就。”
皇帝是可以直接下旨的,又怕宋锦书在紧张之下,一病不起,撒手人寰了。
他也是知道这样不行,但他没办法了,如今朝堂站队越来越严重,光是六部就能分为两派,更多是逼迫站队的,更别提其他剩下的官员。
他如今将将军手中的兵权收回一些,还是阻止不了这种类似的情况发生,他在中间调和是没用的,只能用封太子的事情压着,让他们不敢轻举妄动,但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事。
所以他需要一个独立于朝堂,独立于后宫,甚至独立于大齐之外的人。
因为什么都不清楚,所以才能更好的直击要害,不得不说,除了他这个公主之外,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人选了。
尤其是她身上这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劲,他知道他这个公主到底想做什么,若是事成之后,他就亲自解决那些人,也算是礼尚往来。
皇帝不需要顾及大臣,但皇帝需要顾及百姓和国库,如今不管是丞相还是侍中,在百姓中都有绝对的威望,若是他真的处决了其中一个,那他背后的百姓会造反的,他对不允许此类事情发生。
身居高位,总是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宋锦书和皇帝陷入空前的沉默。
宋锦书能感觉到皇帝在一直看着她,她不敢抬头,只能低声问:“那父皇想让我做什么?”
她此时心脏正跳个不停,如今朝廷不缺官员,若父皇想让她上朝,那该是什么位置?
皇帝想了下,说:“监察百官。”
“父皇是想让我做监察御史?”
皇帝摇头:“不,你是独立于朝堂之外的人,我需要你监察,弹劾百官,一步一步瓦解他们,还朝堂清明。”
宋锦书想了下这个位子,这不就是和人吵架的,原来她一进宫父皇就问她和丞相的事情,是存在这样的心思。
所以她悄咪咪的问:“父皇,你该不会是不好意思和官员吵架,所以需要能言善辩的人来帮你吧?”
皇帝用扇子在宋锦书头上敲了下:“我是不能吵。”
宋锦书点头:“嗯,你不能吵,可我也不能吵啊,我要是被气哭了怎么办?父皇,你让既明去吧。”
皇帝听都没听她的话,直接说:“下月十五过后上朝,不得延续。”
“是,父皇。”
……
李内侍将宋锦书接过来的,自然由他将人送回去,见香见自家公主脸色虽然凝重,但不是刚入宫时的那种,反而带了些喜悦?
马车上宋锦书靠在见香肩头,和进宫时的一样。
见香没忍住问:“公主,怎么样?陛下可是怪罪你了?”
公主只有难过的时候会靠在她肩头,见香知道。
“没有。”宋锦书说完后,又沉默了,见香等了很久才听见宋锦书说:“只是觉得自己没用而已,一点小事都需要大费周章,见香,我觉得你说的对,有些时候,真相没有权利重要。”
“公主……”见香一偏头,就能看见宋锦书浓密细长的睫毛,和那细腻的额头,她说:“公主,你是大齐最厉害的人,在我没有什么能力出众的认知里,大齐百姓口口相传的就是长公主以身入局,请戎卢放百姓一条生路。”
见香突然想起来:“那段时间公主出宫了,上京口口相传一首童谣,公主想听吗?”
宋锦书轻微的点了下头:“嗯。”
“城门破,人相食,皇帝高台嘻嘻坐;将军死,战马踏,恶鬼进门神闭眼;质子勇,富贵恐,下乡不理黄土埋;女儿身,抵男子,只身向前不回头,愿回乡,愿回乡,只盼来日坐高堂。”
时间太久了,见香记得不是那么清楚,但她始终记得那句,只盼来日坐高堂。
因为那时候,是长公主让战火停息的,即使到了现在有些百姓,会谎报收成,少交粮,在他们看来,皇帝不能让他们吃饱饭,那他们就自给自足。
宋锦书没想到,在上京的人眼中,她是这样的,原以为她是被大齐放弃的质子罢了,还有人会记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