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机里传来清晰的电流声,然后是椅子被拉开的声音,接着是齐振国的声音,比宋溪预想的要沉稳许多。
“这栋楼和我离开的时候比起来,变化不小。”
齐墨川的声音平静地回应:“五年了,总要有些变化。”
“是啊,五年了。”齐振国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感慨,“我走的时候,你还在读大学。现在已经能独当一面了。”
宋溪靠在接待室的沙发上,闭着眼睛,专注于耳机里的每一个细节。齐振国在打感情牌——这是谈判中常见的策略,先用温情攻势拉近距离,降低对方的戒备心。
但齐墨川显然不吃这一套。
“我们还是直接谈正事吧。”齐墨川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波动,“你今天来的目的,是要账目。”
“对。”齐振国的声音也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口吻,“你把账目给我,我把你妈妈的事告诉你。公平交易。”
“顺序不对。”齐墨川说,“你先告诉我真相,我再给你账目。”
齐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发出一声低沉的轻笑:“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固执。”
“这不是固执,是原则。”
“原则?”齐振国的语气带上了一丝嘲讽,“你以为你坐在这个位置上靠的是什么?靠原则?墨川,商场如战场,原则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宋溪在隔壁房间微微皱了皱眉。齐振国在试图激怒齐墨川——如果齐墨川情绪失控,就会在谈判中失去主动权。
但齐墨川没有上当。
“我坐在这里,是因为我用了五年时间,把齐氏的营业额翻了两倍,把业务版图扩展到了海外市场。”他的声音依然平静,“不是因为什么原则,是因为我做到了你没有做到的事。”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刺中了要害。
耳机里出现了短暂的沉默。宋溪几乎能想象出齐振国此刻的表情——那种被戳到痛处却又无法反驳的憋闷。
过了好几秒,齐振国才再次开口,声音比刚才低沉了几分:“你妈妈的事,我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谈。”
“莫律师是我的法律顾问,他签署过保密协议。”齐墨川说,“你可以放心说。”
“我不放心。”
“那我们就没什么好谈的了。”
椅子被拉动的声音。宋溪在心里给齐墨川鼓掌——这一招以退为进用得漂亮。
“等等。”齐振国的声音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你坐下。”
短暂的停顿,应该是齐墨川重新坐了下来。
“你妈妈……”齐振国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沉重的迟疑,“她的死,确实不是意外。”
宋溪的心跳漏了一拍。他坐直了身体,把耳机往耳朵里又按了按。
齐墨川的声音依然冷静,但宋溪能听出那冷静之下压抑着的颤抖:“继续说。”
“那年她在医院检查,查出了心脏方面的问题。医生说需要做手术,成功率不高。”齐振国的声音缓慢而沉重,像是在讲述一段不愿回忆的往事,“手术那天,我守在手术室外等了六个小时。医生出来的时候,告诉我手术失败了。”
“就这样?”
“就这样。”
齐墨川的声音冷了下来:“你以为我会相信吗?”
“不管你信不信,这就是事实。”齐振国的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你妈妈是死在手术台上的,不是我害死的。那盘录音带里说的话,不是你以为的那个意思。”
“那你告诉我,‘处理干净了’是什么意思?”
“……”
“你说不出来了?”齐墨川的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锋利的寒意,“因为你没法解释。你没法解释为什么一个正常的手术失败案例,需要用‘处理干净了’这样的措辞来描述。”
“你不懂当时的情况——”
“那就让我懂。”
又是一阵沉默。这次的沉默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长。
宋溪屏住呼吸,等待着齐振国的回应。
终于,齐振国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疲惫的妥协:“你妈妈的死,确实另有隐情。但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害她,我只是……没有及时把她送到更好的医院。”
齐墨川没有说话。
“当时有一批货出了问题,我必须亲自去处理。”齐振国的声音越来越低,“我以为她的手术能撑到我回来。等我赶到医院的时候,她已经……”
他没有说完。
耳机里只剩下细微的电流声和呼吸声。
宋溪靠在沙发上,脑海里快速运转着。齐振国这番话听起来像是忏悔,但仔细分析就会发现漏洞百出——什么叫“有一批货出了问题”?什么样的货比妻子的手术更重要?如果真的在乎,为什么不提前安排好转院?
他在避重就轻。
宋溪几乎可以肯定,齐振国口中的“那批货”,就是录音带里提到的那批货。而那批货,很可能才是导致苏婉死亡的关键。
齐墨川显然也意识到了这一点。
“你说的那批货,是什么?”他问。
“一些……进出口的货物。”齐振国的回答含糊其辞,“那时候生意上的事比较复杂,说了你也不一定懂。”
“你不妨说说看。”
“墨川,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齐振国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恳求的意味,“你妈妈的死,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账目的事真的不能再拖了,那些人不会给我们太多时间。”
“哪些人?”
齐振国没有回答。
“你说的是‘老周’吗?”齐墨川忽然抛出了这个名字。
耳机里传来一声极其细微的抽气声。
宋溪的眼睛亮了起来——击中要害了。
“你怎么知道老周?”齐振国的声音明显变了调,那种刻意维持的镇定终于出现了裂缝。
“我不光知道老周,还知道你在通过刘德厚转移资产。”齐墨川的声音步步紧逼,“你在天津做的事,我一清二楚。”
“你派人跟踪我?”
“我没有派人跟踪你。是你的狐狸尾巴自己露出来的。”
“墨川,你不要逼我。”齐振国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威胁的意味,“你知道的事情越多,对你越没有好处。”
“是吗?”齐墨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那你告诉我,如果我继续查下去,会发生什么?”
“……”
“你会像对付陈永强一样对付我吗?”
这个名字像一颗炸弹,在会议室里炸开了。
宋溪在隔壁房间猛地坐直了身体——陈永强。那个在录音带里被提到的名字。那个二十年前失踪的生意伙伴。
齐振国的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连陈永强都知道了。看来你知道的,比我想象的要多得多。”
“所以,陈永强到底是怎么死的?”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录音带里,你和老周的对话提到了他的名字。你说‘陈永强的事办妥了’——什么叫‘办妥了’?”
“那是一笔生意上的往来,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你告诉我,是什么样的生意往来,需要用‘办妥了’这种词来形容?”
“够了!”齐振国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声音在会议室里回荡,“我今天来是为了账目,不是为了被你审问!”
齐墨川的声音依然平静,甚至比刚才更加冷静:“你没有资格在这里拍桌子。这栋楼现在是我的,这间会议室也是我的。我愿意坐在这里和你谈,是因为我想给我妈一个交代。如果你不愿意配合,大门在那里,你可以随时离开。”
宋溪在隔壁房间忍不住无声地鼓了一下掌。
精彩。太精彩了。
齐墨川今天的状态,比他预想的还要好。他没有被齐振国的情绪牵着走,始终保持着自己的节奏,一步一步地把齐振国逼到了墙角。
会议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
宋溪听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他以为齐振国真的要走了,但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下来。
“墨川。”齐振国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比刚才苍老了许多,“你以为你在做正确的事。但你不知道你面对的是什么人。那些人,不是你惹得起的。”
“那就让他们来找我。”
“你……”
“我送你下楼。”
齐墨川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挽留的意思。会谈到此为止。
脚步声渐行渐远,然后是会议室的门被打开又关上的声音。
宋溪摘下耳机,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
四十分钟的会谈,信息量巨大。
齐振国承认了苏婉的死另有隐情。齐振国在提到“老周”时出现了明显的情绪波动。齐振国没有否认陈永强的死与他有关。
最关键的是——齐振国亲口说出了“那些人”这个词。
那些人。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
这意味着,齐振国背后的势力,比他们想象的还要庞大。
宋溪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子。他拿出手机,给齐墨川发了一条消息:“你还好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等了一会儿,没有收到回复。
他又发了一条:“我在接待室等你。不着急。”
然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靠在沙发上,闭上了眼睛。
耳机里的对话还在他脑海中回放。每一个字,每一个停顿,每一次呼吸的变化,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齐振国说苏婉的死是“没有及时送到更好的医院”。但这个说法和录音带里的“处理干净了”矛盾。如果真的是医疗事故,为什么要用“处理”这个词?
还有那批“货”——到底是什么货?能让齐振国抛下正在做手术的妻子去处理?
以及陈永强。那个失踪了二十年的人,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绕在宋溪的脑海里。
他睁开眼睛,拿起手机,给潘峻玮发了一条消息:“查一下二十年前和苏婉同一家医院的医生和护士。尤其是参与过她手术的人。”
潘峻玮很快回复:“明白。需要多长时间?”
“越快越好。”
“收到。”
宋溪放下手机,站起身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北京十月的天空,湛蓝而高远。远处的CBD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耀眼的阳光。
这座城市依然在按部就班地运转着,没有人知道,在这栋大楼的某一层,一场父子之间的对决刚刚落下帷幕。
他听到走廊里传来了脚步声。一个人的。沉稳而有节奏。
他转过身,看向门口。
几秒钟后,门被推开了。
齐墨川站在门口,逆光而立,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宋溪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宋溪没有问会谈的结果如何。他只是走过去,在齐墨川面前站定,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那只还在颤抖的手。
“辛苦了。”他说。
齐墨川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反手握住了宋溪的手,力道有些重,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他说我妈的死不是意外。”齐墨川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压抑了很久的情绪,“他说他当时在处理一批货,没有及时赶回来。”
宋溪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他的手。
“他选择了那批货,而不是我妈。”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宋溪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所以,我们要让他付出代价。”
齐墨川抬起头,看着宋溪。他的眼眶有些发红,但目光里燃烧着一簇火焰——那是愤怒,也是决心。
“对。”他说,“让他付出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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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第一百三十八章会议室里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