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北京终于放晴了。
宋溪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他用毛巾胡乱擦了一把,穿着齐墨川的睡衣走出浴室。睡衣大了半号,袖口挽了两圈才露出指尖,裤腿也长了一截,踩在脚下像拖把。
齐墨川坐在客厅沙发上,腿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他正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蹙,表情专注。
宋溪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歪着头看了一眼屏幕:“这么晚了还在工作?”
“明天有个会,提前看一下材料。”
“哦。”宋溪缩进沙发里,把腿蜷起来,下巴搁在膝盖上,侧头看着齐墨川的侧脸。
齐墨川的眉骨很高,那道从眉梢延伸到颧骨的旧疤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的睫毛很长,垂眼看东西的时候会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很挺,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线条凌厉得像刀裁出来的。
宋溪就这么看着他,看得明目张胆,毫不掩饰。
齐墨川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抬眼瞥了他一眼:“看什么?”
“看你。”宋溪理直气壮地回答,“三个月没见了,还不能多看两眼?”
齐墨川没有说话,重新把目光移回屏幕上。但宋溪注意到他翻页的速度明显变慢了——原本三秒一页,现在十秒都没翻过去。
宋溪在心里偷笑,但没有拆穿他。他收回目光,靠在沙发上,拿起手机随便刷了刷。周敏华给他发了《烈风》的宣传排期,程凯在群里发了几张粗剪的截图,粉丝超话里有人发了他云南路透的九宫格。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
然后齐墨川的手机响了。
那个铃声很普通,是系统默认的电话铃声,和任何一通来电没有区别。但齐墨川的身体却在听到铃声的那一瞬间绷紧了——那种变化非常细微,如果不是宋溪恰好偏过头来看他,根本不会注意到。
齐墨川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屏幕上没有显示号码。
他的手指悬在接听键上方,停顿了大概两秒。然后他抬起头,看了宋溪一眼。
宋溪对上他的目光,立刻明白了什么。他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朝齐墨川点了点头。
齐墨川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放到耳边。
他没有立刻说话。
电话那头先传来了声音——一个男人的笑声,苍老,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轻松和亲近:“墨川,还没睡吧?”
齐墨川的声音很平:“没有。”
“那就好。爸爸怕打扰你休息。”齐振国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个普通的、关心儿子的父亲,“这几天北京降温了,你记得多加件衣服。”
宋溪坐在旁边,听不到电话那头在说什么,但他能看到齐墨川的表情——那张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齐墨川握着手机的指节泛白了。
“嗯。”齐墨川应了一声。
齐振国沉默了几秒,然后换了一种语气——不再寒暄,而是进入了正题:“墨川,爸爸想了几天,觉得我们还是应该见一面。”
齐墨川没有回答。
“下周三十月五号,我在城西的老茶馆等你。”齐振国顿了顿,加重了最后几个字的语气,“一个人来。”
这句话说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下来,等待齐墨川的回答。
宋溪看着齐墨川。他知道齐墨川现在面临一个选择——答应,或者拒绝。答应太快,会让齐振国觉得他急于见面,从而占据心理优势。拒绝太硬,可能会让齐振国产生警惕,改变计划。
他们在之前的讨论中已经预演过这种情况。最好的回答,是一个既不答应也不拒绝的模糊回应。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
那几秒的沉默在安静的客厅里被拉得很长。宋溪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也能听到齐墨川均匀的呼吸声。
然后齐墨川开口了:“我考虑一下。”
电话那头明显停顿了一下。
齐振国显然没有预料到这个回答。在他的预期里,齐墨川要么会愤怒地拒绝,要么会在犹豫后答应——但“考虑一下”这个说法,既不是拒绝也不是答应,而是一个留有余地的拖延。
他笑了,但那笑声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好,你考虑。爸爸等你。”
电话挂断了。
齐墨川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放在茶几上。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手上的力气被抽走了一样。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几秒,然后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
宋溪没有说话。他安静地坐在旁边,给了齐墨川一段缓冲的时间。
大约过了半分钟,齐墨川睁开眼睛,转过头来看他。
宋溪迎上他的目光,轻声说:“他急了。”
齐墨川微微皱眉:“什么?”
“他急了。”宋溪重复了一遍,语气笃定,“他以为你会一口答应,或者一口拒绝。但你给了他一个模糊的回答——这让他不确定了。不确定就会焦虑,焦虑就会犯错。”
齐墨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宋溪继续说:“你注意到没有,他这次打电话的语气和上次不一样。上次他很克制,每一句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的。但这次他上来就先关心你——‘北京降温了’、‘多加件衣服’——他在试图拉近距离,用亲情来软化你。”
“这说明他开始慌了。”宋溪说,“他怕你不肯见他,所以先用关心的语气来降低你的防备心,然后再抛出见面的邀请。这是一种谈判技巧——先给一颗糖,再提要求。”
齐墨川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宋溪脸上。
宋溪的分析还在继续:“而且他特意强调了‘一个人来’。这说明他害怕有第三者在场——他怕你带人去,怕局面脱离他的掌控。他想把你孤立起来,在一个他认为安全的环境里和你谈。”
“所以,他急着见面,但又怕见面的时候你带了帮手。”宋溪总结道,“这说明他现在的位置并不稳固。他有求于你,但又不想让你看出来他有求于你。”
齐墨川听完这番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为什么会这么擅长分析这种事?”
宋溪愣了一下。
齐墨川看着他,目光里没有质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纯粹的、认真的好奇:“你分析人的动机、预判对方的下一步、设计应对的策略——这些事情你做起来非常熟练。这不像是天生的,更像是一种训练出来的能力。”
宋溪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齐墨川,这是因为他在前世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娱乐圈里摸爬滚打了十几年,练出了一身察言观色的本事——他能在三秒内判断出一个合作方是真心的还是虚伪的,能在五分钟的谈话里摸清一个人的底线在哪里,能从一个微表情里读出对方隐藏的真实意图。
这些能力,是用无数次被坑、被背叛、被算计的经历换来的。
但他不能说。
他只能笑了笑,用一种半真半假的语气说:“可能是我天生就比较敏感吧。从小就这样,别人想什么,我看一眼就知道。”
齐墨川看着他,没有追问。
但宋溪觉得,齐墨川并没有完全相信这个说法。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而是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晚上十一点四十分。
“十月五号,城西老茶馆。”宋溪把时间和地点记在了备忘录里,“还有五天时间,够我们准备了。”
齐墨川点了点头。
宋溪放下手机,转头看着齐墨川:“你刚才的表现很好。‘我考虑一下’——不多不少,恰到好处。他现在应该正在琢磨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齐墨川没有接话,而是站了起来:“我去洗澡。”
他转身往卧室的方向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只是背对着宋溪说了一句:“谢谢。”
声音很轻,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
宋溪坐在沙发上,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一下:“不客气。”
齐墨川没有回应,继续走进了卧室。
宋溪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拿起齐墨川放在茶几上的那台笔记本电脑——屏幕还亮着,停留在那份他没看完的文件上。他本来想帮齐墨川关掉电脑,但在移动鼠标的时候,无意中瞥到了屏幕右下角的一个小窗口。
那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人,年轻,美丽,眉眼温柔,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树下,阳光透过花瓣的缝隙洒在她身上,像是给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宋溪认出了那张脸。
他在齐墨川书房的相册里见过这张照片——那是苏婉,齐墨川的母亲。
照片被缩小到了一个很小的窗口,藏在任务栏的角落里,像是被人偷偷打开看过,又匆忙最小化了。
宋溪看着那张照片,沉默了几秒。
他没有点开放大,也没有关闭那个窗口。他只是把笔记本电脑轻轻合上,放在了茶几的一角。
然后他靠在沙发上,仰头看着天花板,心里泛起一阵细细密密的酸涩。
齐墨川从来不会主动提起他的母亲。但那张被最小化的照片说明了一切——他在想念她,在每一个深夜,在每一次感到孤独的时候,他会打开那张照片看一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生活。
宋溪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五天。
五天后,他们要一起去面对那个毁了齐墨川童年的男人。
他睁开眼睛,目光变得坚定。
不管齐振国想干什么,他都不会让他得逞。
卧室里传来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宋溪站起来,走到卧室门口,看到齐墨川站在洗手台前,正低头洗脸。水从他的指缝间流下来,打湿了衬衫的领口。
他没有关上门,就那么敞着门洗。
宋溪靠在门框上,看着他。
齐墨川洗完脸,抬起头,从镜子里看到了门口的宋溪。他扯过毛巾擦了把脸,转过身来:“怎么了?”
“没什么。”宋溪说,“就是想跟你说一声——不管发生什么,我都在这儿。”
齐墨川握着毛巾的手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只是垂下眼睛,把毛巾挂回架子上,然后从宋溪身边走过,走到床边坐下。
宋溪跟着走进卧室,关了灯,在黑暗中摸索着躺到床的另一侧。
两人并肩躺着,中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黑暗中,宋溪听到齐墨川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躺着,听着齐墨川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久到宋溪以为齐墨川已经睡着了,黑暗中忽然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他提到了我妈。”
宋溪没有动,安静地听着。
“他说那里的铁观音是我妈以前最喜欢的。”齐墨川的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他凭什么提她。”
宋溪在黑暗中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他只能侧过身,在黑暗中伸出手,准确地找到了齐墨川的手,轻轻握住。
齐墨川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反握住了宋溪的手,握得很紧,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块浮木。
两只手交握在黑暗之中,十指相扣。
没有人说话。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细的白线。
北京深夜的街道上偶尔传来一两声汽车驶过的声音,遥远而模糊。
宋溪握着齐墨川的手,感受着那只手的温度和力度,在心里默默地数着日子。
还有五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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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第一百二十二章齐振国的第二次来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