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第一封信寄出不到两周,第二封信到了。
那天是周三。齐墨川下午刚开完一个长达三小时的战略会议,回到办公室的时候,莫云海正站在门口等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齐总,您的信件。”莫云海把信封递过来的时候,表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放在前台,没有寄件人信息。”
齐墨川接过信封,低头看了一眼。
和上次一模一样的牛皮纸信封,一模一样的邮戳,一模一样的字迹——“齐墨川亲启”。那几个字写得端正有力,笔画间带着一种刻意收敛的锋芒,像是写字的人在用尽全力克制着什么。
他没有立刻拆开。他把信封夹在文件夹里,对莫云海说:“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莫云海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转身带上了门。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齐墨川站在原地,低头看着那个信封。他的手指捏着信封的边缘,感觉到里面装的东西比上次薄——不是照片,照片有厚度,这个更像是几张纸。
他在办公桌前坐下,把信封放在桌面上,盯着它看了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他用裁纸刀划开了封口。
里面是一张复印件的残页。
纸张泛黄,边缘磨损严重,有几处折痕已经快要断裂。看起来像是从某本病历上撕下来的,边缘有不规则的撕裂痕迹。复印件上的字迹有些模糊,但仍然可以辨认。
齐墨川把残页抽出来,展开,目光落在第一行字上。
那是一份病历。
患者姓名:苏婉。年龄:三十二岁。就诊日期:二十年前的那个秋天。
诊断栏里有一行潦草的医生笔迹,齐墨川辨认了几秒才看清楚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重度抑郁伴焦虑状态,建议住院治疗。”
日期是苏婉去世前三个月。
齐墨川拿着那张纸,一动不动地坐着。
办公室里很安静,空调的低鸣声像某种遥远的背景噪音。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长方形的光斑,正好落在那张泛黄的病历复印件上。
他没有像上次那样把东西锁进抽屉。
他慢慢地、仔细地,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然后他拉开右手边的第二个抽屉,拿出一个深灰色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封面没有标注任何文字,里面只夹着一张照片——母亲抱着他,站在花树下,笑靥如花。
他把病历复印件放进同一个文件夹里,合上,放回抽屉,锁好。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一个很久没有拨打过的号码。
电话响了四声,接通了。
“喂?”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沙哑的中年男声,带着警惕。
“是我。”齐墨川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谈一笔普通的生意,“帮我查一个人。”
“谁?”
“齐振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那个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变得谨慎了许多:“你确定?”
“确定。”
“多长时间了?”
“二十年。”齐墨川说,“他失踪了二十年。我要知道他现在在哪,在做什么,跟什么人打交道。所有的信息,越详细越好。”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那人说:“这个人不好查。当年他消失得很干净,像是有人帮他抹掉了痕迹。”
“所以才找你。”齐墨川说,“价钱你开。”
“不是钱的问题——”那人顿了顿,“你知道的,查这种人,可能会有风险。”
“我知道。”
“你还是想查?”
“是。”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长长的叹息,像是妥协,又像是某种无奈的认同:“行。给我一周时间。”
“越快越好。”
挂了电话之后,齐墨川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椅子扶手的皮质表面,一下,又一下。这是他极少数的、不受控制的小动作——每当他在思考非常棘手的问题时,就会出现。
齐振国。
这个名字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提起过了。上一次说起这个名字,还是在他十八岁那年,律师宣读遗产继承文件的时候。律师说:“鉴于齐振国先生已失踪多年,经法院宣告死亡,齐墨川先生作为唯一法定继承人,继承齐氏集团全部股权——”
宣告死亡。
法律上,齐振国已经是一个死人。
但现在,这个“死人”活了。
齐墨川睁开眼睛,目光落在窗外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北京秋天的天空很高很远,云层稀薄,阳光透过来的时候带着一种清冷的质感。
他想起母亲病历上的那行字——“重度抑郁伴焦虑状态”。
他想起母亲最后那段日子里的样子——日渐消瘦的身体,越来越少的笑容,经常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发呆,一坐就是一整个下午。那时候他还小,不懂得那意味着什么。他只知道妈妈不开心,他想让妈妈开心,于是他每天放学回家都会给妈妈讲学校里发生的事情,哪怕妈妈有时候根本没有在听。
他以为只要自己够乖、够懂事,妈妈就会好起来。
但妈妈没有好起来。
她在一个普通的周二下午,走进了厨房,拧开了煤气灶的开关。
齐墨川收回目光,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双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这是一双属于成功商人的手,稳重、有力、掌控一切。
但此刻,这双手在微微发抖。
他把手放下来,放在膝盖上,握紧,又松开。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北京的街道像一条条流动的河流,车辆和行人穿梭其中,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栋大楼的最高层,有一个男人正站在窗前,面对着一段他花了二十年试图埋葬的往事。
他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回到办公桌前,重新坐下,打开了电脑。
屏幕上弹出一封未读邮件——是下午会议的纪要,需要他审阅签字。他移动鼠标,点开附件,一行一行地看下去。他的表情恢复了惯常的冷静和专注,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他的目光偶尔会偏离屏幕,落在右手边第二个抽屉的把手上。
只停留一秒,然后移开。
那天晚上,齐墨川没有加班。
他七点离开了办公室,开车回家。路上等红灯的时候,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那里空空荡荡的,没有宋溪歪着头睡觉的身影,也没有宋溪叽叽喳喳说话的声音。
他收回目光,握紧方向盘,在绿灯亮起的瞬间踩下油门。
回到家之后,他没有开灯。他把钥匙放在玄关柜上,换了拖鞋,走进客厅,在沙发上坐下。黑暗中,他掏出手机,打开和宋溪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中午宋溪发来的那张照片——片场的盒饭,三菜一汤,配文是“今天伙食不错,可惜没有你做的好吃”。
齐墨川看着那张照片,拇指在屏幕上方悬停了几秒,然后他打下了一行字:“今天拍得顺利吗?”
发送。
他放下手机,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眼睛。
不到一分钟,手机震动了。
宋溪的回复:“还行。今天拍了一场雨戏,淋了三个小时,现在裹着毯子在发抖。”
下面紧跟着一张照片——宋溪裹着一条军绿色的毛毯,头发湿漉漉的,鼻尖冻得通红,但对着镜头笑得一脸灿烂。
齐墨川看着那张照片,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他打字:“快去洗澡,别感冒了。”
“已经在排队了!剧组热水有限,前面还有三个人。”
“下次拍雨戏之前,先喝一碗姜汤。”
“知道了知道了,齐管家。你今天有没有好好吃饭?”
齐墨川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他今天没有好好吃饭——中午的会议拖得太长,他只喝了一杯咖啡;晚上回来的时候没什么胃口,也就没吃。但他知道如果如实回答,宋溪一定会唠叨个没完。
他打字:“吃了。”
发送。
宋溪的回复几乎是秒到:“骗人。你每次说‘吃了’的时候,其实都没吃。你以为我看不出来?”
齐墨川看着那行字,愣了一下。
他确实有这个小习惯——不想让对方担心的时候,就会用最简单的“吃了”来敷衍。他以为宋溪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
但宋溪注意到了。
“我真吃了。”他又打了一遍,但这次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行,你吃了。那我问你,你吃的什么?”
齐墨川沉默了几秒,然后老老实实地打字:“忘了。”
屏幕那头的宋溪发来一串省略号,然后跟了一句:“我就知道。等我回去给你做饭。”
齐墨川看着那句话,忽然觉得鼻子有一点酸。那种感觉很陌生,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过这种感觉了——像是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不疼,但胀胀的,让人说不出话来。
他打了两个字:“好。”
然后又加了一句:“等你。”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仰头靠在沙发靠背上,看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安静。窗外的城市灯火透过窗帘的缝隙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模糊的光影。他听着自己的呼吸声,一下,又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那一天。
但他想试一试。
为了那个裹着军绿色毛毯、鼻尖冻得通红却还在对他笑的人,他想试一试。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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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第一百零六章齐父的第二封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