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溪连着拍了四天高强度戏份。
第五天上午的拍摄结束后,他端着盒饭坐在片场角落的折叠椅上,筷子戳着米饭,半天没往嘴里送一口。
他的视线落在面前的空地上,但实际上什么也没看。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几件事——莫云海说的那封信,齐墨川凌晨两点的消息,程凯批假时那句“别留遗憾”。这些事情像几根纠缠在一起的线,越想理清楚就越乱。
“宋老师,您的菜凉了。”旁边道具组的一个小姑娘好心提醒了一句。
宋溪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盒饭,扒拉了两口,味同嚼蜡。他放下筷子,拧开一瓶矿泉水喝了一口,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导演室的方向。
程凯今天的状态也不太对劲。
以往每到午饭时间,程凯都会端着饭盒在监视器前面一边吃一边看上午的回放,有时候还会把几个主要演员叫过来一起看,指出表演上的问题。但今天他没有。他从上午收工之后就进了导演室,一直没出来。
宋溪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不去打扰。程凯可能也在处理自己的事情,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烦心事。
下午的拍摄从两点开始。
第一场是陈烈和上级接头的一场文戏,台词量不大,主要是靠眼神和微表情传递信息。宋溪换上戏服,站在站位上,听着执行导演讲走位。
“陈烈从这条巷子穿过来,在拐角处和上线碰面。上线会把情报塞进你手里,你们擦肩而过,全程不能有眼神交流。明白吗?”
宋溪点头:“明白。”
实拍开始。
宋溪沿着巷子往前走,步伐不快不慢,像一个普通的过路人。他的余光扫到前方拐角处走来一个中年男人——那是扮演上线的情报员。两人的距离越来越近,五米、三米、一米——
擦肩而过的瞬间,上线的手不经意地碰到了他的手心,一张叠好的纸条被塞了进来。
宋溪握住纸条,步伐没有任何停顿,继续向前走。
“卡!”执行导演喊了一声,然后转头看向监视器后面的程凯,“程导,这条怎么样?”
程凯没有说话。
他坐在监视器后面,眉头微微皱着,目光落在屏幕上,但没有聚焦。像在想别的事情。
执行导演又叫了一声:“程导?”
程凯猛地回过神,看了一眼监视器,然后说:“再来一条。宋溪,你刚才接过纸条的时候,眼神太紧了。陈烈是个卧底三年的老手,这种接头对他来说应该像呼吸一样自然。放松一点。”
宋溪点头:“好。”
第二次拍摄。宋溪调整了状态,尽量让自己放松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在“走路”这个动作上。擦肩而过,接纸条,继续走。
“卡。”程凯的声音从监视器后面传来,“过了。”
简单干脆。但宋溪注意到,程凯说“过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往常那种笃定。更像是在例行公事地走一个流程。
接下来的两场戏也是如此。程凯没有像以前那样反复抠细节,也没有把演员叫到监视器前面讲解。他坐在那把折叠椅上,表情平静,但整个人透出一种心不在焉的气息。
片场的气氛微妙地发生了变化。工作人员们交换着眼神,低声议论着什么,但没有人敢上前问。
下午五点四十分,最后一场戏拍完。程凯站起来,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里”,然后转身回了导演室。
宋溪站在原地,看着程凯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异样感。
他认识程凯的时间不长,但足够了解这个人的行事风格。程凯是一个对工作近乎偏执的人,每一帧画面都要精益求精,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打磨。这样一个导演,不可能在拍戏的时候走神。
除非有什么事情,比拍戏更让他分心。
宋溪想到了那天晚上在导演室里,程凯对自己说的那句话——“我以前也有过不得不放下工作的时候。那一次,我没有回去。”
他没有回去。
这四个字里藏着一个故事,一个程凯不愿意细说、但显然至今仍在介怀的故事。
宋溪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走到了导演室门口。他抬手敲了敲门。
“进。”
他推门进去。程凯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放着一杯新泡的茶,热气袅袅升起。他没有在看拍摄计划,也没有在回看今天的素材,只是坐着,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有事?”程凯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
宋溪在他对面坐下,没有拐弯抹角:“程导,您今天状态不太好。”
程凯沉默了两秒,然后把那根没点燃的烟放到桌上:“你看出来了?”
“很明显。”宋溪说,“全组的人都看出来了,只是没人敢说。”
程凯哼了一声,不知道是自嘲还是无奈。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目光落在桌面上那张摊开的拍摄计划表上,但视线显然是穿透了纸面,落在了某个更遥远的地方。
沉默持续了十几秒。宋溪没有催促,安静地坐在对面等着。
“我有一个朋友。”程凯终于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也是做导演的。比我入行早,天赋也比我高。我们一起在电影学院读书的时候,他就是那种所有人都看好的人。”
宋溪静静地听着。
“后来他拍了一部电影,拍了一半,家里出了事。他老婆生了重病,需要人照顾。他纠结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了留下来拍完那部电影。他觉得——电影拍完了可以再拍,但那个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程凯顿了顿,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但没有放下杯子,而是用双手捧着,像是在取暖。
“他老婆没能等到他拍完。”
导演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那部电影拍完之后,口碑很好,拿了奖。他在领奖台上说,这部电影献给他的妻子。但有什么用呢?”程凯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实,“人已经不在了。”
宋溪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程凯放下茶杯,抬起头看了宋溪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种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宋溪看得懂——那是沉淀了多年的遗憾,被时间打磨得光滑了,不再尖锐,但始终存在。
“所以我跟你说,如果需要请假,就说一声。”程凯说,“戏可以等,人不能垮。”
宋溪点了点头:“我记得。”
程凯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他拿起桌上的烟,在指尖转了转,然后说:“你回去吧,明天还有早戏。”
宋溪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又回过头:“程导,那个朋友——他的名字叫什么?”
程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方彦。”
宋溪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说:“我记住了。”
他走出导演室,轻轻带上了门。
外面的天色已经开始暗下来了。片场的工作人员正在收拾器材,灯光组的人在调整明天需要用到的灯具,道具组的人把今天用过的道具分类装箱。一切都井然有序地进行着,没有人注意到他从导演室里出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刚才听到了一段关于遗憾的故事。
宋溪站在片场中央,看着忙碌的人群,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变得更加清晰了。
程凯说的那个故事,不仅仅是关于方彦,也是关于他自己的选择。他选择在今天成为一个愿意放演员回家的导演,是因为他曾经眼睁睁看着一个朋友为了工作放弃了家庭,然后余生都在为此付出代价。
宋溪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和齐墨川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齐墨川早上发来的“醒了。今天好好拍戏。”他没有回复。
他想了想,打了一行字:“我今天拍完了。你呢?”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揣进口袋,朝招待所的方向走去。
走了几步,手机震动了。
他掏出来一看,齐墨川的回复只有两个字:“还在忙。”
宋溪看着那两个字,停下脚步。他站在片场门口,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盯着屏幕上的“还在忙”三个字,忽然觉得这三个字背后藏着的东西,比表面上看起来要多得多。
他想起莫云海说的——“他以前遇到什么事都能扛,但这次,我感觉他在硬撑。”
他想起凌晨两点齐墨川发来的那句“睡了?”——那是齐墨川式的求救信号,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但确实存在。
他想起自己答应过的话:你不是一个人。
宋溪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打了一行字:“别忙太晚。我等你忙完了再睡。”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大步走进了夜色里。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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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第一百零五章程凯的关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