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驾抵达镇江时,已是傍晚时分。长江如一条巨大的玉带,横亘在眼前,烟波浩渺,落日熔金,将江面染成一片绚烂的金红。对岸,南京城的轮廓在暮霭中若隐若现,那便是此行的终点,也是权力与束缚交织的中心。
镇江城外,早已是另一番景象。得知天子凯旋,即将由此渡江还京,地方文武官员、耆老乡绅、乃至闻讯而来的无数百姓,早已在官道两侧、码头附近,跪伏了黑压压一片。御驾所过之处,“万岁”之声山呼海啸,声震云霄。旌旗仪仗,遮天蔽日,盔甲鲜明的御林军肃然而立,更添天家威严。
晚棠在御辇内,透过特意留出的一道缝隙,看着外面跪拜的人群。那些激动、敬畏、乃至狂热的面孔,那些几乎要将地面叩穿的虔诚姿态,让她再次无比清晰地认识到,她身边这个男人所拥有的,是怎样一种令人窒息的力量。这不是北平城外誓师的肃杀,而是胜利者归来、接受臣民无上尊崇的煊赫。权力,在此刻具象化为山呼海啸,化为无数低垂的头颅,化为这片土地最直接的敬畏。
她悄悄抬眼,看向身侧的朱棣。他端坐于御座之上,背脊挺直,面容沉静,目光平视前方,既无过分的喜悦,也无多余的波澜,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理所当然的威严。仿佛这万民跪拜,这江山在握,本就该是他的。阳光透过帘隙,在他侧脸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边,让他看起来更像一尊高高在上的神祇,而非凡人。
晚棠的心,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一种复杂难言的情绪涌上心头——有畏惧,有恍惚,还有一种被这极致权力所隐隐吸引的战栗。她迅速低下头,不敢再看。
御驾并未入城,而是径直前往早已准备好的行在——一座位于江畔、原本属于某位致仕内阁大学士的江南园林。园子清幽雅致,亭台楼阁,小桥流水,移步换景,与北地的恢宏壮阔截然不同,透着江南特有的精巧与书卷气。此刻,这里已被临时征用,并迅速布置妥当,既不失皇家气派,又保留了园林本身的韵致。
朱棣甫一入园,便被等候已久的南直隶及镇江地方大员们围住,簇拥着前往正厅,那里早已备下接风洗尘的盛大宴席。晚棠则被引至园林深处一处临水而建的精致院落安置。她听着前头隐约传来的丝竹与喧哗,知道那场属于男人们的、充斥着恭维、试探与权力交换的宴会,才刚刚开始。
她没有让宫女们伺候,让芝兰去休息,只留了徐姑姑。静静地坐在窗前,看着窗外一池残荷,和倒映在水中的一弯新月。江风带着水汽和隐约的宴饮声传来,她忽然觉得,这短暂的、介于旅途与宫廷之间的江南园林一夜,像是偷来的时光。
不知过了多久,前头的喧哗渐渐散去。徐姑姑悄声进来,说宴席已毕,陛下正往这边来。
晚棠起身,理了理衣裳。不多时,沉稳的脚步声在廊下响起,朱棣走了进来。他已换下繁重的朝服,只着一身玄色常服,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但眼神清明,不见多少醉意,只是眉宇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宴会后的淡淡倦色。
“陛下。”晚棠迎上去,接过他解下的披风。
朱棣“嗯”了一声,在临窗的榻上坐下。很快,几名太监悄无声息地提了食盒进来,在旁边的圆桌上布菜。并非宴席上的大鱼大肉,而是几样精致的江南小菜:清炖蟹粉狮子头、芙蓉银鱼羹、清炒河虾仁、一道碧绿鲜嫩的鸡汁青菜,并一盅热气腾腾的莼菜汤。都是江南时令风味,清爽宜人。
“坐。”朱棣示意晚棠在对面坐下,“折腾了一天,你也未曾好生用膳。这些是让他们照着江南口味做的,尝尝可还合口。”
晚棠依言坐下,看着满桌熟悉的家乡风味,心头微暖。她夹起一筷清炒河虾仁,虾仁晶莹剔透,入口鲜甜弹牙,是她记忆里的味道。她又舀了一勺银鱼羹,滑嫩鲜美。
“好吃吗?”朱棣自己没怎么动筷,只看着她吃,偶尔喝一口汤。
“嗯!”晚棠用力点头,眼睛因为满足而微微弯起,“蟹粉鲜香,银鱼滑嫩,虾仁清甜,都是棠儿小时候喜欢的味道!”
“哦?”朱棣挑眉,“比北地的羊肉如何?”
晚棠放下筷子,歪着头想了想,才笑盈盈道:“北地羊肉,粗犷热烈,吃了暖身管饱,像陛下在战场上,雷霆万钧,所向披靡。而这江南小鲜,细腻温润,滋养身心,就像陛下此刻坐镇江南,抚慰万民,安定四方。都是极好的,只是……风味不同,恰如陛下,既能征伐天下,亦能品味乾坤。”
她这话说得巧妙,既赞了菜,更不着痕迹地恭维了朱棣的文治武功,将他与这南北风味相比,说他兼容并蓄。
朱棣闻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他拿起筷子,夹了一颗狮子头,尝了一口,点点头:“是比宫里的细致些。你喜欢,明日让厨子跟着回宫便是。”
用完简单的晚膳,撤去碗碟,换上清茶。朱棣走到窗边,推开半扇轩窗,带着水汽的凉风拂面而来,吹散了室内残留的些许酒气和食物的暖意。窗外月色朦胧,洒在粼粼的水面上,远处的亭台楼阁隐在夜色树影中,只露出翘起的飞檐。
“出去走走?”朱棣忽然道。
晚棠有些意外,但立刻点头:“好。”
没有带太多人,只让几个心腹太监和侍卫远远跟着。朱棣牵着晚棠的手,漫步在月色笼罩下的园林小径上。白日里喧闹的园林,此刻静谧非常,只听得见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虫鸣。曲折的回廊,精巧的假山,潺潺的流水,在月光下别有一番清幽意境。
“这里倒有几分江南的秀气。”朱棣难得评价了一句。
“嗯,很安静,像世外桃源。”晚棠轻声附和,手被他温热的大手包裹着,心里也渐渐平静下来。
朱棣脚步顿了顿,看向远处江面上星星点点的渔火,声音平淡无波:
“桃源虽好,非久居之地。明日渡了江,便是另一番天地了。”
晚棠心下一凛,知道他意有所指。是啊,过了江,就是南京,是紫禁城,是规矩森严、暗流汹涌的宫廷,是真正“回宫”了。此刻的宁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间隙。
她没接话,只是将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回到房间,宫人们早已备好热水。沐浴更衣后,晚棠穿着一身柔软的素绸寝衣,坐在妆台前,由着宫女给她绞干长发。朱棣靠在床头,手里拿着一卷书,目光却并未落在书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等宫女们悄无声息地退下,室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跳跃的烛火时,晚棠吹熄了多余的蜡烛,只留床边一盏。她走到床边,并未像往常一样或坐或卧,而是直接踢掉鞋子,爬上了床,然后,在朱棣略显诧异的目光中,像只寻求温暖的小兽,整个钻进了他怀里,手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前。
朱棣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放松下来,将手中的书卷放到一边,手臂自然地将她圈住。怀里的人异常安静,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仿佛要将自己嵌进他身体里。
“怎么了?”朱棣低头,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柔和,“可是今日累了?还是……近乡情怯?”
晚棠在他怀里轻轻摇了摇头,闷闷的声音传来:“不累……也不是怕。”
“那是什么?”朱棣的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抚着她的长发。
晚棠沉默了片刻,才从他怀里抬起头,烛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种近乎依恋的柔软,和一丝……即将离别的伤感。
“回宫以后,”她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揪着他寝衣的襟口,“就不能这样了。”
朱棣眸光微动,看着她,等待她的下文。
晚棠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很轻,却很清晰:“陛下,明日就过江了。棠儿说过,往后余生都随您。宫里规矩大,人多眼杂,不比路上自在逍遥。”
她顿了顿,观察着他的神色,见他只是静静听着,便继续道:“这一路上,棠儿随侍御前,同乘御辇,形影不离……汉王殿下,诸多随行官员,都看在眼里。北伐艰辛,陛下顾念棠儿伤病,恩宠有加,棠儿心里是感激的。可是……”
她咬了咬下唇,声音更低了些,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谨慎:“可是回宫了,就不一样了。前朝后宫,不知有多少双眼睛都盯着陛下,盯着东宫,也盯着……陛下身边得宠的人。”
朱棣抚着她头发的手停了下来,目光沉静地看着她,示意她说下去。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努力让自己的眼神显得真诚而忧虑:“棠儿无家族可倚仗。若因陛下眷顾过甚,而被置于风口浪尖……棠儿自己死不足惜,可棠儿怕,怕会给陛下带来烦扰,让陛下为难。更怕……让人以为陛下因私情而有所偏颇,影响了朝局安稳。陛下是明君,天下人的眼睛都看着呢。”
她将自己放得极低,处处为“朝局安稳”和朱棣的“明君”名声着想。这是朱棣的死穴,也是他作为帝王最在意的东西。
“所以,”晚棠的声音带着一丝恳求,又似乎下定了决心,“陛下,回宫后……可否,暂且冷落棠儿一段时日?不必太久,哪怕一两个月也好。让棠儿安安分分地回长春宫养着,闭门不出,让这路上的风头过去,让那些盯着陛下的眼睛,别总落在棠儿身上。等事情淡了,陛下想起棠儿了,或是……宫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陛下需要棠儿安静地做些什么的时候,再……棠儿只想安安静静地陪着陛下,不想成为任何人的眼中钉,更不想让陛下因棠儿而劳神分心。”
说完这番话,她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显得格外柔顺,也格外脆弱。她重新将脸埋进他怀里,手臂环得更紧,仿佛这是最后一次能如此肆无忌惮地拥抱。
“紫禁城的日落,棠儿会等着和陛下一起看。在这之前,让棠儿做一块被陛下暂时收起来的‘暖玉’,好不好?只在陛下需要的时候,才拿出来暖一暖手。”
朱棣久久没有说话。殿内一片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发出的噼啪声,和他沉稳的心跳。
晚棠的心,一点一点地往下沉。她不知道他会不会觉得她心机深沉,会不会认为她以退为进,甚至……触怒了他。
良久,头顶才传来他听不出情绪的声音:“你倒是……替朕想得周全。”
晚棠不敢动,也不敢接话。
他捏住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看向他。烛光下,他的眼眸深不见底,里面翻涌着她看不懂的情绪,有审视,有探究,或许还有一丝被触动后的复杂。他看着她清澈的、带着不安和恳求的眼睛,拇指摩挲着她的下颌。
“冷落?”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朕倒要看看,你能‘冷’多久。”
这算是……答应了?
晚棠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他又道,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宣告:“记住你的话,棠儿。你是朕的‘暖玉’,朕何时觉得手冷了,自会去取。在朕去取之前,你给朕安安分分地待在长春宫,哪儿也别去,什么人也不必多理会。”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若是让朕知道,你在这‘冷落’期间,生了什么不该有的心思,或是见了什么不该见的人……”
后面的话他没说完,但晚棠已经听懂了他话里的警告。这“冷落”是保护,也是另一种形式的禁锢和考验。
“棠儿不敢。”她低声应道,垂下眼帘,掩去眸中复杂的情绪。
朱棣深深看了她一眼,松开了捏着她下巴的手,重新将她揽入怀中,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他的吻落在她的发顶,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
“睡吧。”他哑声道,“明日还要渡江。”
晚棠依偎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鼻尖是他身上熟悉的气息,耳边是他沉稳的心跳。她知道,从明天踏过那条大江开始,一切都会不同。这场由北伐开始的、混杂着惊心动魄、温柔缱绻、试探博弈的漫长旅途,即将画上句号。而等待着她的,是深宫里另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和一段她主动求来的、不知是福是祸的“冷落”时光。
李晓棠,你说过,对他的沉溺就到回宫为止了。他又要从那个会疲惫、脆弱、流泪的 “男人”,变成杀伐决断、谋略筹算、风云变幻的 “权力野兽”了。
为什么会这么不舍呢?甚至有点想落泪……
不会吧,真的…… 爱上了?
也许从她答应十年之约的时候,就已经有答案了……
可是,皇权之巅
她和他,真的能……言“爱”吗?
不!一定是这段时间太过亲密产生的幻觉!
只要远离他一段时间,一切又会恢复如常了。
没有谁离不开谁!
一定会的!
可十年,才刚刚开始,
她已惶恐如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