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的晨省,自北伐归来,便成了晚棠每日雷打不动的去处。
她以“箭伤未愈,需静养”为由,闭门谢客,朱棣也未曾再召。长春宫又恢复了北伐前的“清净”,只是这份清净里,多了几分刻意为之的疏离,以及四面八方窥探的目光。晚棠不以为意,每日依旧按着规矩,穿戴整齐,去永宁宫点卯。
头一日,王贵妃端坐凤椅之上,手里端着茶盏,目光落在晚棠略见清减的脸上,缓缓开口:“听闻北伐途中凶险,贤妃为陛下挡下那一箭,实乃忠心可嘉,勇气可嘉。陛下能逢凶化吉,贤妃功不可没。只是这身子,看着还需好生将养。”
话说得冠冕堂皇,却字字将“救驾之功”与“圣眷隆恩”往晚棠身上挂。若晚棠是那等沉不住气,或稍有得意之人,只怕便要顺着话头,露出几分骄矜,或顺势诉几句苦,求几分怜。
晚棠只是垂眸,声音平稳无波:“贵妃娘娘谬赞。陛下乃真龙天子,洪福齐天,自有神明庇佑。臣妾不过恰逢其会,尽了本分,实在不敢居功。身子是有些虚,太医说静养些时日便好,劳娘娘挂心。”
不接功劳,不诉委屈,不卑不亢,将一切归于“本分”和“陛下洪福”,将王贵妃试探的软钉子,原样不动地还了回去。
王贵妃深深看了她一眼,唇角几不可查地弯了弯,似是赞许,又似是别有意趣。她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问了几句太医的方子,便挥手让她退下了。
一连几日,皆是如此。晚棠每日准时出现,问安,不多言,不多留,姿态恭谨,却疏离得恰到好处。王贵妃也仿佛失了试探的兴致,只例行公事般问两句身子,便不再多言。
直到第五日。
晨光透过永宁宫雕花的窗棂,洒在一室锦绣之上。妃嫔们按位次坐定,环佩叮当,暗香浮动。晚棠照例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眼观鼻,鼻观心。
门口通传声起,一道纤细的身影,在宫女的搀扶下,袅袅娜娜地走了进来。
一袭水绿色宫装,料子是今春新贡的软烟罗,行动间如烟似雾。发髻梳得精巧,簪着点翠蝴蝶簪并几朵新鲜的玉簪花,清新雅致。面容算不得绝色,顶多清秀,但胜在肌肤白皙,眉眼温婉,自带一股书卷气,行走间裙裾微漾,颇有弱柳扶风之态。
正是前几日新入宫的崔美人,那位镇江接待大员、都转运盐使崔俨的嫡女,崔滢。
她甫一入宫,便蒙圣宠,首夜承恩,留宿乾清宫,翌日即得美人封号。陛下更是逾制赏赐,绫罗珠宝、古籍字画,流水般送进了她暂居的宫室。听闻她诗画双绝,才情冠盖闺阁,乃是江南有名的才女。
一时间,六宫侧目,议论纷纷。北伐归来后沉寂了数日的后宫,因着这位新宠的到来,重新漾起了涟漪。
崔美人仪态端方,向王贵妃行了大礼,声音清越柔和:“嫔妾崔氏,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起来吧,赐座。”王贵妃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既入了宫,便是姐妹。往后需谨守宫规,好生侍奉陛下。”
“嫔妾谨记娘娘教诲。”崔美人盈盈起身,在末尾的绣墩上坐了,姿态娴雅,目不斜视,但那份新承雨露的娇羞与隐隐的得色,却掩不住地从眼角眉梢流露出来。
问安在一种微妙的气氛中结束。各宫妃嫔心思各异,行礼退下。晚棠也起身,正准备随众人离开,却听王贵妃道:“权贤妃留步。”
晚棠脚步一顿,转身垂首:“贵妃娘娘有何吩咐?”
待众人散去,殿内只剩下王贵妃、惠心,以及垂手侍立的晚棠。
王贵妃没让她坐,自己端起茶盏,慢条斯理地撇着浮沫,开口道:“陛下念你北伐救驾,忠心可表,虽是你自己恳求不做封赏,但陛下心里记着,总需嘉奖。特旨允你长春宫中,自设小厨房一应开销从内帑支取。另外,你喜欢的江南菜,陛下也记得,前日已传旨,将镇江行宫那位厨子调进了宫,就拨在你长春宫的小厨房里伺候。”
晚棠心中微动,镇江那晚她用着说好的厨子,还真被朱棣叫进宫来了?还真是皇家速度啊!只不过这小厨房是极大的恩典,非极高品阶或极得宠的妃嫔不能有。
她按下心思,依礼谢恩:“臣妾谢陛下隆恩,谢贵妃娘娘操持。”
王贵妃放下茶盏,目光落在晚棠平静无波的脸上,点了点头:“你做得很好。不居功,不求赏,在这后宫里,有时候,低调是保身的良方。”
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只是,圣宠这东西,冷一冷,或许能看清人心;但若冷得太久,也就真的冷透了。陛下连你爱吃什么都惦记着,这份心意,你当珍惜。还是要常常去陛下面前走动走动,露露脸。恩宠,还是不要断的好。”
晚棠心头诧异,抬眼看她。王贵妃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再简单不过的道理。
“记得本宫与你的约定吗?”王贵妃看着她,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我安后宫,你安帝心。如今,我们已经是在一张牌桌上了,自当一起尽心才好。”
她按下疑惑,面上依旧恭顺:“臣妾谨记姐姐提点。只是臣妾箭伤未愈,太医嘱咐需静养,恐怕近期不宜多在御前走动,以免过了病气给陛下。待身子大好,自当勤勉侍奉。”
话说得周全,既接了“提点”,又抬出了“医嘱”做挡箭牌。
王贵妃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摆了摆手:“既如此,你便好生养着吧。退下。”
“臣妾告退。”
走出永宁宫,秋日上午的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晚棠却觉得心头蒙着一层阴翳。王贵妃今日的言行,实在有些反常。她那般精明算计、以平衡后宫为第一要务的人,怎么会主动撺掇自己去争宠?这不符合她一贯的行事逻辑。
徐姑姑悄然上前,不动声色地接替了芝兰,扶住晚棠的手臂。她手上微微用力,似是支撑,又似是提醒。
晚棠侧首,只见徐姑姑目不斜视地看着前方宫道,嘴唇几不可查地动了动,极低的声音随着微风送入晚棠耳中:“王家,与崔家,皆是江南文臣巨擘,然政见相左,派系有别。近年来,于江南漕运、盐政、税赋诸事上,争执尤为激烈。崔美人骤然得宠,于王家而言,绝非佳音。”
晚棠恍然。
原来如此。不是后宫争风吃醋那么简单,是前朝派系之争,延伸到了这红墙之内。
徐姑姑又道:“王贵妃的父亲是江南文官领袖之一,太子派系的人物,政见更为仁义温厚。而崔美人的父亲,则这几年隐有倾向汉王的意图,在政见上更为激进。”
晚棠暗暗推演,崔美人得宠,意味着崔家在皇帝面前话语权加重,可能直接影响江南利益的重新划分。王贵妃坐不住了,她不得圣宠,就需要一个人在皇帝身边,制衡甚至压下崔美人的风头。而自己这个“旧宠”,且与王家目前处于“合作”状态的权贤妃,无疑是最合适的人选。
好一招借力打力,驱虎吞狼。王贵妃自己稳坐钓鱼台,维持她公正严明的贵妃形象,却想推自己出去与崔家女儿打擂台。无论谁输谁赢,消耗的都是对手的实力,于她王家而言,有百利。
徐姑姑的声音再次低低响起:“娘娘只需虚应着王贵妃便是。恩宠岂是争能争来的?陛下要宠谁,自有圣心独断,非是多去御前走动便能更改。王贵妃便是心急,也寻不着娘娘的错处。左不过,娘娘身子未愈,去不得御前,她亦无可奈何。娘娘静观其变即可。”
晚棠停下脚步,侧过头,深深看了一眼徐姑姑。
“徐姑姑,”晚棠的声音很轻,听不出情绪,“在本宫这小小的长春宫内,姑姑亦是手眼通天呢。连前朝派系纷争,都如此了然于胸。”
徐姑姑扶着晚棠的手稳如磐石,脸上依旧是那副恭谨得体的神情,声音平稳无波:“为娘娘分忧,亦是为陛下分忧,本是奴婢从乾清宫调入长春宫的本分。娘娘与陛下一体同心,奴婢自当事事以娘娘……与陛下为先。”
晚棠心头那点被阳光驱散的寒意,又丝丝缕缕地渗了回来。
她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与自嘲:“在这长春宫里,本宫身边,是不是连一个自己人,都不能有?”
徐姑姑抬起眼,看向晚棠,目光沉静,甚至带着一点近乎慈和的笑意,但那笑意底下,是磐石般的忠诚与界限分明。
“娘娘何出此言?”徐姑姑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陛下的人,便是娘娘最可靠的自己人。与陛下同心一体,便是娘娘在这宫里,最安稳、最无需担忧的保障。娘娘北伐一路,历经生死,应当比旁人更明白,与陛下站在一处,同进同退,才是在这后宫之中,真正的安身立命之道。”
晚棠没再说话。她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精心喂养的鸟雀,锁进了更精巧、更舒适的笼子里。
她沉默地上了回长春宫的轿辇。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的目光,也让她脸上刻意维持的平静,一点点碎裂,露出底下深深的无力与窒息。
接下来几日,崔美人风头更劲。
朱棣似乎颇为欣赏她的才情,赞她“诗画一绝,清雅脱俗”,甚至破例允她进入西暖阁侍墨一次。虽只是磨墨铺纸,但能踏入皇帝处理政务的核心区域,这份殊荣,足以让六宫侧目,流言蜚语更甚。
长春宫的“清净”,在对比之下,显得格外冷清,也格外安全。
晚棠乐得清闲。小厨房的镇江厨子手艺极好,一道蟹粉狮子头做得鲜香滑嫩,汤汁醇厚。她慢悠悠地用着,舌尖是熟悉的江南味道,思绪却飘远了。想起在镇江行宫,与朱棣对坐用膳,窗外是潺潺流水,他眉宇间是罕见的松弛,甚至亲手为她布菜……那些画面,清晰又模糊,温暖却遥远,恍如隔世。
她轻轻叹了口气,放下银箸。蟹粉的鲜美似乎也染上了一丝涩然。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熟悉的、沉缓的脚步声。
晚棠一怔,尚未起身,那道玄色身影已裹着一身秋夜的凉意,大步走了进来。徐姑姑、芝兰等人慌忙行礼,朱棣却恍若未闻,径直走到晚棠面前,伸手,一把将她从椅子上捞了起来,打横抱在怀里。
“陛……”晚棠的惊呼被他胸膛的温度堵了回去。
朱棣抱着她,走到前厅他那张专属的沉香木榻边,却没有坐下,而是就着抱她的姿势,自己先向后深深倒进了宽大的椅背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疲惫的叹息。晚棠则顺着力道,跌坐在他腿上,被他紧紧箍在怀中。
他将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气。她身上染着的、他熟悉的崖柏香气,似乎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他就这样抱着她,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眉头却依旧紧紧锁着,面容透着明显的倦色与郁气。
晚棠被他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却不敢挣扎。她抬眼,对侍立一旁有些无措的芝兰使了个眼色。芝兰会意,立刻悄无声息地退下,片刻后拿来一张被凉水浸过的冷帕子。
晚棠伸手接过,她转过身,小心翼翼地用帕子敷在朱棣的额头,又轻轻擦拭他的脸颊、脖颈。
冰凉的触感让朱棣身体几不可查地颤了一下,随即,喉间逸出一声极轻的、近乎舒适的“嗯”声,紧锁的眉头似乎也舒展了一分。
晚棠仔细替他擦完,将帕子递还给芝兰,又挥了挥手。芝兰会意,端着铜盆,带着殿内所有宫人,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并轻轻带上了门。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
晚棠这才放松下来,不再试图坐直,而是顺着他的力道,也向后软软地靠进他怀里,寻了个舒服的姿势,将自己整个嵌在他胸前。
朱棣双臂环着她,一只手无意识地握住了她放在膝上的手,捏在掌心,轻轻揉弄。她的手很小,很软,指尖微凉。自从她中箭濒死那次之后,他似乎就格外喜欢这样捏着她的手,有事没事便握在手里,仿佛要一遍遍确认,这双手是温热的、柔软的、鲜活的,是属于一个活生生的、会对他笑、会对他恼的晚棠。
“棠儿,”他闭着眼,下巴搁在她发顶,声音低哑,带着浓重的疲惫,“朕好累啊。”
晚棠心头猛地一酸。她从未听他用如此直接、甚至带着一丝脆弱的口吻,说过“累”。这个强势的、仿佛无所不能的帝王,此刻卸下了所有盔甲,将最真实的疲惫展露在她面前。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仰起脸,在他干燥的唇上,轻轻印下一个吻。很轻,一触即分,带着安抚的意味。
她想下去给他倒杯热茶,他却收紧了手臂,将她箍得更紧,动弹不得。
晚棠便不再动,索性彻底软了身子,小猫似的在他胸前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依赖:
“那就多抱会儿棠儿。棠儿喜欢被朱棣抱着。”
朱棣似乎低低笑了一声,胸腔震动。他松开了捏着她手的手,改为环住她的腰,将她更紧地搂住。
“想朕没?”他问,声音依旧有些哑。
“嗯……”晚棠含糊地应了一声。
“就‘嗯’?”他显然不满意,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她的额头。
晚棠抬起头,眨了眨眼,故意道:“陛下不是有位诗画双绝、才情冠后宫的佳人,日夜陪着红袖添香么?”
说着,还伸出食指,在他硬邦邦的胸膛上,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朱棣被她戳得闷哼一声,随即失笑,抬手不轻不重地拍了她一记:“朕不过随口夸赞一句,就能传到你这宫门紧闭的长春宫来。看来,乾清宫的人,还是得再仔细梳理一遍。”
晚棠趴在他胸口,闻言也笑了,眉眼弯弯:“哦?臣妾还以为是陛下故意让人知道呢……”
朱棣又拍了她一下,这次力道重了些,带着惩戒的意味:“莫要吃飞醋。”他顿了顿,语气恢复了平常,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深意,“有这位崔美人在前面,王贵妃日后,便无暇他顾,总能少来烦扰你些。镇江的厨子用着可还顺口?你这馋嘴丫头,往后有了自己的小厨房,日子越发舒坦了。”
晚棠心里那点因他疲惫而生出的心疼,瞬间被这番话冲淡了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了然。原来,崔美人的得宠,不仅仅是为了制衡前朝,也是为了牵制后宫,特别是牵制王贵妃的注意力。自己这“失宠静养”,反倒是他刻意营造的一种保护,或者说,一种更隐蔽的布局。
“多谢陛下隆恩~”她拖长了调子,又凑上去,在他唇上响亮地亲了一口。
朱棣眸色一暗,这次没让她轻易退开,抬手扣住她的后脑,加深了这个吻。唇齿交缠,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和这些时日未见的热切。晚棠起初还有些生涩的回应,渐渐便被他带动,沉溺其中。
一吻方罢,两人都有些气息不稳。朱棣将她更紧地按在怀里,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畔,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冰冷的、近乎残忍的平静:
“端看这福气,崔家,能承受到几时了。”
晚棠身体几不可查地一僵,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窜了上来。她听懂了这句话背后的血腥意味。崔美人的“得宠”,从一开始,或许就不是恩典,而是悬在崔家头顶的一把利剑。朱棣需要利用她,也需要……在合适的时候,舍弃她,或者,用她来达成某些目的。
帝王心术,翻云覆雨。恩宠是假,算计是真。
朱棣似乎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大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动作甚至算得上温柔。
“伤处还疼么?”他问,语气已恢复了平常。
晚棠摇摇头,脸埋在他胸前,闷声道:“不疼了,太医说恢复得很好。”
“嗯,好好养着。”他摸了摸她的头发,声音沉缓,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把身子养得结结实实的。其他的事,不必你操心,朕自有安排。”
他顿了顿,手指无意识地缠绕着她的一缕发丝,语气是罕见的,近乎诱哄般的温和,却字字敲在晚棠心上:
“朕说过,在朕的身边,一切都会很容易。只要你听话,乖棠儿。”
晚棠在他怀里,轻轻点了点头,鼻尖却有些发酸。听话,乖顺,做他掌心那只被精心呵护、也被牢牢掌控的雀儿。这就是他给她的“容易”,也是他给她的“笼子”。她知道这是好意,是保护,是独一无二的“恩宠”,可这恩宠的背面,是让她喘不过气的、密不透风的控制。
她感觉自己正被一只无形的手,小心翼翼地、却又无比牢固地,挪进一个锁头更精巧、更华丽的笼子里。不知道前方是更安逸的囚居,还是更彻底的失去自由。
朱棣似乎很满意她的温顺,又静静抱了她一会儿,享受这片刻的安宁。殿内只闻彼此绵长的呼吸,和窗外偶尔掠过的风声。
就在晚棠以为他快要睡着时,朱棣忽然又开口,语气依旧是那种讨论天气般的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哦,对了。外头有些从北伐归来的伤兵,在传些闲话。说朕的权贤妃,不似朝鲜来的贵女,一口官话流利得很,还会做汉人的吃食。”
晚棠浑身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她猛地抬起头,惊愕地看向朱棣。
她明明……明明在北伐途中,对那些伤兵厚待有加!他们怎么会……怎么会反过来说她的闲话?是有人指使?还是……
她望向朱棣。他依旧闭着眼,面容平静,仿佛只是随口一提。但晚棠知道,他既然说了,就绝非随口。
朱棣缓缓睁开了眼睛,眸色深不见底。他抬手,温热干燥的掌心,习惯性地抚上她的后颈,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带着安抚,也带着绝对的掌控。
“无事,”他淡淡道,语气平静无波,却让晚棠心底发寒,“朕已令人去处置了。”
处置?怎么处置?晚棠不敢问。她只知道,这“处置”的结果,必然是血腥的、彻底的。那些传播流言的伤兵,恐怕凶多吉少。而幕后可能存在的黑手……
“你这几日,不要再出长春宫。”朱棣的手指在她后颈细腻的皮肤上缓缓摩挲,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永宁宫,也不必再去问安了。朕已同王贵妃说过,你病情反复,这个月都需静养,不宜见风,也不必见人。”
他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呼吸交融,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晰,砸进晚棠心里:
“不必忧惧。流言蜚语,不足为惧。可惧的,是藏在流言背后的那只手。既伸出来了,砍断便是。”
晚棠在他深不见底的黑眸注视下,轻轻点了点头,喉咙发干,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蟹粉狮子头的鲜美似乎还在舌尖残留,可晚棠只觉得满口苦涩。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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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第八十三章 新笼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