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的同行,与其说是回程,不如说是一场漫长而无声的、由朱棣主导的、无处不在的“审问”。晚棠感觉自己像一只被蛛网黏住的小虫,越是挣扎,缠绕得越紧。御辇是温暖的囚笼,朱棣的怀抱是甜蜜的枷锁,而那些看似不经意的询问、突如其来的“审查”、以及夜半无人时花样百出的“刑罚”,都让她身心俱疲。
她开始意识到,不能再这么被动下去了。朱棣的疑心如同附骨之疽,不拔除,她永远不得安宁。必须想办法,主动引导,将他心中的怀疑,至少是部分怀疑,转化为某种“可以掌控的信任”。可机会在哪里?每次她想开口,不是被他打断,就是被他用别的方式堵回去,或是被他那双仿佛能看透一切的眼眸,盯得将所有话都咽回肚子里。
这天下午,御辇内异常安静。朱棣凝神看着一份奏折,眉头紧锁,手指又开始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发出沉闷的“笃笃”声。熟悉他习惯的晚棠知道,这是遇到了棘手或让他不悦的事情,气氛不妙。
晚棠不敢打扰,背对着他蜷在软榻上,闭着眼睛假寐,实则耳朵竖得尖尖的。就在这份压抑的静谧中,她忽然嗅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特有的、带着咸腥的湿润感,是海风!
她的心猛地一跳。悄悄将眼睛睁开一条缝,目光瞟向车窗。帘子垂着,但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似乎格外明亮。她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极慢地转过身,面向车窗,然后伸出指尖,极轻极轻地将厚重的帘子掀起一个微小的角。
一抹广阔无垠的、令人心悸的蓝色,瞬间撞入眼帘!
是海!真的是海!
晚棠的眼睛倏地睁大了。前世生活在沿海城市的她,对大海并不陌生,可眼前这未经任何现代工业染指、纯净得如同蓝宝石般的六百年前的海,依旧美得让她屏住了呼吸。时近黄昏,金色的余晖洒在海面上,碎成亿万片跳跃的金鳞,海天一色,壮丽无边。
她忘了身后的朱棣,忘了那些烦心的试探与审问,大着胆子,将帘子又掀开了一些,贪婪地看着这难得一见的景色。没有GPS,不知道这是哪片海,或许是渤海,或许是黄海。但此刻,这不重要。她甚至在心里偷偷规划起来:等十年后,她完成任务穿越回家,一定要再来这里看看,看看六百年后,这片海是否还保留着今日的纯净,这算不算“重走北伐之旅”的特别旅行路线?
正当她美滋滋地想着未来的旅行计划时,身后传来男人淡淡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海好看吗?”
晚棠看得入神,下意识脱口而出:“好看!好看!”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惊艳和欢喜。
“你家松江府,看不到海吗?”朱棣的声音依旧平静,似乎只是随口一问。
晚棠还沉浸在美景中,脑子没太转过来,顺口就答:“我家那里只有江河!看海要坐马车出远门的!小时候爹娘带我去过一次海边,在码头上,还在一对老渔民夫妻家里吃了现捞的海鲜,可鲜了!那对老夫妻说他们在海边生活了一辈子,就靠打渔为生。我那时候可羡慕了,就想,要是能天天住在海边,天天有海鲜吃,那该多幸福啊!我以后要是也能生活在海边就好了。我娘听了还笑话我,说那就在海边给我找个好人家嫁了,她也能跟着我天天来串门子吃海鲜……”
她叭叭地说着,声音轻快,说的那个“娘亲”,其实是李晓棠自己的妈妈,现代关于家的回忆总是令人怀念。然而,话说到一半,她猛地意识到不对——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身后那股无形的压迫感骤然增强!
下一秒,她就被一股大力猛地拽了回去,天旋地转间,重重跌进一个坚硬而炽热的怀抱里,被他的手臂紧紧箍住,动弹不得。
“嫁不了!”朱棣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硬,还有几分咬牙切齿的意味,“陪朕看折子!也能天天吃海鲜!”
晚棠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心里那点看海的雀跃瞬间被浇灭,委屈巴巴地小声嘟囔:“海真的很美啊……就要错过了,好可惜……”
朱棣没再说话,只是手臂又收紧了些,另一只手重新拿起了那份让他皱眉的奏折,眉头似乎蹙得更紧了,侧脸线条紧绷。
晚棠靠在他怀里,能感受到他胸腔里压抑的不悦,或许是因为奏折,或许是因为她刚才无心的话。她悄悄抬起眼,看着他高挺的鼻梁、紧抿的薄唇、以及那再次皱起的眉头。这个男人,掌控着万里江山,一个决定就能让千万人命运改变,甚至能为了纳入自己的王府而挪动都城的中轴线。可此刻,他却被一份奏折困扰,也……被她一句无心的话惹得有些不快。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毫无征兆地跳进晚棠的脑海。或许……这就是机会?
她心跳微微加速,深吸一口气,然后,飞快地抬起头,在他紧绷的侧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柔软的触感一触即分。朱棣翻阅奏折的手指顿了一下,眉头未松,也没看她。
晚棠等了等,见他没反应,心一横,又凑上去,在他另一边脸颊也亲了一下。
朱棣依旧没动,但晚棠敏感地察觉到,他身上那股凛冽的、带着不悦的气息,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
有戏!晚棠胆子更大了些,再次仰起脸,试图去亲他的嘴唇。这一次,她的唇刚刚碰到他的,就被他猛地含住,反客为主地吻了上来,带着惩罚般的力道,肆意掠夺。
晚棠气息乱了。朱棣低头看着她,眉头虽然还皱着,但眼底那点冰封的冷意已经化开了些,甚至带上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干嘛?”他声音有些哑,“又欠‘审’是吗?”
晚棠看着他舒展了些的眉头,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他没真生气,就有希望。
她拽了拽他衣角,声音放得又软又糯,带着点小心翼翼的讨好和祈求:
“陛下……外面的海真的好漂亮好漂亮!这里是哪里呀?”
朱棣瞥了她一眼,随手撩开自己左边车窗的帘子,往外看了一眼,随即放下,目光又落回奏折上,语气平淡:“嗯,应该是山东界。”
“陛下……”晚棠晃了晃他的手臂,声音更软了,带着钩子似的,“你陪棠儿一起看会儿嘛……就一会儿,真的特别美,错过就看不到了……”
朱棣不为所动,继续看折子,只是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晚棠心一横,决定使出“杀手锏”。她凑近他耳边,用气声,带着点撒娇耍赖的意味,轻轻喊:
“朱棣!朱棣!”
朱棣眼皮都没抬。
“你陪陪棠儿嘛!棠儿需要你陪!”她继续摇他手臂,声音又娇又软,“我不要住海边,我住你身边就行!你带着我看嘛~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又仰起脸,轻轻吻了吻他的嘴角,带着讨好和试探。
朱棣捏着奏折的手指紧了紧,终于,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
晚棠如蒙大赦,立刻像只灵活的小兔子,从他怀里爬出来,蹿回软塌边,迫不及待地掀开了帘子。还好,还没完全错过!夕阳正以最盛大的姿态沉入海平面,将半边天空和整片海洋都染成了绚烂的金红与橙紫,波光粼粼,美得惊心动魄。
“来嘛!抱着棠儿看!”晚棠回头,眼睛亮晶晶的,盛满了夕阳的碎光和纯粹的喜悦,湿漉漉地望着他。
朱棣看着她那双映着海天霞光的眸子,里面没有任何算计和恐惧,只有对眼前美景最直接的惊叹和渴望分享给他的热切。他心头那点因棘手政务和刚才她那句“嫁人”而生的郁气,忽然就散了。
他放下奏折,起身走到软塌边,在她身后坐下,将她圈进怀里,一只手接过了她举着的厚重帘子,替她撑着,另一只手则环住她的腰,让她能舒服地靠在他怀里。
晚棠心满意足地往后一靠,整个人陷进他温暖坚实的怀抱,目光贪婪地追随着天边那不断变幻的光影。“朱棣,”她忽然轻声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悠远的怀念,“你现在陪棠儿看过两次日落了。”
“嗯。”他应了一声,下巴搁在她发顶,想到那日的生死诀别,目光有些凝重。
“一次在山丘,一次在海上。”晚棠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他听,“其实……那天在山丘,最后跟你说的那些话里,只有一句是假的。”
她感觉到身后抱着她的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她没有回头,依旧望着海面,继续用那种平静的、仿佛在叙述一件遥远往事的语气说:
“就是我说,埋在那里也挺好的。其实不然……我不喜欢塞外山丘,光秃秃的。如果可以,我想埋在靠近海的地方。我家就在水边,看到水,就好像看到了家。”
她顿了顿,感觉到身后的人呼吸似乎屏住了。她微微侧过头,对上他骤然变得幽深、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眸,没有闪避,目光清澈而坦然。
“你说,你不喜欢河,因为你几次出生入死都在河边。那我们就一起看海。我陪你看过燕王府,看过你的‘龙兴之地’了。现在,你也陪我看过‘我家’了。”
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看完以后,我就随你走了。往后余生,都随你走了。”
海风从敞开的车窗吹进来,带着咸腥的气息,拂动着两人的发丝。晚棠的声音在风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坚定:
“朱棣,请你相信我。我会永远站在你这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要再怀疑我了好吗?我这么怕疼怕死的人,都为你……挡过一次箭了。还有什么,能比这个更能证明我的忠诚呢?”
话音落下,御辇内陷入一片长久的寂静。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海风呼啸的声音。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深深地看着她。夕阳最后的余晖映在他脸上,将他深邃的五官勾勒出明暗交错的轮廓,那双眼睛里的情绪复杂难辨,有审视,有探究,有震动,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触动后的柔软。
晚棠迎着他的目光,心跳得很快,但她强迫自己不要移开视线。
不知过了多久,海天的绚烂渐渐褪去,暮色四合,最后一线金光沉入海平面之下。美景已逝。
朱棣终于动了。他放下了撑着帘子的手,厚重的帘子垂下,隔绝了窗外最后的天光,也隔绝了那片海。然后,他伸出手臂,将晚棠紧紧地、用力地搂进了怀里,紧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他把脸埋在她的颈窝,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长长地、缓缓地吐出来。那一声叹息,沉重得仿佛承载了千斤重担,又似乎卸下了某种无形的枷锁。
晚棠被他勒得生疼,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的震动,和那声叹息里蕴含的、极其复杂的情绪。她没有挣扎,任由他抱着,安静地等待着。
良久,朱棣的声音才闷闷地响起,带着一种罕见的、近乎迷茫的低哑:“棠儿……”
“嗯?”晚棠轻轻应了一声。
“朕还是觉得……你有什么事瞒着朕。”他抬起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闭着眼睛,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是一件很大的事,一件……可能会让朕失去你的事。”
晚棠的心猛地一沉。
“朕不怀疑你的善心,也不怀疑你的居心。”他继续说着,眼睛依旧闭着,仿佛在说给自己听,“但朕怀疑……你的心,是不是真的在朕身上。你说你想下辈子做男儿,是不是觉得,困在宫里,困在朕身边,很痛苦?”
他睁开眼,目光如炬,锁住她的眼睛:“但是朕跟你说过,外面打拼没那么容易。在朕的身边,一切都会很容易,只要你听话。你要是还想看日落,宫里也有高台,朕折子批得早些,也能陪你看。等迁都到北平,紫禁城后山望过去,更美,一览无余。”
他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带着薄茧的指腹轻轻摩挲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和隐隐的诱哄:“棠儿,你不是出来前答应朕说,从身到心,以后都归朕吗?你会遵守诺言的,对吗?”
晚棠望着他近在咫尺的眼眸,那里面有着帝王的强势与多疑,也有着一种她难以理解的、近乎偏执的占有欲。她忽然觉得有些无力,也有些疲惫。改变这个男人根深蒂固的观念,太难了。他能放下奏折陪她看这一场海,或许已经是她能做到的极限了。
其他的,慢慢来吧。至少,他肯说出来了,肯表达他的“怀疑”和“要求”了,这或许就是一种进步?一种……将她纳入他掌控范围内的、扭曲的“信任”?
她不由得也轻轻叹了口气,伸手抱住了他的肩膀,把脑袋靠在他颈窝里,像只寻求庇护的、温顺的猫。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认命般的妥协,“棠儿是朱棣的。”
“你说!”朱棣却不满意,捏住了她的后脖颈,迫使她抬起头看着他,目光灼灼,
“你说,你永远是朕的!”
晚棠被他捏得有点疼,撇了撇嘴,不情不愿地重复:
“你永远是朕的……”
“啪!”一声轻响,是朱棣带着薄怒和无奈,轻轻拍了她一下,
“说错了!重说!”
晚棠疼得“嘶”了一声,瞪了他一眼,在他迫人的目光下,终究还是屈服了,小声嘟囔:
“棠儿……永远是朱棣的……”
“这辈子!下辈子也是!”朱棣不依不饶,盯着她,非要一个完整的承诺。
晚棠心里翻了个白眼,暗道:那可不行,就十年,多了不可以了!待在这鬼地方会折寿的!
见她不配合,他又开始放倒她,晚棠立刻投降道:
“是,是,棠儿永远是朱棣的!这辈子!下辈子!生生世世!行了吧?你也太霸道了!!!” 反正顾念仙使也不会听你的!!
最后一句,带着点气恼和娇嗔,反而取悦了朱棣。他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带着如释重负和某种得逞的意味。他不再追问那个“可能会失去她”的秘密,或许,他此刻愿意暂时相信她给出的“归属”承诺。
“哎呀,天都黑了!我饿了!什么时候到驿站啊!你刚刚还说给我天天吃海鲜的!快松开我!”
“海鲜……待会儿让驿站准备。现在,先让朕尝尝别的……”
“唔……”晚棠的抗议被尽数吞没。
日落虽美,黄昏有尽,那片海终将被夜色吞没。
誓言、脚步、马蹄声,终将随岁月尘嚣远去,
遁入滚滚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