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帐内,空气几乎凝固。亦失哈、徐姑姑、芝兰跪在角落,面无人色,眼睁睁看着朱棣抱着那雪白的、染血的狐裘冲进来,狐裘上,三支短小乌黑的弩箭狰狞刺目,晚棠的脸苍白如纸,毫无生气。一路行来,鲜血滴落,在粗糙的地毡上蜿蜒出触目惊心的红痕。
朱棣将晚棠小心翼翼放在铺了厚褥的矮榻上,动作是从未有过的轻柔,仿佛怕碰碎了她。他沾满鲜血的手微微颤抖,对徐姑姑和芝兰吼道:“拿剪子来!把她衣服剪开!”
徐姑姑猛地回神,看到榻旁跪着、头都不敢抬的军医和太医,急道:“陛下!太医、军医……皆是外男,娘娘玉体……”
“朕要她活命!!!”朱棣猛地转身,双目赤红,如同暴怒的雄狮,那目光几乎要将人撕碎,“拿剪子!听不懂吗?!”
徐姑姑浑身一颤,再不敢多言,与哭得几乎站不稳的芝兰扑上前,抖着手,用剪刀去剪那被血浸透、冻硬了的狐裘和层层衣衫。剪子划过皮肉粘连的布料,发出令人牙酸的细微声响。
帐外传来汉王及众将请罪的声音,嘈杂而急切。朱棣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榻边移开视线,最后看了一眼晚棠惨白的面容,猛地转身大步走出。他不能让她死,绝不能!但现在,他必须先稳住这即将倾覆的局面!
帐外,汉王、邱福、张辅等大将黑压压跪了一地,个个脸色铁青。朱棣强压着要将所有人拖出去砍了的暴怒,厉声道:“刺客之事,朕会彻查!但军心不可乱!明日出征计划,照旧!给朕安抚好将士,告诉他们,几只宵小鼠辈的伎俩,动摇不了我大明军魂!没有人,能阻挡朕的军队!”
“臣等遵旨!”众将凛然,知道此刻稳定军心、按计划出征是第一要务,纷纷领命退下,各自去安抚所部。
只剩下汉王朱高煦还跪在面前,脸色同样难看至极。朱棣盯着他,目光森寒如冰:“你负责统筹护卫,这就是你给朕的万无一失?竟能让刺客伪装成伙头军混到高台之下?!说!你如何向朕交代?!”
朱高煦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与后怕:“父皇息怒!是儿臣失察!儿臣定当彻查到底,揪出所有同谋,绝不放走一个!此等奸细,能混入军中,必有内应!儿臣……”
“够了!”朱棣打断他,胸膛剧烈起伏,“朕现在不想听这些!你,立刻去审!给朕撬开那些畜生的嘴!朕要知道是谁在背后主使!朕要将他碎尸万段,诛灭九族!!!”
“是!儿臣遵旨!”
帐内,狐裘和染血的衣衫已被剪开大半,露出晚棠白皙却已血色尽失的后背。而那三支弩箭,深深嵌在皮肉之中,伤口周围的皮肉,赫然已呈现出一种不祥的黑紫色,甚至开始有溃烂的迹象!空气中弥漫着血腥与一丝极淡的、令人作呕的腥臭。
芝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只是死死捂着嘴,泪如雨下。徐姑姑看到那发黑的伤口,瞳孔骤缩,失声道:“这……这箭头有毒!”
跪在地上的太医和军医早已面如土色,此刻闻言,也顾不得避嫌,膝行上前细看,只看了一眼,两人脸色更是惨白如纸,额上冷汗涔涔而下。
“陛下!”那军医是北征老手,处理过无数外伤,此刻声音都在发颤,“娘娘所中之箭,箭头淬有剧毒!毒已入肉,必须立刻刮骨剔去腐肉,阻止毒血攻心,方能拔箭!否则……否则……”
“那还等什么?!动手!”朱棣目眦欲裂。
“是!是!”军医连滚爬起,对芝兰喊道,“快!烈酒!”
芝兰慌忙将一坛烈酒抱来。军医倒出一些,用布蘸了,一咬牙,直接浇淋在晚棠后背的伤口周围!
“啊——!!!”
钻心刺骨的剧痛瞬间将晚棠从昏迷的边缘拽了回来!她猛地睁开眼,眼前是模糊的营帐顶,背上传来的火烧火燎、仿佛皮肉被活活撕开的痛苦让她惨叫出声。这是什么?酒精消毒?这简直是酷刑!!
她还没缓过气,就见那军医从随身布袋里掏出一个布卷,展开,里面赫然是数把大小不一、寒光闪闪的小刀!军医拿起一把,在旁边的火烛上反复灼烧,然后,转向她,眼中带着不忍,却异常坚定。
晚棠瞬间明白了!刮骨疗毒?!剜肉取箭?!不!不要!!
“你……你要干什么?!”晚棠声音嘶哑,因剧痛和恐惧而颤抖。
“娘娘恕罪!箭毒已深,必须刮去腐肉,剜出毒质,方能拔箭!娘娘……需忍耐些!”军医汗如雨下。
晚棠挣扎着想爬起来,却被背上的剧痛扯得又跌回去,她看到那烧红的刀尖,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一切!“不!不要!!我不要刮!我不刮!!”她哭喊起来,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想往榻下滚,“让我死!让我死了算了!!三支箭!你们要刮掉我多少肉?!那跟活剐了我有什么分别?!!”
“娘娘!使不得啊!”徐姑姑和芝兰哭着扑上来按住她。
“有没有麻药?!麻沸散!!”晚棠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涕泪横流,形象全无,只剩下最本能的恐惧和抗拒,“我不要!求求你们!杀了我吧!直接杀了我!别让我受这个罪!!”
朱棣听到动静,再也顾不得帐外的汉王,如同一阵狂风般冲了进来。他看到榻上哭喊挣扎、状若疯狂的晚棠,看到军医拿着刀跪在一旁不敢上前,眼中最后一丝理智也几乎崩断。
“陛下!娘娘不允……”军医如同看到救星。
朱棣几步上前,推开徐姑姑和芝兰,直接上榻,双臂如铁钳般将晚棠紧紧抱住,固定在自己怀里,让她攀在自己身上坐,一手还用力按住了她的后脑勺,迫使她的脸埋在自己颈窝。他这才得以看清她后背的惨状——那三处伤口周围,皮肉发黑,隐隐有溃烂蔓延之势!
他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几乎窒息。他一定要将那些人,千刀万剐!!
“上来!动手!!”他对着军医,从牙缝里挤出命令,声音嘶哑可怖。
晚棠被他牢牢禁锢在怀里,动弹不得,只能徒劳地挣扎哭喊:“朱棣!你放开我!我不要!他们要剜我的肉!三支箭啊!我会被活活疼死的!我求你!你杀了我吧!念在我伺候你几年,你赐我个全尸,送我回家!送我回家好不好!!!”
“闭嘴!别胡言乱语!”朱棣抱紧她,恨不得将她揉进自己骨血里,用疼痛提醒她还活着,“朕不让你去地府,你也休想见阎王!”
“你放开我!朱棣!你放开我!!”晚棠绝望地捶打他,牵动伤口,鲜血涌得更急,染红了两人的衣衫,“你不能永远这样掌控我的生死!你让我死好不好!朱棣!你就是活阎王!你放过我吧!我求求你了!!”
她的话,字字泣血,句句锥心。朱棣听着,心如刀绞,怒火与恐惧交织,几乎要将他的理智焚烧殆尽。但他不能松手,绝不能!他双臂更加用力地环住她纤细颤抖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死死禁锢在怀中,另一只手却放开了她的后脑勺,改为轻轻抚摸她的头发,放缓了声音,用尽平生最大的耐心和温柔,在她耳边低语:
“棠儿乖,朕陪着你,朕在这里。你不是最怕死吗?朕让你活,好好活!听话,好不好?不会很疼的,很快就过去了……疼,你就咬朕的肩膀,用力咬,朕在这儿,朕一直在……”
他一边说着这近乎哄骗的温柔话语,一边抬起赤红的眼睛,凌厉如刀的目光扫向军医,无声地催促。
军医打了个寒颤,不敢再耽搁,重新烫了刀,一咬牙,上前,对着那发黑的伤口边缘,稳、准、狠地下了第一刀!
“啊——!!!”
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叫从晚棠喉咙里迸发出来!她浑身剧烈地痉挛,手指猛地收紧,长长的指甲隔着朱棣的衣衫,深深掐进他背上的皮肉,留下道道血痕。剧烈的疼痛如同潮水,瞬间将她淹没、撕碎。她再也说不出完整的话,只能像受伤的幼兽般,发出破碎的哀鸣,将所有的恐惧、痛苦、怨恨,都化作紧紧抱住眼前这个男人的力量。
这个男人是她异世里唯一的浮木,是她的浮木,是她在这绝望痛苦中唯一的依附。可这狂风暴雨,又何尝不是因他而起?这个让她又惊又惧又逃不开的可怕男人,真的是太倒霉了……
眼泪滚烫,大颗大颗地砸在朱棣的颈窝,烫得他心口发疼。他看着军医手中那冰冷的小刀,一下,又一下,剜去她背上发黑溃烂的皮肉,每一刀,都仿佛剜在他的心上。他恨不得以身代之!
“棠儿……快了,快了……疼就咬朕,咬朕!”他不断在她耳边重复,声音嘶哑。
晚棠痛得神志模糊,听到他的话,下意识地张开嘴,含住了他颈侧的皮肉,但牙齿碰触的瞬间,一个念头闪过——可万一她这回死不了呢?这可是损伤龙体啊!他会不会治罪啊?他这风云变幻的脾气,一切皆有可能啊!巨大的委屈和后怕涌上心头,她最终还是没有用力,只是松开了口,将所有的痛苦都化作压抑的、破碎的哭泣。
朱棣感受到她松开牙齿,那份小心翼翼的隐忍,让他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狠狠拧了一把,又酸又疼。他低头,颤抖的唇吻了吻她汗湿的、冰凉的耳廓,哑声道:“傻棠儿……”
晚棠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意识在剧痛的浪潮中浮沉,最终,被无边的黑暗吞没。
“棠儿?棠儿!!”朱棣察觉到怀里的人身体一软,哭声停止,顿时魂飞魄散,厉声喝道,“她怎么了?!”
“陛下!娘娘是疼晕过去了!”军医手上不停,额上汗如雨下,“晕过去……也好,少受些罪。”
“还要多久?!还要刮多久!!”朱棣看着那依旧在流血的伤口,看着那被剜去的、触目惊心的腐肉,声音都在抖。
“陛下……这、这一处腐肉剜净,方能拔箭……还、还有两支箭周围的腐肉,也需同样处理……”军医的声音也带着哭腔。
“快!!给朕快!!用最好的药!朕要她活着!!”朱棣抱着怀中轻得像一片羽毛、了无生气的晚棠,嘶声怒吼,那声音里,是帝王的暴怒,更是一个男人深切的恐惧。
帐内,只剩下刀子刮过骨肉的细微声响,和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
御帐外,汉王朱高煦并未立刻离去。他站在不远处,帐内女子凄厉的哭喊、绝望的哀求,字字清晰传入耳中。
“朱棣!求求你让我死!”
“你就是活阎王!你放过我吧!”
朱高煦震惊地睁大了眼睛,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朱棣?她竟敢直呼父皇名讳?在这等剧痛失控之下,脱口而出的,竟是父皇的名讳?而父皇竟无半点降罪之意,反而那般低声下气地哄着?
这不是一个普通妃嫔敢做、能做的事!这绝非一朝一夕的恩宠能达到的亲密与……纵容。这个女人,在父皇心中的分量,恐怕比他原先估量的,还要重得多!重到可以让她在剧痛绝望时,直呼天子名讳而不被怪罪!
朱高煦眼神复杂地望向那顶不断传出帝王低吼与女子微弱呻吟的御帐,心中波澜起伏。这个女人……不容小觑。不,或许,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棘手,还要……关键。
他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眼下,还有更重要的烂摊子要收拾。刺客是如何混入军中?是否还有同党?幕后主使究竟是谁?他必须撬开那些人的嘴!父皇的怒火,需要鲜血来平息。而那个躺在帐中生死未卜的女人……朱高煦眼底闪过一丝晦暗难明的光,加快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