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长的折磨终于接近尾声。
刮骨剔肉,如同最残酷的刑罚。晚棠在剧痛中几度昏厥,又几度被更尖锐的疼痛唤醒。当军医小心翼翼地处理完两处伤口的腐肉,开始拔那两支嵌入不深的箭时,疼痛尚可忍受。然而,第三支箭,却因角度刁钻,箭头卡在了肩胛骨的缝隙里。
“娘娘,忍一忍,这支箭……需得用力。”军医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晚棠早已疼得麻木,只从喉咙里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她趴在朱棣怀中,浑身被冷汗浸透,如同刚从水里捞出来。朱棣的手臂稳稳地托着她,力道大得惊人,却又小心地避开了她背后的伤口,仿佛她是一件稀世珍宝,稍一用力就会碎裂。
军医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猛地一拔!
“呃啊——!!!”
比之前剜肉更甚的、深入骨髓的剧痛瞬间炸开!晚棠猛地弓起身,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嚎,眼前彻底黑了下去。在意识沉入黑暗的前一秒,她无比后悔——自己简直是天下第一号蠢货!朱棣是什么人?是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的马上帝王,他什么身体素质!她能比吗!他挨这几箭说不准都是小事一桩!她扑上去干什么?!结果还回不去家!白挨这三箭,还受这刮骨剔肉的活罪!
不过……就这古代的医疗条件,没有抗生素,没有无菌环境,连个正经缝合都没有,这身子骨能撑过去才有鬼了!回去应该是早晚的事情,就是太太太煎熬了!!!
黑暗并未持续太久,她又在一片钝痛中迷迷糊糊地醒来。眼皮沉重得抬不起来,只能勉强睁开一条缝。视线模糊,她看到徐姑姑焦急憔悴的脸,芝兰红肿如桃核的眼睛,还有那几个脸色惨白、瑟瑟发抖的大夫。
也好……毕竟是救驾死的,还可以替他们求求情。好过上次禁足不明不白地被毒杀,谁也保不下来。
抱着她的男人,双臂依旧稳如磐石,从开始到现在,至少两个时辰了,他几乎纹丝未动。可晚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紧贴着自己的、厚实胸膛下,那剧烈起伏的心跳,还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怒火。
是了,这么重要的誓师大会,被刺客搅乱,军心动摇,他怎能不怒?
最后一支带血的箭头终于脱离了她的身体,被军医小心翼翼地放在铺了白布的托盘中。朱棣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他单手仍抱着晚棠,另一只手拿起那支染血的箭,凑到烛光下,仔细端详。箭身乌黑,非木非竹,是某种金属,箭镞细窄,带着倒钩,上面还残留着暗红色的血肉和诡异的黑色毒渍。他眼神冰冷,如同淬了寒冰的刀锋。
“亦失哈。”他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奴才在。”亦失哈连忙上前。
“取两支箭,立刻派人,一支快马送往北平,交给道衍大师,请他务必详查;另一支,六百里加急,送回南京,交给太子,令他着工部、锦衣卫,给朕查!朕要知道,这箭,是何材质,何处所铸,上面的毒,又出自何方!”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蹦出来,带着刻骨的杀意。
晚棠始终被他紧紧抱在怀里,看不到他此刻的表情,只能从他紧绷的肌肉和冰冷彻骨的语气中,感受到那滔天的怒火与必查到底的决心。
太医上前,用烈酒再次清洗伤口,撒上厚厚一层气味刺鼻的止血生肌药粉,再用干净的布帛层层包裹。整个过程,晚棠已经感觉不到太多疼痛,或者说,所有的疼痛都已经麻木,身体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她只想睡,想彻底沉入那无痛无觉的黑暗。
一切处理完毕,军医和太医几乎是爬着退了出去,浑身被汗水湿透,如同从水里捞出来。徐姑姑强撑着去煎药,芝兰也抹着眼泪去打热水。帐内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人。
朱棣这才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让她趴在铺了厚软褥子的榻上。动作极轻,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晚棠心里叫苦不迭——趴着!这姿势怎么呼吸啊!胸口闷得慌!胸会不会变小?!!她好不容易才养回来的那点肉,这下子全没了!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不过,若是能因此回家…… 嗯,想到这里就平静了,应该快了快了。
朱棣天亮就要开拔了,求情的话得早点说。
朱棣将她安置好,似乎长长地、疲惫地叹了口气,然后转身,似乎准备离开。
晚棠用尽全身力气,艰难地动了动手指,勾住了他沾满她血迹的衣角。
朱棣脚步一顿,立刻转身,俯身握住她冰凉的小手。晚棠费力地抬眼看他,昏黄的烛光下,他脸上满是倦色,眼中布满了红血丝,下颌紧绷,是极力压制着什么的神情。她从没见过这样的朱棣,褪去了平日的杀伐决断,只剩下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疲惫。
心里某个地方,没来由地一酸。即便对他已无爱无恨,这几日看着他夙兴夜寐,为北伐殚精竭虑,此刻又因这场刺杀和她的重伤而震怒焦虑,终究是……替他感到累。史书上的永乐大帝光芒万丈,可眼前的这个男人,也会累,会怕,会……露出这般脆弱的神情。
“棠儿,”他哑着嗓子,尽量放柔了声音,“伤口都处理好了,你先睡。朕……还有事要处理,处理完了就来陪你。”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那上面有她因剧痛而掐出的深深指痕。
晚棠想说话,可一吸气,后背就扯着疼,声音也细弱蚊蚋。她又轻轻拽了拽他的衣角。
朱棣立刻俯下身,将耳朵凑近她的唇边:“怎么了,棠儿?”
晚棠断断续续,用尽力气,将想了一夜的话说出来:“陛下……若是……若是棠儿……撑不过去……能不能……求您……不要杀那些救我的太医、军医……还有徐姑姑、芝兰……就当是……臣妾……救驾有功……赏给妾的……最后一点恩典……好不好?”
朱棣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不知是怒火还是别的什么情绪,被他强行压下。他尽量控制着语气,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你不准死。朕再说一遍,你若敢死,朕让他们全部给你陪葬!”
晚棠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男人……怎么不按常理出牌?!她欲哭无泪,用气声道:
“陛下……生死有命……”
“住口!”朱棣低吼出声,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痛色,更多的却是固执的暴戾,“朕跟你说过,朕以前靖难的时候几次重伤都要死了,多少次刀口比你的深,比你的长!朕都挺过来了!人只要想活,就一定能活!除非……除非你打定了主意,想离开朕!!!”
晚棠心头一震,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质问噎住。他……看出来了?
“答应朕!给朕活下去!你听见没有?!你知不知道,人定胜天!!”他握着她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晚棠被他这霸道的、近乎蛮横的命令气得伤口更疼了。她用尽最后的力气,赌气般用气声顶了回去:
“妾……不……知道……”
“那你都知道些什么?!”朱棣几乎是咬牙切齿。
晚棠疼得意识又开始模糊,迷迷糊糊间,脑海中闪过史书上的只言片语,又或许只是想找个理由让他安心离开,好让自己“安心回家”,她含糊地、用几乎听不见的气声,断断续续道:
“知道……陛下……此战……定是……大捷……”
话音落下,帐内陷入一片死寂。
良久,朱棣才缓缓抬起手,用粗糙的指腹,极轻地抚过她苍白汗湿的脸颊,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不会有事的。你的人,你活下来自己保!棠儿乖,好好睡,朕……马上回来。”
说完,他深深看了她一眼,那目光复杂难言,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骨子里。然后,他松开她的手,起身,头也不回地大步离开。铁甲相击的声音逐渐远去,最终被帐外的风声吞没。
晚棠趴在榻上,感受着背后火辣辣的、连绵不绝的疼痛,心想,这头控制欲爆棚的“活阎王”,还真打算逆天改命不成?罢了,反正她也要“回家”了……
剧痛和失血让她极度虚弱,不知过了多久,在昏昏沉沉中,她竟真的睡了过去。
她开始做梦。
梦里,不是她魂牵梦萦的、有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的现代都市。而是一片熟悉的、江南水乡的景致——松江府,华亭县,是林晚棠记忆中的家。
春光正好,院子里那棵老海棠开得绚烂如云。林文正坐在石桌前,提笔蘸墨,挥毫泼墨。沈碧涵坐在一旁,眉眼温柔,正细细地研墨。阳光透过花枝,在他们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文正写完,放下笔,将纸笺推到沈碧涵面前。沈碧涵低头看去,
“ 双蝶绣罗裙,东池宴,初相见。
朱粉不深匀,闲花淡淡春。
细看诸处好,人人道,柳腰身。
昨日乱山昏,来时衣上云。”
脸“腾”地红了,作势要拧他的耳朵:
“林文正!要死了是吧?闲的拿这艳词来打趣我!”
林文正不躲不闪,反倒“哎哟哎哟”地装疼,趁沈碧涵不注意,一把将她搂进怀里,在她耳边低声笑道:
“哪里是艳词?分明是写实。当年河畔惊鸿一瞥,至今难忘。如今成婚十载,细看娘子,依旧诸处好,根本看不够。”
沈碧涵羞得满脸通红,轻轻捶打他的胸膛:“快放开!一会儿让晚棠看见了像什么话!”
而沈碧涵,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忽然抬起头直视,目光精准地投向了她,脸上绽开温柔慈爱的笑容,朝她招手:“棠棠?你来了?傻站着做什么?快来!让你爹教你写字!”
她看见我了?!这不是梦?!这是林晚棠要回家了?真正的林晚棠要回家了?!
林文正也转过头,笑眯眯地拿起另一支笔:“晚棠,快来,爹教你写几个新字。待会儿写完了,爹娘带你出去吃好吃的!”
晚棠站在原地,动弹不得,巨大的悲伤和释然同时涌上心头,她们一家三口终于要团聚了吗?
“爹…… 娘…… 你们…… 带晚棠…… 回家去吧…… 回家吧…… 回家……”
御帐内,烛火摇曳。朱棣坐在榻边,手中捏着一份军报,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晚棠苍白憔悴的脸上,听着她偶尔因疼痛发出的细微呻吟,心口那处被剜去般的疼痛,始终没有停止。
忽然,他听到她含糊的呓语。
“回家……爹……娘……对不起……让晚棠……回家吧……”
朱棣捏着军报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
回家?松江府那个被他罚没的家?对不起?对不起什么?对不起因为她爹娘被朕所杀,她还要来伺候朕吗?所以觉得愧对父母,连他们……都不敢收留她了?
这就是朕的业障吗?不来找朕索命,却要来索朕身边的人命?!
不!他眼底骤然闪过一丝狠厉。她林晚棠,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谁也带不走!父母不行!阎王也不行!
他放下军报,伸手想去碰触她滚烫的额头,想替她换下额上被体温烘热的帕子。
然而,他的手还未碰到她的脸颊,榻上的人忽然浑身一颤,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紧闭的眼眸此刻瞪得极大,空洞地望着帐顶,下一瞬——
“噗——”
暗红色的、带着腥气的血,从她口中狂喷而出!大半溅在了他未来得及收回的手上和前襟!
紧接着,她头一歪,再次失去了意识,脸色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棠儿!!”朱棣肝胆俱裂,猛地起身,嘶声大吼,“太医!太医!!都给朕滚进来!!!”
候在外间的太医、军医连滚爬爬地冲了进来,看到榻上和朱棣身上的血迹,无不骇然失色,连忙上前诊视。
朱棣僵立在原地,看着自己手上、衣袍上那刺目的、温热的血。除了亲娘去世,除了妙云离去……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体会过这种仿佛心脏被生生掏空的恐惧了。冰冷,窒息,无力。
他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感觉!不过是一个女人!不过是一个……女人!
还有几个时辰,大军就要开拔,直捣虏庭!他身为主帅,肩负着数十万将士的性命,肩负着大明的国运!他不能乱,不可以被一个女人搅乱心神!他必须稳住,必须将所有的愤怒、后怕、恐惧,都转化为对敌人的杀意!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如果她活不过今夜,如果这具温软的身体真的在他怀中彻底冰冷,他心头那被剜去的一块,该如何填补。不,不会的!他说了不准,阎王也不能从他手里抢人!
帐内一阵兵荒马乱。太医们施针的施针,灌药的灌药,人人额上冷汗涔涔。不知过了多久,为首的太医才颤抖着跪倒:“陛下!娘娘……娘娘救过来了!只是……只是毒已入肺腑,方才呕出瘀血,虽是凶险,却也……却也未必是坏事。只是……只是接下来几日,依旧凶险万分,高热不退,恐有反复,需得小心看护,用最好的药吊着……”
朱棣紧绷的心弦,略微松了一分,却依旧悬在半空。他挥挥手,示意太医们退下继续斟酌用药。
帐外,天色已开始泛出鱼肚白。集结的号角声,士兵整队的脚步声,铠甲的摩擦声,战马的嘶鸣声,由远及近,渐渐清晰。那是战争的声音,是他无法逃避的使命。
他走到榻边,单膝跪地,握住晚棠那只依旧冰凉的小手。她的手那么小,那么软,此刻却无力地垂着,仿佛一碰就会碎。
他俯身,凑到她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哑而坚定地说:“棠儿,借你吉言,此战,朕定会大捷。你也要答应朕,给朕好好地、在营门口,等着迎朕凯旋。”
他停顿了一下,想起她梦中那句“回家”,心脏再次被无形的手攥紧。他咬了咬牙,一字一句,如同誓言:“你爹娘不要你,朕要你。听话,回到朕身边。只要你回来,朕……什么都许你。”
“给朕撑住!”
说完,他在她冰凉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极轻、却极沉的吻。然后,他站起身,最后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走向帐外。
“传朕旨意,”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硬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不惜一切代价,务必医好贤妃!用最好的药!有任何消息,立刻快马报与朕!亦失哈,你留下,朕给你手谕,立刻回京,调取宫内所有最好的药材,速速送来!若有半分差池,提头来见!”
“奴才遵旨!”亦失哈重重叩首。
朱棣不再犹豫,掀帘而出。晨光熹微,照亮了他沾染血迹的铠甲。
他没有回头,径直走向等在外面的将领和战马。
铁甲铿锵,马蹄声碎,庞大的战争机器,在黎明前最深的黑暗中,缓缓启动,向着北方,向着未知的战场,坚定地驶去。而御帐内,一片死寂,只有榻上那人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和空气中浓得化不开的血腥与药味,证明着方才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