寅时刚过,朱棣便被急报叫走,夜色未褪,他便带着一身寒气离开了。晚棠几乎一夜未眠,身体酸软,又被汉王那意味深长的一瞥搅得心神不宁,勉强起身梳洗。徐姑姑和芝兰服侍她用了些清粥,天光才蒙蒙亮。
车驾已在院外等候,出乎意料,前来接引的不是内侍,竟是汉王朱高煦。他一身亲王常服,外罩玄色大氅,身姿挺拔地立在马旁,见到晚棠出来,抱拳行礼,姿态恭敬,挑不出一丝错处。
“儿臣奉父皇之命,护送贤妃娘娘前往居庸关大营。”他声音洪亮,目光却如同实质,再次从晚棠略显苍白疲惫的脸上滑过,带着那种熟悉的、居高临下的审视与倨傲。
晚棠压下心头的不适,微微颔首:“有劳汉王殿下。”
“娘娘请。”朱高煦侧身,示意她上车。车马启动,在清晨寒冷的空气中,驶出燕王府,向着西北方向的居庸关而去。一路无言,只有车轮碾过冻土的声响和北风的呼啸。
行至半路,朱高煦策马靠近车窗,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车内人听清:“此番进入居庸关大营,父皇会亲自誓师,鼓舞士气。之后,大军便将出关,直入虏庭。父皇有令,请贤妃娘娘安心在大营中等候凯旋,短则月余,长则数月,必能得胜归来。”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是公事公办的平淡,却字字清晰:“大营之中,皆是军士,人多口杂。娘娘身份尊贵,为免不便,也为安全计,若无父皇明旨或儿臣陪同,还请娘娘勿要随意走动,尤其……勿要轻易离开护卫视线范围。否则,若有差池,儿臣也不好向父皇交代。”
晚棠在车内,手指微微收紧。这番话,听着是提醒,是关心,实则字字句句,皆是警告与限制。将她圈禁在大营一隅,不得自由,还要仰赖他汉王的“陪同”或“护卫”?
“本宫知道了,多谢殿下提醒。”她隔着车帘,声音平静无波。
又沉默了片刻,车帘突然被撩起,露出朱高煦那张冷峻又桀骜不驯的脸,他的语气这次似乎带上了一点若有所思的随意:
“说起来,娘娘容貌气质,瞧着倒有几分面善。让儿臣想起……昔日在乾清宫御前,仿佛见过一个奉茶的宫女,眉眼间与娘娘竟有几分肖似。不过,那宫女是汉人,娘娘乃朝鲜贵女,自当是毫无干系。只是乍见之下,险些认错,还望娘娘勿怪。”
晚棠心头猛地一沉,如同瞬间坠入冰窟,连呼吸都滞涩了!乾清宫奉茶宫女……他果然记得!是了,那时他常去乾清宫议事,她垂首侍立,以为无人留意,却不料……他竟然连一个卑微宫女的容貌都有印象?他此刻提起,是试探?是警告?还是……他已经知道了什么?权贤妃的身份……难道暴露了?
巨大的不安攫住了她,冷汗几乎瞬间湿透内衫。她强自镇定,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低下头不去看他,声音努力维持平稳:“天下之大,人有相似,也是常事。殿下说笑了。”
朱高煦似乎低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听不出情绪。“也是。”他道,随即,话锋似是不经意地一转,扫过晚棠身后瑟缩的芝兰,
“娘娘身边的宫人,也甚是灵秀可人。大营之中,虎狼之地,娘娘还需多加看顾才是。”
这句话,比之前任何一句都更具威胁!他不仅提到了她林晚棠的过去,更将目光投向了芝兰!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她下意识地,伸手握住了身旁芝兰冰凉颤抖的小手,用力捏了捏,无声地传递着一点微薄的支撑。
“不劳殿下费心。”她声音微冷,抬头迎上了他促狭的目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本宫的人,本宫自会看顾好。”
朱高煦没有再说话,放下车帘。快马扬鞭,马蹄声嘚嘚,伴随着令人窒息的沉默,一路到了居庸关大营。
大营依山而建,旌旗蔽日,营帐连绵,肃杀之气扑面而来。晚棠被引至朱棣所在的高台附近,她披着一件厚重的雪白狐裘,头戴掩住大半面容的观音兜,远远望去,在灰蒙蒙的军营底色与一片玄甲之中,那一抹雪白,犹如误入铁血世界的精魅,眉目在兜帽阴影下若隐若现,清丽绝伦,引得无数道或明或暗的目光追随。
朱棣正在高台上,与几名心腹大将最后确认誓师细节。他一身明光铠,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反射着冷硬的光芒,身形挺拔如松,气势如山。看到晚棠到来,他目光扫过,在她那身显眼的狐裘上停顿一瞬,几不可查地皱了皱眉,但并未说什么,只略一颔首。
几位大将立刻端正行礼:“臣等参见贤妃娘娘!”
晚棠记着昨夜,只因多看了那个俊秀亲卫几眼,便被朱棣狠狠地“惩罚”了。此刻不敢有半分逾矩,微微屈膝还礼,便迅速垂首,安静地退到朱棣身后稍远的角落,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然而,朱棣却在此刻,极为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垂在身侧、冰冷的小手。他掌心滚烫,带着常年握刀拉弓留下的薄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用力揉搓了几下,仿佛要驱散那透骨的寒意。
“手这么凉。”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听不出太多情绪,却始终没有放开。
这一幕,落在周围几位大将眼中,几人飞快地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位年轻貌美的权贤妃,圣眷之浓,果然非同一般。
时辰到,朱棣松开晚棠的手,大步走到高台栏杆前。台下,数万将士已然列阵完毕,鸦雀无声,唯有寒风卷动旌旗猎猎作响。汉王朱高煦率先在台下朗声汇报各部集结情况,声音洪亮,带着金铁之音。紧接着,各军主将依次出列,汇报之声此起彼伏,声震云霄。
晚棠站在朱棣身后的阴影里,起初还谨小慎微,但见朱棣全副心神都在台下大军身上,周围将领亦都专注,她便也稍稍放松,大着胆子,悄悄观察起四周。
她的目光扫过高台后方。那里也站着一队士兵,衣着似乎与前方精锐略有不同,并未参与列阵,显得有些杂乱,有些人背着鼓鼓囊囊的袋子,还有人扛着锅铲等物。晚棠心下恍然,这大概就是古代的“炊事班”了。在这肃杀凛然的誓师场上,看到这样一队“后勤兵”,倒让她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些,甚至有些莞尔,心想这古代打仗,伙头军难道也要跟着冲锋陷阵不成?
她的目光逡巡,忽然落在其中一人身上。那人身形不算高大,低着头,看不清面容,但左臂一直以一种不太自然的姿势蜷缩着,右手却扛着两个沉重的大包袱,行走间似乎有些吃力。晚棠心中掠过一丝怜悯,手都伤了,还要做这般重活,这古代的军制也真是……不知这残缺之手,如何挥动沉重的大锅?
那队“伙头军”在军官的指引下,有些笨拙地移动到了高台右侧下方的一片空地上站定。至此,整个校场,黑压压一片,鸦雀无声,肃穆到了极点。
朱棣开始讲话。他的声音并不算特别高亢,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与感染力,清晰地传遍校场每个角落。他历数北元残部寇边之罪,言明此战保境安民、开拓疆土之志,说到激昂处,手臂挥舞,铠甲铿然,台下数万将士热血沸腾,随着他的话语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回应。
“万岁!万岁!万岁!”
“大明必胜!必胜!必胜!”
声浪几乎要掀翻天地。晚棠站在他身后,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也被这纯粹的、男性的、力量与意志的咆哮所震撼。她看着朱棣的背影,在这山呼海啸中,如同定海神针。
她忽然明白,这个男人在皇宫里展现的杀伐决断,与他昔日在这塞外边关、在这千军万马中铸就的威严相比,或许真的只是冰山一角。他解决问题的逻辑,是将军的逻辑,是征服者的逻辑,简单,直接,有效,却也残暴。
誓毕,朱棣拔出腰间佩剑,直指北方。台下大军随之而动,开始按照既定方略,分列、变阵、汇合。动作迅捷整齐,数万人如臂使指,如同一个庞大的、精密的战争机器开始运转,钢铁洪流般的气势扑面而来。晚棠心中暗叹,这就是他一手打造的、真正的“钢铁碎肉机”。
就在这大军如潮水般涌动、最是振奋人心也最是嘈杂混乱的时刻,异变陡生!
一支冷箭,不知从何处射出,带着凄厉的破空之声,直奔高台之上的朱棣!
“有刺客!护驾!”台下瞬间爆发出惊怒的吼声,朱棣身边的亲卫反应极快,瞬间收缩,用身体和盾牌将他团团护住。
然而,几乎与此同时,高台左侧也传来惊呼,数支弩箭从人群隐蔽处攒射而来,目标直指朱棣!亲卫们立刻分兵抵御左侧,刀剑磕碰箭矢之声刺耳响起。
变故发生得太快,高台上下顿时一片混乱。喊杀声、惊呼声、兵刃撞击声、军官的怒吼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堵令人窒息的“音墙”。晚棠被这突如其来的刺杀惊得心跳骤停,但就在这千钧一发、所有人都被左侧袭击吸引注意力的瞬间,她脑中电光石火般闪过一个画面——那个左手蜷缩、右手扛着重物的奇怪“伙头军”!
不对!那人扛着重物,左手蜷缩,看似不便,但他刚才移动站位时,脚步却异常沉稳,甚至……过于灵活了!而且,他站的位置,恰好是高台右侧,一个被立柱稍稍遮挡、却又恰好能避开大部分正面护卫视线的角度!
晚棠猛地回头,目光如电,射向右侧下方那队“伙头军”!
她看到了!那个“左手不便”的士兵,此刻左手早已伸直,手中赫然握着一个泛着幽冷金属光泽的筒状物,正悄无声息地对准了高台之上、因亲卫分兵左侧而露出少许空档的朱棣后背!
袖箭!是袖箭!!
晚棠浑身的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骤然冻结!她想大喊,想示警,可在震耳欲聋的嘈杂中,她微弱的声音根本传不出去!而台下最近的士兵背对着她,正紧张地盯着左侧的混乱,无人理会她这个“吓坏了的妃子”可能发出的任何声响。
电光石火之间,无数念头在她脑中炸开:朱棣不能死!他死了,北伐可能受阻,政局可能生变,汉王还在虎视眈眈皇位。而她,一个“得宠”的妃子,朱棣此刻在塞外最亲近的女人,将立刻沦为权力倾轧中最微不足道的牺牲品!这几日汉王那令人胆寒的眼神……没有朱棣的庇护,她和她珍视的人,将如蝼蚁!
不!绝不能让他死在这里!
等等……如果……如果她能救他?如果他真的命悬一线,而自己阴差阳错救了他一命……这算不算改变了历史关键节点?算不算完成了那个姚广孝说的天赐暖玉该完成的“大任”?这不算安帝心,但是安帝命了啊!!这怎么不算“此间大事了却”?!!回家的路岂不是顺理成章了?就可以回到那个人人平等、自由富足的现代了,不跟这帮人金戈铁马、阴谋筹算了!今天就能解脱了不是!!!
这个念头如同绝望中的一道霹雳,照亮了她混沌的脑海!回家!几乎是本能地,在那持弩者手指微动、一道细微得几乎看不见的乌光脱弦而出的瞬间,晚棠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向前一扑!
“陛下!小心!!!”
她扑到了朱棣身上,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在了他与那夺命的箭矢之间!
“噗!”
一声极其轻微的、利器入肉的闷响。右后肩胛处传来一阵尖锐到极致的、冰冷刺骨的剧痛!那痛楚如此猛烈,瞬间剥夺了她所有的力气和感知,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一瞬。
紧接着,又是“噗噗”两声!同样的冰冷刺骨,从后背不同的位置传来!晚棠甚至来不及思考自己中了多少箭,只觉得整个人像是被巨大的铁锤狠狠砸中,五脏六腑都移了位,眼前阵阵发黑,冰冷的麻痹感顺着中箭处迅速蔓延开来,盖过了最初的锐痛。
原来……中箭是这种感觉……这么疼……这么冷……早知道……早知道这么疼……她是不是不该扑上来?这个死法,太不痛快了,要疼多久才会死?会不会流血而死?那得多难受……巨大的后悔和后怕,混杂着剧痛,瞬间淹没了她。
“晚棠——!!!”
一声惊怒至极、几乎撕裂喉咙的咆哮在她耳边炸响!是朱棣!他猛地转过身,猩红的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软倒下去的、后背插着三支短小弩箭的苍白身影。
这个怕疼怕死的女人,竟然为了他,不要命了?!!!
他一把将瘫软的人儿扯进怀里,紧紧抱住,用自己高大的身躯和铠甲将她完全遮挡。触手一片温热的粘腻,那是血!是她的血!这个认知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逆流!
“给朕拿下!一个不准放过!朕要活的!朕要亲手剐了他们!!!”他暴怒的吼声响彻高台,如同受伤的雄狮,带着毁天灭地的杀意。
台下的混乱在最初的惊愕后,迅速被反应过来的精锐士兵镇压。右侧那伪装成伙头军的刺客被发现,负隅顽抗,但很快被潮水般涌上的士兵制伏。左侧的袭扰者也未能逃脱。更多的士兵冲上高台,举起厚重的盾牌,层层叠叠,将朱棣和晚棠护在中央,围得铁桶一般。
场面迅速被控制,但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和肃杀之气,比之前浓烈了百倍。
朱棣抱着怀里气息迅速微弱下去的人,她的手冰冷,脸苍白得透明,长长的睫毛覆在眼睑上,仿佛随时会再也睁不开。那三支弩箭深深嵌入她的后背,雪白的狐裘已被鲜血浸透了大片,刺目惊心。
“晚棠?晚棠!睁开眼睛!看着朕!不准睡!听见没有!”朱棣用力拍打她的脸颊,声音嘶哑颤抖,带着他从未有过的恐慌。他摸到她脖颈间微弱的脉搏,那跳动如此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止。
“太医!军医!!都给朕滚过来!快!!!她若有事,朕要你们全部陪葬!!!”
吼声中的恐惧与暴怒,让周围所有将领士兵都不寒而栗。
汉王朱高煦提着滴血的长剑,快步奔上高台,急声道:“父皇!刺客已全部拿下,共七人,服毒两人,擒获五人!儿臣已命人严加看管!”
朱棣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朱高煦,那目光中的杀意几乎凝成实质:“给朕审!撬开他们的嘴!朕要知道是谁指使!诛九族!凌迟!一个都不准轻饶!!!”
“是!”朱高煦凛然应声,目光飞快地扫过朱棣怀中那奄奄一息的苍白女子,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快得无人察觉。
朱棣不再多言,打横抱起轻得仿佛没有重量的晚棠,就要冲下高台。她的头无力地靠在他颈侧,呼吸微弱,温热的血液不断渗出,浸湿了他的铠甲和前襟。
“撑住……给朕撑住……”他抱着她,大步向下走去,每一步都踩得极重,声音低哑,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却又隐隐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祈求,“你不准死……朕不准你死!听到没有,晚棠!”
晚棠的意识在剧痛和冰冷的拉扯中浮沉。她好像听到了他的吼声,听到了他叫她的名字,那么凶,又好像带着别的什么……好吵……好累……背上好疼,又好像没那么疼了,只是冷,无边无际的冷……就这样睡过去吧,睡过去就不疼了,说不定……就能回家了……
她的眼皮越来越重,最后一丝光亮,仿佛也随着那不断流失的温度,渐渐消散在无尽的黑暗与寒冷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