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晚间,朱棣又来了长春宫用膳。
他换了常服,玄色暗纹的袍子,脸上白日那股骇人的杀气已敛去大半,只余下眉宇间挥之不去的疲惫与沉郁,像是风暴过后的海面,看似平静,底下却仍涌动着未散的暗流。
徐姑姑早已得了消息,再三叮嘱晚棠:“娘娘,无论心里如何,面上定要周全。陛下今日动了真怒,前朝见了血,心里怕是更不痛快。您只需……只需如从前在乾清宫伺候时那般,布菜、递茶、说两句闲话便好。莫要再像白日那般了。”
晚棠指甲掐进掌心,点了点头。
她知道,她都知道。可是…… 好像很难做到……
晚膳摆在前厅,菜色比往日丰盛些,许是御膳房也嗅到了风声,格外尽心。朱棣入座,晚棠依着规矩,坐在他身侧,执起银箸,为他布菜。
她努力想找回从前在御前伺候时的状态,手指却抖得厉害,夹起一片笋尖,在半空中颤了颤,险些掉落。她强自镇定,将笋尖放入朱棣面前的碟中,又去盛汤。玉勺碰着碗沿,发出细微却清晰的磕碰声。
朱棣没说话,只抬眼看了她一下。那目光平静,却让晚棠背脊一凉。
她放下汤碗,去斟茶。指尖刚触到温热的杯壁,朱棣也恰好伸手来接。他的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特有的薄茧和温度,擦过她冰凉的手背。
晚棠如被火燎,猛地一缩手。
茶盏“哐当”一声歪在桌上,温热的茶水泼洒出来,浸湿了朱棣的袖口。
殿内空气骤然凝滞。芝兰吓得脸色煞白,徐姑姑垂下的眼睫猛地一颤。
晚棠慌忙跪下:“臣妾失仪……”
朱棣看着袖口那团深色的水渍,呼吸几不可察地重了一瞬。他闭了闭眼,胸腔起伏,似是将那口骤然升起的浊气硬生生压了下去。再睁开时,已是一片深潭般的平静。
“无妨。”他声音有些沙哑,自己拿起帕子擦了擦袖口,转而看向桌上的菜,“你多用些,还是太瘦。”
晚棠低低应了声是,重新坐下,却再不敢动筷,只小口喝着面前的粥。
朱棣自己吃了几口,忽然道:“江南新贡了些蟹,此时正肥。你爱吃鱼蟹,明日让御膳房做了送来。”
晚棠指尖微蜷,垂眸道:“谢陛下恩典。”
“嗯。”朱棣顿了顿,又道,“蟹性寒凉,你不可贪食,尝一两只便罢。往后也少用些寒凉之物。”他语气平淡,像在交代一件寻常事,“你此番中毒,太医院报了,于胞宫有损。朕已命他们加紧调制汤药补品,好生替你调养。子嗣乃国本大事,不可轻忽,需得尽心。听见了?”
晚棠握着勺子的手,指节泛白。
胞宫。子嗣。大事。
每一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进她已然枯竭的心湖,激不起半点涟漪,只有沉沉的下坠感。她似乎永远只是个容器,盛放他的情绪,还要盛放他的子嗣国本。
胃里一阵翻搅,方才喝下的粥都变成了粘稠的恶心感。她咬着牙,努力不让声音泄露一丝颤抖:“臣妾……听见了。谢陛下关怀。”
朱棣看了她一眼,似乎想从她低垂的眉眼间找出点什么,却只看到一片恭顺的漠然。他沉默片刻,又夹了一筷子菜,状似随意地问:“从前在松江府家中,此时节可也食蟹?蟹价几何?除了蟹,还吃些什么时鲜?”
晚棠机械地回答:“回陛下,家中也食。蟹价……臣妾不知。时令菜蔬,有些春韭、荠菜之类。”
一句不多,一句不少。问什么,答什么。绝不多说半个字,绝不延展半分。
朱棣握着筷子的手,渐渐收紧。
他抛出一个问题,像是石子投入深潭,连一丝水花也无,便沉入那潭死水般的静默里。再抛一个,依旧如此。晚棠的回答精准、正确、空洞,像背熟的课业,不带任何情绪,没有任何延伸,更无半分从前那种说起家乡琐事时,眼里会闪烁的、鲜活的光。
殿内的空气越来越沉,越来越冷。伺候的宫人连呼吸都放得极轻,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啪!”
朱棣将银箸重重搁在桌上。
那一声不响,却像惊雷炸在每个人心头。
他转头,盯着晚棠,目光阴沉得能拧出水来,白日里压抑下去的暴戾,此刻如同被重新点燃的炭火,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你还要跟朕,”他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威压,“耍性子,耍到什么时候?”
晚棠浑身一颤,立刻离席跪下,额头触地:“臣妾不敢……”
“不敢?”朱棣冷笑,那笑声里没有丝毫温度,“朕看你敢得很!是朕太给你脸面了,是吗?朕在前朝,受了一肚子腌臜气!回到后宫,还要看你这一张冷脸!你当朕是什么?!”
“臣妾没有!臣妾绝无此意!”晚棠伏在地上,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怕,也是冷,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冷,“许是……许是臣妾身子还未大好透,精神不济,脑子也有些跟不上,说的话愚笨,不入陛下耳……请陛下息怒!”
“身子未好?脑子跟不上?”朱棣俯身,捏住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他的力道不轻,晚棠疼得蹙眉,却不敢挣扎,只能被迫迎上他翻涌着怒火的眼眸。“朕倒不知,那毒还伤了你的脑子?是太医无能,没给你治好?”
“不!不是!”晚棠慌忙摇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是臣妾……臣妾夜里常惊悸,睡得不安稳,白日里便有些神思恍惚……是还需要时间将养,不关太医的事,太医们已尽心竭力了……”
朱棣盯着她苍白的小脸,那双曾经灵动狡黠、或是蕴着依赖湿意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惊惧和一片荒芜的疲惫。目光下移,她纤细的后颈从衣领中露出一截,细腻的皮肤下,脊骨的形状清晰可见。他想起那夜高烧,她惊悸不宁,只能靠着大引枕半坐半睡的模样,像个被遗弃的、惊惶的小兽。
心头那把无名火,烧到最旺处,又因这鲜明的脆弱,硬生生被浇灭了大半,只余下灼人的闷痛和无处发泄的烦躁。
他猛地松开手,直起身,不再看她。
“起来。”声音依旧冷硬,但尽量软了几分 “去准备梳洗,今夜朕陪你。”
晚棠身子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是……陛下。”声音细若蚊蚋。
徐姑姑立刻上前,将她搀扶起来。借着衣袖的遮掩,徐姑姑用力握了握她冰冷的手,低声道:“娘娘,撑着点。”
梳洗时,徐姑姑一边替她卸下钗环,一边在她耳边急速低语,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她心上:“娘娘,今夜万不能再如此了。陛下问话,您得有问有答,也要学着把话抛回去。陛下在前朝劳累一日,回后宫,就是想听些松快话,散散心。您只需如从前那般,说说市井见闻,说说家乡风物,哪怕……哪怕只是软语温存两句也好。万万不可再僵着了。”
铜镜里,映出晚棠毫无血色的脸,和身后芝兰担忧焦急的神情。晚棠看着镜中的自己,又看看徐姑姑,再看看芝兰,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几乎要掐出血来。
她知道。她都知道。
可身体不听话。一靠近他,一被他触碰,那股从骨髓里渗出的寒意和颤抖就无法控制。饥饿的灼烧感,毒药入喉的冰冷,静姝狰狞的脸,前厅那场冰冷的交易……无数画面碎片般闪过,让她胃部痉挛,四肢冰凉。
她必须做到。为了身后这些人的命。
到了榻上,朱棣将她搂进怀里。他的手臂一如既往地有力,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他没有立即动作,只是将她圈在怀中,温热的手掌抚过她的肩背、手臂,指尖流连在她突出的蝴蝶骨上。
“太瘦了,棠儿。”他低声叹,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定要好好养回来。”
晚棠僵硬地靠在他胸前,浑身每一寸肌肉都绷得死紧。
“棠儿,你这次做得很好。”他的手掌移到她脑后,轻轻揉了揉,“知道护着自己,知道留证据,是长大了。”他的吻落在她额头,带着安抚的意味,“不过以后,有朕在,不怕了。没人再敢那样对你。别怕了,棠儿。”
他的声音是少有的温和,甚至带着一丝笨拙的抚慰。可这温和,听在晚棠耳中,却比斥责更令她恐惧。它像一层蜜糖,涂抹在冰冷的锁链上,提醒着她这“保护”背后的代价,提醒着她此刻的处境。
他越是温柔,她越是僵硬。那双手的抚触,本应带来暖意,此刻却只让她觉得被审视、被丈量、被纳入某种既定的轨道。她闭上眼,长长的睫毛颤抖如风中的蝶翼,只想关闭所有感知,让这一切快些过去,让天快些亮。
朱棣的耐心,在她始终如一、甚至越来越明显的僵硬中,一点点耗尽。
无论他怎么亲吻,怎么抚摸,怎么低声诱哄,怀里的人,都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玉雕,冰凉,僵硬,毫无反应。不推拒,不迎合,只是沉默地承受,灵魂仿佛已抽离了这具躯壳。
最后一丝温和,从他眼中褪去。
他捏住她的下巴,力道不轻,迫使她睁开眼。
“睁眼!”他声音沉下去,带着山雨欲来的怒意,“看着朕!朕是谁?!”
晚棠被迫对上他翻涌着怒火的眸子,那里面的风暴几乎要将她吞噬。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朕以前,是怎么教你的?”他逼近,气息喷在她脸上。
那两个字,那个名字,卡在喉咙里,像烧红的炭块,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抽搐。眼前的男人,在她心里,此刻不是一个有名字的“人”,而是一个庞大、冰冷、无法抗拒的“权力”本身,是随时可以碾碎她和她所珍视一切的存在。
两行清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空洞的眼睛里滑落,滚烫地划过冰冷的脸颊,滴在他捏着她下巴的手上。
那滚烫的湿意,像火星,瞬间点燃了朱棣压抑了整晚、乃至压抑了许久的,所有烦躁、挫败、不被理解的暴怒。
“好,好得很。”他猛地松开手,仿佛那眼泪是什么肮脏的东西。他坐起身,胸膛剧烈起伏,盯着她,眼神锐利如刀,话语也淬了毒。
“王贵妃说得对,你哪有半点贤德的模样?忝居‘贤妃’位份,却从不知为朕分忧!整日里,就揣着你这点小性子,给朕脸色看!”他越说越快,积郁的怒火找到了出口,“朕等你恢复,等了半个月!稍有空闲便来看你,哄着你,你呢?!朕在前朝,看着那群打不散的硬骨头死谏!‘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他们懂什么!安逸日子过久了,骨头都软了,哪里知道天子坐镇北方的重要!朕一肚子气没处撒,回到后宫,还要看你这一副丧气脸!硬着个身子恶心朕吗?!”
“王贵妃”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晚棠心口最痛的地方。她一直压抑的颤抖,再也控制不住,瞬间席卷全身。
“是……我是比不上贵妃娘娘贤德。”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嘶哑,破碎,却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尖锐,“我本也不配居此位分!贵妃要杀我,我便也认了!我自问……做不出她那等‘贤德’之事!”
“你!”朱棣勃然大怒,目眦欲裂,扬起手,却在触及她苍白脸上滚落的泪水时,硬生生停在半空。他胸口剧烈起伏,盯着她,眼神变幻,最终化作一片冰冷的狠厉。
“好!仗着朕宠你,不敢动你是吧?你身子不好,行,朕不动你。”他声音冷得像冰,朝外厉喝,“亦失哈!”
殿门应声而开,亦失哈躬身侍立,大气不敢出。
朱棣指着抖成一团的晚棠,字字如冰珠砸地:“把她那个贴身宫女,给朕拖到院里,杖三十!不,打到朕说停为止!”
晚棠的脑海“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芝兰!不能是芝兰!
极致的恐惧瞬间压垮了所有僵硬、冰冷和疏离。求生的本能,保护所爱之人的本能,像火山一样爆发出来。
“不——!!!”
她发出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哭喊,不再是之前那种认命的颤抖,而是濒死野兽般的哀鸣。下一秒,她用尽全身力气,不是逃离,而是猛地扑向朱棣,不是攻击,而是将自己冰冷颤抖、泪湿的身子,不管不顾地、近乎绝望地塞进他怀里。
“皇上我错了!我错了!求求您!不要打芝兰!不要!”她语无伦次,涕泪横流,双手死死攥住他寝衣的前襟,仰起的脸满是泪痕,眼中是彻底崩溃的哀求和恐惧,“我什么都做!我什么都依你!我再也不敢了!求您饶了她!饶了她!”
她一边哭求,一边胡乱地、毫无章法地去吻他的下巴、他的脸颊、他的脖颈。那些吻冰凉、颤抖、沾满咸涩的泪水,不是情动,不是讨好,而是最卑微的、献祭般的乞怜,试图用自己最后一点“价值”去交换。
“朱棣!我求求你!你看看我!你看看我啊!”她哭喊着那个,他想听她喊的名字,声音嘶哑破碎,“我再也不会了!我会听话!我会伺候你!你别动她!我求求你!朱棣!朱棣!”
她像是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溺水者,用尽一切方法想攀住他,软化的身体却依旧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眼泪糊了他满颈满胸。
朱棣身体彻底僵住。
怀中这具躯体温软了下来,甚至主动贴近,可那颤抖,那冰凉,那绝望的哭泣和卑微的亲吻,比刚才的僵硬更让他心烦意乱,更让他……刺痛。那一声声“朱棣”,叫得凄惶绝望,再无往日半分情意或娇嗔,只剩下最原始的恐惧和最直白的交易。
一股混合着暴怒、烦躁、以及某种连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尖锐痛楚,狠狠攫住了他。
“滚!”他低吼一声,不是厌恶,更像是一种狼狈的驱逐。
他猛地发力,将死死缠在身上的晚棠狠狠推开,晚棠猝不及防,被他推得向后跌倒在榻上,额角不慎磕在坚硬的床架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也顾不得疼,立刻又挣扎着爬起来,还想扑过去,却被朱棣那冰冷、陌生、甚至带着一丝……狼狈的眼神钉在原地。
朱棣看也不再看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让他失控。他一把扯过榻边的外袍,甚至来不及系好,便翻身下榻,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去,背影僵硬,带着未散的雷霆和一丝几乎无人能察觉的仓皇。
“皇上!陛下!我错了!求求您!别打芝兰!是我错了!都是我……”晚棠跪坐在榻上,对着他决绝离去的背影,哭得撕心裂肺,几乎要背过气去。
殿内死寂一瞬,外间传来芝兰被拖拽的惊哭声和太监的呵斥,紧接着是板子破空的声音——不,只有一声断喝,随即是混乱的脚步声。
晚棠的心跳几乎停止,她死死捂住嘴,连哭都不敢出声,只睁大惊恐的泪眼,望着殿门的方向。
很快,殿门被猛地推开,芝兰连滚爬扑了进来,发髻散乱,满脸是泪,却身上完好。她扑到榻边,紧紧抱住晚棠,哭道:“娘娘!娘娘别怕!我没事!板子没落下来!陛下刚走到院门口就喊停了!我没事!你看看我,我好好的!”
晚棠涣散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芝兰满是泪却无伤痕的脸上。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骤然崩断。
“啊——!!!”
一声仿佛从灵魂最深处挤压出来的、破碎的嚎哭,终于冲破了喉咙。她紧紧回抱住芝兰,将脸埋在她瘦小的肩头,哭得浑身抽搐,上气不接下气,像是要把所有的恐惧、委屈、绝望、屈辱和后怕,全都倾泻出来。
徐姑姑默默上前,拿过被子,轻轻裹住晚棠颤抖不止、几乎**的肩膀,一下一下,缓慢而沉重地拍着她的背。看着榻上哭作一团、几乎崩溃的主仆二人,徐姑姑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深的、复杂的疲惫与了然。
夜还很长。而这漫漫长夜里,有些东西,似乎碎得再也拼不回去了。
这个直男老猪登,写的我好生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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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五十八章 惊魂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