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晌午,日头正烈,长春宫惯常的静谧被一阵沉重、迅疾的脚步声踏碎。
这个时辰,皇帝本该在文华殿或乾清宫接见重臣,处理朝务。
所以当朱棣踏进宫门时,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身着明黄色十二章纹朝服,头戴乌纱翼善冠,显然是刚从极端重要的朝会或召见中抽身,连衣服都未曾换下。然而,那身象征无上权威的龙袍,此刻穿在他身上,却裹挟着一股几乎凝为实质的、令人窒息的低气压。
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颌线绷得死紧,眼睑下是浓重的、透着疲戾的青影,嘴唇抿成一道冰冷的直线。他不像平日那个威严或偶尔流露出疲惫的帝王,更像一头刚刚经历血腥搏杀、鬃毛倒竖、犹自压抑着狂暴怒火的老虎,每一步都带着要将地面踏碎的力道。
晚棠闻讯从前厅匆匆迎出,在看清朱棣神色的瞬间,心脏像是被一只冰手狠狠攥住,猛地一缩。饶是在乾清宫御前伺候了一年多,自诩对他诸般情绪已有些了解,她也从未见过这样的朱棣。那不仅仅是愤怒,那是一种混合了极度疲惫、被触逆鳞的暴怒、以及某种冰冷决绝的杀意,几乎要冲破他帝王的威仪,化作实质的火焰喷薄而出。她下意识地感到腿脚发软,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窜上天灵盖。
她几乎是本能地,求救般地望向身后的徐姑姑。徐姑姑的脸色也极为凝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对着晚棠极轻微、却极其用力地摇了摇头,眼神里是全然的警惕和催促——
打起精神,万分小心!
这几日,徐姑姑伤势稍愈,能下地行走后,已不止一次隐晦地提醒过晚棠:陛下这数月因迁都北京之事,与前朝那些顽固的、引经据典反对他的江南文官们激烈对抗,龙心极为烦躁易怒,已到了爆发的边缘。她希望晚棠能尽快调整状态,哪怕只是表面的温顺与迎合,也要侍奉好陛下,这关乎长春宫上下的安危,也关乎晚棠自己的性命。
道理晚棠都懂。可每当她试图说服自己,那一个月濒死的绝望、冰冷、以及前厅那场“交易”带来的彻骨寒意就会翻涌上来,让她喉咙发紧,四肢僵硬。她做不出那些依偎讨好、巧笑倩兮的姿态,仿佛那样便是对自己所遭受一切的无耻背叛。
然而此刻,面对这样一尊仿佛随时会爆裂的“煞神”,理智和情感的交战瞬间被纯粹的恐惧压倒。朱棣根本没看跪地请安的任何人,他甚至没有给晚棠一个眼神,径直大步穿过前庭,目标明确地走向前厅那张他惯常休憩的沉香木榻。
他几乎是把自己“摔”进了榻里,沉重的身躯让结实的木榻都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闷响。然后,他就那样仰面躺着,一动不动,只有胸膛在朝服下剧烈地起伏。殿内死寂一片,落针可闻。忽然,一阵极其低沉、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压出来的、类似野兽受伤后压抑咆哮的声响,断断续续地从他喉间逸出。那声音不大,却让听到的每一个人都汗毛倒竖,仿佛听见猛虎在黑暗中磨牙,下一刻就要暴起噬人。
晚棠僵在原地,手足无措,连呼吸都屏住了。
亦失哈同样面色惨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与徐姑姑目光迅速一碰,那是多年御前生涯形成的、对危险信号的本能默契。亦失哈几不可察地朝徐姑姑使了个眼色。
徐姑姑立刻会意,强忍着背后的杖伤疼痛,迅速而无声地挪到晚棠身侧,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急促而清晰地说道:“娘娘别慌,快去,给陛下拿冷帕子净面。要快,要稳。”
晚棠猛地回神,是了,这是朱棣极度烦躁、需要强行冷静时的一个习惯。她压下狂跳的心,尽量不让自己的声音发抖,低声吩咐:“芝兰,快,打盆清凉的井水来,要最凉的,帕子要软和的。”
芝兰早已吓得魂不附体,闻言连滚爬跑去准备。很快,一盆刚从深井打上、甚至浮着丝丝寒气的清水端来了,里面浸了几片薄荷叶,清冽醒神的气息微微散发。
晚棠深吸一口气,小心翼翼地靠近那张散发着危险气息的木榻。她跪坐在榻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带着不易察觉的颤音:“陛下……臣妾给您……净净面吧?”
朱棣没有反应,只是胸膛的起伏似乎更剧烈了些,喉间的低响也未曾停歇。
晚棠鼓起勇气,拿起浸透了冰凉井水的软帕,微微拧干,试探着,极轻极缓地,朝他的脸颊擦拭过去。
指尖隔着湿润的帕子,刚触及到他紧绷的、滚烫的皮肤——
朱棣的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一双怎样的眼睛!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眼白浑浊,瞳孔深处却燃烧着两簇冰冷、狂躁、蕴含着无边杀意的火焰!那目光扫过来,不像看人,像看一件碍事的死物,或者……待宰的羔羊。浓烈的戾气和威压如有实质,瞬间攫住了晚棠,让她浑身血液似乎都在这一刻冻结,捏着帕子的手僵在半空,连颤抖都忘了,只剩下无边的恐惧。
朱棣盯着她看了足足有两息,那两息漫长得像一个世纪。然后,他猛地一挥手,不是打她,而是一把夺过了她手中的帕子,动作粗暴至极。他抓过那冰冷的湿帕,胡乱地、用力地捂住自己整个口鼻和眼睛,仿佛那帕子是什么救命的东西。他深深地、长长地吸气,呼气,胸腔剧烈起伏,喉间压抑的声响被湿帕闷住,变成一种更沉闷、更令人不安的呜咽。
晚棠保持着跪坐的姿势,一动不敢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芝兰早已缩到角落,恨不得把自己藏进墙缝里。徐姑姑垂手侍立,眼观鼻鼻观心,背脊却绷得笔直。亦失哈更是屏息凝神,额头冷汗滑落都不敢擦。
良久,朱棣猛地将已经捂得温热的帕子从脸上扯下,随手扔在地上。帕子落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轻微的一声闷响,却像重锤敲在每个人心头。
晚棠下意识地就想俯身去捡。
“给朕捏头!”
沙哑、低沉、带着未消怒意和极致疲惫的声音响起,不容置疑,仿佛铁锤砸下。
晚棠伸向帕子的手僵住,然后迅速收回,转向他的头部。“是,陛下。”
芝兰连忙小跑上前,捡起脏污的帕子,悄无声息地退下。
晚棠跪直了身体,伸出微颤的手指,小心翼翼地按上朱棣的太阳穴。他的头皮绷得极紧,肌肉坚硬如铁,指尖传来的触感,不像是血肉之躯,更像是烧红的烙铁包裹着坚石。她需要用上不小的力气,才能勉强揉开那紧紧纠结的筋络。她不敢用指甲,只能用指腹,一下,一下,缓慢而用力地按压、打圈。
浓郁的柏崖香气,从晚棠身上幽幽散发出来,清冷,宁神。朱棣似乎又深深吸了几口气,那紧绷到极致的身体,在她指尖的按揉和熟悉香气的包裹下,极其缓慢地、一丝丝地松懈下来。只是那眉头依旧紧锁,眉宇间的暴戾和烦躁,如同冰层下的暗流,并未真正散去。
殿内只剩下晚棠按压穴位的细微声响,以及朱棣逐渐平缓下来的、依旧粗重的呼吸。
不知过了多久,晚棠的手腕和手指都已酸胀不堪,她几乎要支撑不住。
突然,朱棣哑着嗓子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带着血腥气,仿佛从牙缝里迸出来:
“都是硬骨头……朕倒要看看,是他们的骨头硬,还是朕的刀棍硬!”
话音未落,他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眼中依旧布满血丝,但之前的狂躁似乎沉淀了下去,化作一种更冰冷、更肃杀、仿佛万载寒冰般的决绝。晚棠被他眼中骤然迸发的寒意和杀气吓得魂飞魄散,手下意识地一松,猛地缩了回来,整个人向后一仰,险些跌坐在地。
朱棣似乎没有在意她这失态的反应。他说完那句话,胸腔中那股翻腾的、几乎要破体而出的暴怒,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他猛地坐起身,动作之大带起一阵风。
然后,在晚棠惊恐未定的目光中,他长臂一伸,不由分说地将她紧紧搂进了怀里!
他的手臂如铁箍般收紧,力道之大,勒得晚棠瞬间呼吸困难,骨骼都发出了轻微的咯吱声。他将脸深深埋进她的颈窝,贪婪地、用力地呼吸着她身上那能让他宁神的柏崖香气,滚烫的呼吸喷吐在她细腻的皮肤上,激起一阵阵战栗。
晚棠彻底僵住了。她不敢动,不敢挣扎,甚至连呼吸都小心翼翼。她像个没有生命的木偶,任由他紧紧抱着。那怀抱没有丝毫温情,只有一种近乎掠夺的占有和一种急需汲取安慰的脆弱与狂暴交织的复杂情绪。她感觉自己像被一头极度危险的猛兽攫住,分分秒秒都漫长如酷刑,仿佛下一刻,他压抑的暴戾就会彻底失控,将她连同这令人窒息的拥抱一起撕碎。
时间在死寂和恐惧中粘稠地流淌。
不知过了多久,亦失哈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脚步放得极轻,几乎像猫一样。他低着头,用只有榻边人能听清的音量,小心翼翼地禀报:
“陛下,廷杖已毕。五十六人,毙……十人。”
“十人”两个字,他说得极轻,却像惊雷炸响在晚棠耳边。
廷杖……五十六人……毙十人……
前朝……午门……血肉横飞……
玲珑那日带着恐惧的描述,瞬间与现实重叠。晚棠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血液都冻住了,身体僵硬得如同石头。那些被抬走的、生死不知的官员……十个人,就这么没了……
朱棣在听到禀报的瞬间,环抱着她的手臂,几不可察地,又收紧了一瞬,勒得晚棠闷哼一声,眼前发黑。然后,那铁箍般的力量骤然松开。
他放开了她,动作干脆利落,甚至没有低头看她一眼。
仿佛刚才那个紧紧拥抱、仿佛要从她身上汲取最后一点安宁的人不是他。他又变回了那个杀伐决断、一言可定生死的帝王。
他站起身,拂了拂朝服上并不存在的褶皱,脸上已无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残留着一丝冰冷的余烬。他甚至没有说一个字,没有再看晚棠,也没有看殿内任何一个人,转身,大步流星,如同来时一般,带着未散的煞气,径直离开了长春宫。
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最终消失在宫道尽头。
直到那脚步声彻底听不见,殿内死一般的寂静又持续了几息。
“呃……”晚棠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被极度压抑后的气音,她腿一软,再也支撑不住,瘫坐在冰冷的地砖上,浑身如筛糠般剧烈地颤抖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作响。冷汗,早已浸透了她的中衣,冰凉地贴在背上。
太可怕了……
方才那一幕幕,那濒临爆发的暴怒,那肃杀的眼神,那血腥的廷杖数字,还有那几乎要勒断她骨头的、毫无温情可言的拥抱……一切的一切,都让她从灵魂深处感到恐惧。
芝兰扑过来,带着哭腔想扶她,却发现自己也在抖。徐姑姑缓缓走到晚棠身边,蹲下身,将她冰冷颤抖的手握在自己同样冰凉的手中,用力捏了捏,嘴唇动了动,最终,也只是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殿内,只剩下晚棠压抑不住的、细碎的战栗声,和那盆早已不再清凉的、漂浮着薄荷叶的井水,默默散发着最后一丝微弱的、无济于事的清冽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