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宁宫内殿
王贵妃本就睡得浅,外间刚传来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她便倏然睁眼,眸中睡意全无,只剩一片沉静如水的冷光。还未及起身,贴身宫女惠心已疾步掠入内室,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一丝惊惶:“娘娘,陛下从长春宫出来,正往永宁宫来,銮驾已过隆宗门了!”
王贵妃眉心几不可察地一蹙,撑着身子坐起,动作却无半分滞缓。“何时离的长春宫?脸色如何?”
“回娘娘,约莫半个时辰前,从贤妃娘娘宫中出来的。听说……在长春宫动了大气。具体为何,尚不得知。”惠心一边快速回答,一边手脚麻利地取过外袍,为王贵妃披上。
从长春宫来,还带着怒气……王贵妃心中一沉。那林氏,竟敢如此冲撞圣驾?不,不对。以朱棣的脾气,若真在长春宫发作完,此刻多半该回乾清宫独宿,或是去别的年轻妃嫔处寻些松快,断不会带着未消的余怒直奔她这永宁宫。
除非……他这火气,不止冲着长春宫,还另有所指。
王贵妃指尖微微收紧,冰凉的丝绸外袍滑过皮肤。是了,那林氏中毒未死,自己却安然无恙,以那位“贤妃”近日来看着温顺实则执拗的性子,未必不会借机哭诉,上些眼药。朱棣此刻前来,究竟是因长春宫之事迁怒,还是……旧事重提?
思绪电转间,外间已传来内侍清晰急促的传报声:“皇上驾到——”
王贵妃深吸一口气,将脑中纷杂念头迅速压下,理了理鬓发衣襟,快步迎出正殿。刚至殿门,便见朱棣高大的身影裹挟着一身夜露与寒气,大步流星地踏入。他只一身玄色常服,外袍只是松松挂着,脸色在宫灯映照下,阴沉得能拧出墨来,眉宇间凝着化不开的躁郁与戾气,周身威压沉沉,令人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屏住。
饶是侍奉多年,自诩能揣度几分圣心,王贵妃此刻也不禁心头一凛,手心渗出细微的冷汗。这般形于色的盛怒,近年来已极少见,更别提是直奔后宫而来。
她稳稳下拜,声音是惯常的平和恭敬:“臣妾恭迎陛下。”
朱棣恍若未闻,目光甚至未曾在她身上停留,径直越过她,大步走向内殿。
王贵妃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心又往下沉了沉。亦失哈紧跟着进来,额上沁着细密的汗珠,经过她身边时,脚步微顿,用极低的气声飞快道:“娘娘,万岁爷在长春宫……惹了火气,您千万小心伺候着。” 语速极快,说完便匆匆跟上。
惹了火气?王贵妃起身,目光微凝。是贤妃“惹”了圣怒,陛下却来她这里?这不合常理。除非……陛下这火,本就有她一份。
她不再耽搁,转身跟入内殿。
朱棣已和衣倒在榻上,阖着眼,胸膛微微起伏,显然怒气未平。殿内伺候的宫人早已屏息凝神退至角落,大气不敢出。
王贵妃挥退想要上前伺候的惠心等人,自己默默上前,动作极轻地放下床帐。她熟知朱棣的脾气,此刻绝非开口询问或安抚的时机。她无声地除去外袍,只着中衣,在距离朱棣最远的榻边轻轻躺下,几乎贴着床沿,将自己缩成尽可能不引人注意的一团。
帐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透入的微弱天光。她能清晰听到自己胸腔内沉稳却稍快的心跳,以及身边男人那并不算平缓的呼吸声。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就在她以为今夜便会在这无声的压迫中捱过时,身侧之人猛地动了。
一只滚烫而力道惊人的手臂横伸过来,不由分说地将她一把拽了过去!天旋地转间,她已落入一个坚硬而灼热的怀抱,浓烈的男性气息混合着未散的怒意,铺天盖地将她笼罩。
王贵妃浑身一僵,呼吸瞬间凝滞。饶是她入宫多年,侍寝次数不算少,却也从未被如此粗戾、几乎带着惩罚意味地对待过。那力道捏得她生疼,动作毫无怜惜,仿佛她不是妃嫔,而是某个需要被撕碎泄愤的物件。
接下来的时间,对她而言,是漫长而难熬的折磨。身体上的痛楚尚可忍耐,更多的是那种被全然掌控、肆意对待的屈辱,以及深切的、源自本能的恐惧。这个男人,此刻在她眼中,与那毫无规则可言、只凭本能行事的猛兽无异,比任何宫规戒律都更令她感到不安。
他不喜欢她。从入宫那日起就知道。她也不求他喜欢。徐皇后病逝前,将她叫到榻前,手把手教导她如何打理六宫,如何平衡妃嫔,如何做一位能替他稳定后宅、让他无后顾之忧的贵妃。她喜欢那种执掌权柄、令行禁止、被人敬畏臣服的感觉。那让她觉得踏实,觉得自己有用。
与朱棣相处,则截然不同。他召她侍寝的次数寥寥,多数时候,他们只是在固定时辰,如同朝臣奏对般,她汇报宫务,他听取裁夺,公事公办,从无赘言。这些年,倒也相安无事。
可自从那个叫林晚棠的宫女出现,一切似乎都开始失控。先是折损了精心调教多年的惠兰,后是屡次因“逾制”与他起冲突,竟还能一次次安然无恙,甚至荣宠更甚。她无法理解,一个如此不守规矩、屡屡挑衅宫规与帝威的女人,凭什么能得到如此多的例外?
忍无可忍,便无需再忍。她做了那件事,安排得天衣无缝,即便不成,也绝不会牵连自身。事实也证明如此,那林氏命大未死,陛下震怒彻查,最终也只是处置了几个无足轻重的宫人,她这永宁宫,片叶未沾。
但这并未让她感到安心,反而像有一把无形的刀悬在了头顶。那林氏看她的眼神,平静之下藏着的东西,让她隐隐不安。而朱棣……这个男人的心思,近来愈发难以捉摸。
前朝动荡,他压力倍增,家中亦有信来,暗示朝堂近日屡见血色,龙心最为暴戾难测之时。她已尽量深居简出,连晨昏定省都寻了由头减免,更不去招惹长春宫那位,只求平安度过这段时日。
为何今夜,他还是来了?以这种方式?那林氏,究竟说了什么,做了什么,竟能让他怒到如此地步,甚至迁怒至此?
不,现在不是琢磨那女人的时候。王贵妃强迫自己从身体的疼痛和心绪的混乱中抽离。朱棣此刻的暴怒是实打实的,他来到永宁宫,用这种方式“临幸”她,本身就是一种明确的信号——他不满,他在施压,或许,也是在警告。
她能做什么?在他可能的发难面前,她有什么筹码?她快速转动着脑子,将近日宫务、家中动向、可能的把柄一一梳理。前朝?后宫不得干政。子嗣?她无所出。规矩?徐皇后的教导?或许……这是她唯一能倚仗,却也可能是他最厌烦的。
思绪纷杂,如乱麻缠绕。身体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提醒着她方才经历的屈辱。两行冰凉的液体无声滑过眼角,没入鬓发。她立刻察觉,迅速抬手,用指尖极其轻微地揩去。御前失仪,是大忌。尤其是此刻。
寅时初,外间传来更漏细微的声响。王贵妃悄无声息地起身,忍着浑身的酸痛与不适,动作极轻地下榻。惠心早已领着捧着朝服、盥洗用具的宫女静候在外间,见她出来,连忙上前,无声而迅速地帮她整理妆容,穿戴齐整。
寅时三刻,朱棣准时醒来。他坐起身,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眉宇间的阴沉却散去些许,只余下深重的疲惫与一种冰冷的漠然。
王贵妃领着宫人上前,亲自伺候他洗漱。水温、巾帕、香膏,无一不精,动作流畅熟稔,姿态恭谨至极,仿佛昨夜种种未曾发生。
轮到更衣。厚重的朝服一层层穿上,象征着无上的权威,也压得人透不过气。惠心上前,小心翼翼地为朱棣整理最内层的衣领。或许是因昨夜帝王的震怒余威犹在,也或许是连续的精神紧绷让她指尖发僵,整理时,她的指腹竟不经意地轻轻刮蹭过了朱棣颈侧的皮肤。
动作细微,几乎难以察觉。
朱棣却骤然抬眼。
那目光如冷电,倏地刺向惠心。
惠心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倒在地,以头抢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求陛下饶命!求陛下饶命!”
王贵妃心头猛地一坠,不祥的预感如冰水浇下。
朱棣垂眸看着地上抖如筛糠的宫女,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从薄唇中吐出两个冰冷的字:
“杖毙。”
两个字,轻飘飘,却重逾千斤,瞬间砸碎了殿内死寂的空气。
“陛下!”王贵妃几乎是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屈膝跪倒,声音因急切而微微拔高,“惠心她绝非有意!只是无心之失!罪不至此啊!求陛下开恩,小惩大诫即可!”
朱棣的目光缓缓移到她脸上,那眼神里没有丝毫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幽寒和一丝冰冷的讥诮。
“无心之失?”他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直,却让人不寒而栗,“她的罪,难道仅此一件?她不是你的手,你的眼吗?吕氏毒杀一案,你永宁宫上下,清清白白,片叶不沾身。贵妃,你不是向来以公正严明自诩,持身以正,统御六宫吗?怎么,到了自己宫里,这套规矩就不作数了?回护得倒是紧。自己宫里一套,六宫一套,好一个‘公正’的王贵妃!”
字字如刀,剐在王贵妃心上。他果然是在这里等着!他还是不想放过那件事!
王贵妃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让她维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她抬头,迎上朱棣冰冷的目光,声音竭力保持平稳:“陛下明鉴。臣妾受先皇后教导,自娘娘仙去后,代掌宫务,夙兴夜寐,从未敢有丝毫疏忽懈怠,六宫井井有条,皆赖宫规森严,赏罚分明。惠心自臣妾入宫便服侍左右,识文断字,通晓筹算,更熟知宫内人事往来、旧例成规,实乃臣妾处理宫务不可或缺之臂助。先前为臣妾尽心多年的惠兰因过已折,若惠心再折了,臣妾……臣妾恐再难寻得如此得力之人辅佐。宫务繁杂,若因此生乱,臣妾万死难辞其咎!求陛下看在臣妾多年勤谨、打理后宫未曾有失的份上,饶惠心一命!臣妾愿代其受罚,或自请严惩,绝无怨言!”
她将宫务、徐皇后、乃至后宫稳定的大帽子都抬了出来,言辞恳切,逻辑清晰,试图以“公”论“私”,为自己,也为惠心争得一线生机。
朱棣听着,脸上讥诮之色更浓,怒火似乎被这番“道理”再次点燃。
“朕哪敢处置贵妃啊!”他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不住的暴躁与讽刺,“次次都抬出先皇后,抬出宫规礼法!前朝那帮老顽固,也是这般引经据典,拿祖制、拿大道理压着朕!回到后宫,还是不得安宁!你们一个个,都是硬骨头!朕说的话,朕的旨意,在你们眼里,是不是都成了耳旁风?!是不是觉得朕这个皇帝,是你们这些女人摆在那里好看的纸老虎?!今日这贱婢不杀,难安朕心!”
最后一句,几乎是低吼出来,带着雷霆之威,震得殿内宫人瑟瑟发抖,惠心更是面如死灰,瘫软在地。
王贵妃的心沉到了谷底。她听出来了,他这不只是要杀惠心,更是在发泄对前朝、对后宫、乃至对一切“规则”和“约束”的滔天怒火。长春宫那位,只是导火索。惠心,成了他此刻立威泄愤的靶子。而她,连同她所倚仗的“规矩”,都成了他怒火焚烧的对象。
电光石火间,一个念头猛地蹿入脑海。她不再低头,反而猛地抬起脸,直视朱棣那双翻涌着怒意与无尽威严的眼睛,声音清晰,甚至带上了一丝豁出去的锐利:
“要安的,是陛下的心,还是贤妃的心?”
朱棣瞳孔几不可察地一缩。
王贵妃不等他发作,语速加快,字字清晰:“臣妾是女人,最懂女人的心思。贤妃此番受了大罪,心中惊惧不安,也是常理。陛下若信得过臣妾,此事交由臣妾来办。臣妾去向贤妃赔罪,去安抚她的心。陛下前朝事忙,后宫琐事,自有臣妾为陛下分忧。只求陛下……”她再次深深俯首,额头触地,“只求陛下,对永宁宫,对惠心,开恩!吕氏案牵连已广,后宫人人自危,实在不宜再见血了!若陛下仍要降罪,臣妾愿一力承担!”
她赌,赌朱棣对林晚棠那份复杂难言的心思,赌他此刻的暴怒中仍有一丝对后宫平稳的顾忌,也赌自己手中,还有可用的筹码。
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众人压抑的呼吸声。朱棣居高临下地看着伏在地上、背脊却挺得笔直的女人,目光深邃难辨,似在权衡。
王贵妃感觉到那冰冷的视线在自己身上停留,如芒在背。她不敢动,维持着跪伏的姿势,心却悬到了嗓子眼。
片刻,像是漫长的一世纪。朱棣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冰冷平直,却少了几分杀意:“你有何法,能安她的心,又能分朕的忧?”
有转机!王贵妃心头一松,立刻抬头,语速平稳却带着十足的把握:“回陛下,臣妾听闻,下月郑和郑公公率船队归来,届时将有诸多外邦使臣随行朝贺。按旧例,需备厚礼以示天朝上国恩泽,其中绣品、织锦所占颇重,且需汇聚南北能工巧匠,选用最上等的丝线锦帛。权贤妃为朝鲜贵女,入宫后对大明织绣颇为醉心。臣妾以为,不若将此次筹备外邦贺礼中,所有绣品织锦的相关事宜,交由贤妃统筹负责,以彰友邦嫔妃礼献外邦使臣的大国气度。”
她稍稍停顿,观察着朱棣的神色,见他并未打断,才继续道:“让贤妃妹妹做些她真心喜爱且擅长之事,一则能稍解心中郁结,换换心境;二则,此事关乎国体,若能办得漂亮,亦是功劳一件,于妹妹声名有益。陛下只需再耐心些时日,待妹妹沉浸其中,心境开阔,自然与陛下……会有缓和。在此期间,臣妾亦会亲自前往长春宫,向贤妃妹妹致歉,竭力安抚,必不教陛下再为此烦心。臣妾一片忠心,只为替陛下分忧,稳定后宫,只求陛下……宽宥永宁宫上下。”
她将“贤妃妹妹”叫得无比自然恳切,将一桩可能涉及前朝后宫、各方利益的差事,包装成一份既能安抚林晚棠、又能彰显恩宠、还可为国出力的“美差”,更将自己置于一个“主动调解、戴罪立功”的位置。
朱棣看着她,目光深沉,那里面翻涌着诸多情绪——审视、权衡、一丝未散的烦躁,以及或许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一丝被说动的松动。
良久,久到王贵妃几乎要维持不住平稳的呼吸。
他终于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极短的音节,听不出情绪:
“准。”
言罢,不再看地上任何人,转身,大步流星地向外走去。朝服下摆拂过冰冷的地砖,带起一阵微风。
“恭送陛下。”王贵妃立刻俯身,声音平稳。
直到那沉重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殿外,王贵妃才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子一软,险些瘫倒在地。惠心连滚爬上前,与其他宫女一道,慌忙将她搀扶起来。
“娘娘!娘娘您没事吧?”惠心哭得满脸是泪,又是后怕又是感激。
王贵妃借力站稳,推开宫女的手,自己缓缓走到榻边坐下。背脊依旧挺直,只是脸色苍白得吓人,眼底是深深的疲惫与一丝劫后余生的冷寂。
她赌赢了。用一桩棘手的差事,暂时保住了惠心的命,也暂时平息了帝王的怒火,甚至可能……稍稍扭转了一点对自己不利的局势。
只是,想起长春宫那个看似柔弱、却总能掀起波澜的女人,王贵妃闭了闭眼。
山雨欲来风满楼。这后宫,怕是要更不太平了。
而她,已被彻底卷入这漩涡中心,再无退路。
我们的王贵妃才不是恶毒女配!!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59章 第五十九章 安她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