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那夜“拒绝成为嫔妃”后,朱棣再也没有多看过晚棠一眼,似是从来没有过那一夜的暧昧与拉扯,晚棠小心翼翼地侍奉着,生怕出了什么错,被抓到把柄拉出去砍头。
直到那一日,早朝刚下,朱棣就领着太子、汉王和赵王,三个皇子到乾清宫前殿议事。气氛中带着些剑拔弩张,和窒息的压抑。
太子朱高炽垂手侍立,额角已见薄汗,话语间是惯常的谨慎与周全。汉王朱高煦的声音则如金铁相击,一句句砸在光润的金砖地上,试图将那太子的稳妥之言敲出裂痕。赵王朱高燧陪笑站在中间,话语圆滑如卵石,左抚一下,右慰一句,将一场政见的锋刃,搅和成一锅温吞的浆糊。
御座之上,朱棣倚着靠背,手肘支在扶手上,指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叩着冰冷的紫檀木。他面上甚至带着一丝极淡的、近乎鼓励的笑意,目光掠过争得面颊微红的汉王,又扫过眉头紧锁的太子,最后落在那团和稀泥的赵王身上。
“说得好,”他呷了口已半温的茶,声音听不出喜怒,“高煦,接着说。高炽,你也说说你的理。”
就在这父子四人言语无形的刀光剑影里,殿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晚棠低着头,端着黑漆嵌螺钿的托盘,上面一盏新沏的明前龙井,并两碟精巧的御膳房点心,脚步轻得如同猫儿,几乎是滑了进来。
徐姑姑的叮嘱言犹在耳:“送了便跪在陛下脚边候着,万勿抬头,万勿出声。”
她依言而行,将茶点无声地置于御案空处,随即在御座侧下方的阴影里,敛衣跪倒,脊背微躬,将自己缩成这恢宏殿宇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
汉王的声音愈发激昂,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御案前。朱棣听着,那叩击扶手的手指节奏未变,目光却懒懒地垂了下来,落在脚边那团鸦青色的宫女服色上。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拍,而是用掌心,不轻不重地按在了晚棠单薄的肩头。
晚棠浑身几不可察地一颤,头垂得更低。
那只手在她肩上停留一瞬,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向下滑了滑,拍了拍她的肩胛,又往上,温热粗糙的指腹,捏住了她的下颌。
晚棠被迫,极缓地抬起头。
天光从殿门高窗射入,映亮她低垂的眼睫,和那截被迫仰起的、纤细脆弱的脖颈。朱棣的手指移开下颌,转而捏住了她的两颊,微微用力,将她的脸像个面团似的,轻轻捏了捏。
他唇角似乎弯了一下,像是看到什么有趣的物件,随即松了手。
晚棠只觉得被他捏过的脸颊肌肤微微发烫,想必是留下了指痕。她不敢去碰,只能维持着仰头的姿势,呼吸都屏住了。
朱棣却已收回手,神色如常地捻起一块杏仁佛手酥,送入口中,慢条斯理地咀嚼起来。视线重新投向争辩的儿子们,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拨弄了一下脚边的盆景。
殿内的争执还在继续,汉王的声音几乎要掀翻殿顶的藻井。晚棠跪得膝盖生疼,正暗自希望这场煎熬快些结束,肩头又被拍了一下。
这次轻了些。
她眼前,出现了一块枣泥山药糕。糕体莹白,捏在两根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指间。
是朱棣递过来的。
他并未看她,目光仍落在儿子们身上,口中似乎对太子说了句什么。但晚棠看清了他的口型,无声,却清晰:
“吃吧。”
这紧张的氛围里,晚棠毫无食欲。但她不敢丝毫犹豫,立刻微微前倾,就着他的手,小心地、快速地,将那块糕点含入口中。甜腻的枣泥混着山药的味道在口中化开,她却只感到噎得慌。
几乎是囫囵吞下,她便迅速将头伏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冰冷的地面,生怕那手指再次递来什么。
头顶,却传来一声极低的、几乎像是错觉的轻笑。
随即,一只大手落在了她的发顶,带着龙涎香的气息,揉了揉。力道不重,甚至算得上温和,像是抚摸一只小狗?晚棠内心咒骂了句这恶趣味的男人。
“高燧,”朱棣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赵王的滔滔不绝,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你的意思,是两头都占着理?”
赵王语塞,讪笑两声。
朱棣的目光,终于从儿子们身上,彻底收了回来,落在脚边那鸦青色的、微微发抖的一团上。
“撤了吧。”他淡淡道,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方才那短暂“逗弄”的痕迹。
晚棠如蒙大赦,几乎是弹起来,动作却依旧轻巧无声。她先收走了空了的点心碟,又去端那盏龙井茶。
手指刚触到温热的盏壁,另一只更大、更烫的手,覆盖了上来,捏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不重,却牢固如铁钳。
晚棠一僵,不敢动。
朱棣甚至没看她,只用另一只手随意摆了摆,示意她放开。然后,他拿起那杯茶,慢悠悠地喝了口,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他松了手。
晚棠几乎是捧着那空了的托盘,倒退着,极快、极轻地挪出了殿门。
殿外阳光刺眼,带着初夏微燥的风。她靠在廊柱冰凉的阴影里,长长地、无声地呼出那口一直憋在胸口的浊气,后背的冷汗,这才后知后觉地渗出来,贴紧了里衣。
然而,那口气尚未完全吐出——
“啪——!!!”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从殿内炸开!惊飞了檐下栖息的雀鸟。
紧接着,是朱棣暴怒的、如同受伤猛虎般的咆哮,穿透厚重的殿门,震得人耳膜发麻:
“……废物!一个个都是废物!朕还没死呢!就急着在朕眼皮子底下划拉你们那点小心思?!高煦!你那点军功,是给你用来顶撞兄长、目无尊长的吗?!高炽!你是太子!未来的国君!软成这个样子,是等着别人把刀架到你脖子上吗?!还有你,高燧!墙头草!两面光!朕看你最是滑头,一肚子鬼蜮伎俩!……”
怒骂声如疾风骤雨,夹杂着对三人品性、能力、乃至野心的诛心之语,一句比一句狠厉,一句比一句难听。哪里还有半分方才殿内那鼓励争论的、慵懒平静?
晚棠端着托盘的手指微微发白,再不敢停留片刻,转身,沿着长长的宫道,几乎是落荒而逃。将那令人窒息的无边天威,和那场因她微不足道的“闯入”而似乎被微妙催化的风暴,远远抛在了身后。
身后,乾清宫殿门紧闭,那雷霆之怒,被厚重的木门和森严的规矩牢牢锁住,只有檐角铁马,被风吹得叮咚乱响,一声声,敲在死寂的宫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