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的日子看似恢复了某种平静。晚棠成了“贴身侍奉”,干的活计确实比以往更近身,比如在朱棣洗漱时递上热毛巾,在他更衣时捧来外袍,在他批阅奏折时于不远处静静站着,随时准备添茶研墨。
但她能感觉到一种无形的界限——皇帝待她,与待其他近身宫人似乎并无不同,甚至更冷淡些。他不再在深夜单独留她说话,不再看她睡觉,那夜醉酒后的亲密与晨起的混乱,仿佛只是一场不真实的梦。
这种“正常”让晚棠松了口气,却又隐隐有些……失落。她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她怕他,怕他阴晴不定的脾气,怕他掌控生死的力量,怕他偶尔投来那深不见底、仿佛能看穿一切的眼神。
可当他真的不再给予任何特殊关注,只当她是个寻常奴婢时,她心里又空落落的。她会不自觉地在他踏入殿门时偷偷抬眼,会在听到他咳嗽时心头一紧,会在深夜值守时,即使困得眼皮打架,也强撑着不睡,目光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御案后那个伏案疾书或凝神沉思的身影。
既想见,又怕见。这种矛盾的心情,像细细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绕着她。
直到这一夜。
漠北军报与东南漕运的折子同时出了棘手的问题,牵扯到几位镇守大将、地方督抚以及朝中几位阁老之间微妙的平衡与角力。朱棣在御案后坐了快四个时辰,茶凉了又换,换了又凉,眉头越皱越紧,手中的朱笔提起又放下,迟迟无法决断。各种利害关系在脑中交织碰撞,让他烦躁不已,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习惯性地、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渴求抬起头,目光扫向那个熟悉的角落——平日里,那个小丫头总爱站在那里,偷偷打瞌睡,脑袋一点一点,像只贪睡的小猫。
然而今夜,那个角落空着。
朱棣一怔,心头莫名一空,随即涌上一股被违逆的不悦。他目光凌厉地扫过殿内,最终,在更近些的灯柱旁,看到了那个纤细的身影。
她竟然没有睡。
她就那么安静地站着,背挺得笔直,微微垂着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是标准的宫女仪态。昏黄的宫灯在她身上笼着一层柔光,勾勒出她侧脸柔和的线条和长而密的睫毛。她没有像往常一样寻找支撑点偷懒,只是站着,仿佛在认真执行“侍立”的职责,又仿佛在等待什么,陪伴什么。
似乎是感受到了他长久的注视,晚棠轻轻动了一下,然后,极其缓慢地、带着一丝迟疑和鼓足勇气的意味,抬起了头。
目光,就这样在烛火摇曳的大殿中央,撞在了一起。
朱棣布满血丝、写满疲惫与焦躁的双眼,对上了一双清澈的、带着些许不安,却又奇异地蕴藏着温柔关切的杏眸。
这是晚棠第一次,在如此明亮稳定的灯光下,如此清晰地、近距离地正视这位帝王。他不算传统意义上的俊美,甚至因常年皱眉而眉心有了深刻的纹路,鬓角也染了霜色。但他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条坚毅,即使坐着,也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那是经年累月的杀伐决断和至高权力淬炼出的、属于成熟男人的、极具侵略性的英武。
只是那双眼,平日里总像是淬了寒冰,藏着无数雷霆风暴,看人时仿佛要将人从里到外剖开,令人不寒而栗。
但此刻,或许是灯光的柔和,或许是疲惫削弱了锋锐,或许是……因为她眼中那份毫无掩饰的关切,朱棣竟觉得,那双总是“要吃人”的眼睛里,凌厉的底色下,似乎……漾开了一丝极淡的、近乎错觉的笑意。
很淡,转瞬即逝,但晚棠捕捉到了。
于是,她也情不自禁地,微微弯起了唇角,露出了一个极浅、却真实放松的笑。那笑容干净得像雨后初晴的天空,带着少女特有的腼腆与真诚,毫无杂质。
没有言语。但这一刻,殿内堆积如山的奏章、错综复杂的朝局、令人头痛的权衡,似乎都被这无声的对视和微笑冲淡了些许。一种奇异的、静谧的暖流,在两人之间无声流淌。
朱棣率先移开了目光,似乎对自己那一瞬间的“失态”有些不适。他放下朱笔,揉了揉眉心,声音带着疲惫的沙哑,却比平日柔和了许多:
“就寝吧。”
说完,他起身,不再看那些烦心的奏折,径直向后殿寝宫走去。
“皇上起驾——”内侍的传唤声响起。一大群宫人立刻从各处悄无声息地涌出,各司其职,准备侍奉皇帝安寝。
徐姑姑轻轻碰了碰还有些发愣的晚棠,低声道:“今夜,你伺候陛下更衣。”
晚棠心猛地一跳,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这是她成为“贴身侍奉”后,第一次被明确指派做这样贴身又私密的事情。
寝宫内灯火通明。朱棣张开双臂,由着宫人褪去外袍、玉带。轮到最里面的寝衣时,徐姑姑眼神示意,其他宫人低头退后半步,将位置让给了晚棠。
晚棠的手有些抖。她努力回忆着徐姑姑平日的教导,走上前,手指微颤地触碰到皇帝寝衣的系带。离得这样近,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身体散发的热量,闻到混合着淡淡墨香、龙涎香以及一丝属于成熟男性的、沉稳气息的味道。
宽阔的肩膀,结实的胸膛……黝黑的皮肤上,深深浅浅、纵横交错的伤疤赫然在目,有刀伤,有箭簇留下的痕迹,甚至有一处靠近心口的狰狞旧疤,诉说着主人曾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险。
他的手臂肌肉线条流畅而充满力量,青筋微微凸起,彰显着即便不再年轻,这具身体依旧蕴藏着惊人的爆发力。除了鬓角那几缕刺眼的白发,他看起来精壮有力,完全不像一个四十岁的人。
晚棠脸颊发烫,心跳如鼓。她几乎是闭着气,手指不可避免地划过肌肤,那温热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麻,慌忙缩回,不敢多看一眼,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拿起一旁的明黄色柔软寝衣,为他披上,系好。
全程,朱棣都沉默着,没有任何指示,也没有看她,仿佛一尊任由摆布的神像。但晚棠能感觉到,他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自己头顶。
穿戴完毕,宫人们无声行礼,鱼贯退出,只留了必要的长明灯,和站在原地、不知所措的晚棠。
徐姑姑最后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也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内殿的门。
寝殿内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晚棠正不知该退往何处,却见龙床那边,锦帐并未放下,皇帝也没有躺下,而是就那样,穿着寝衣,斜倚在床头,一双深邃的眼睛,在昏暗中亮得惊人,正似笑非笑地、牢牢锁定着她。
那目光,不再是方才外殿时的疲惫与柔和,而是重新充满了属于帝王的探究、玩味,以及一种……令人心悸的、势在必得的专注。
晚棠心头一紧,脚像被钉在了地上。在他的注视下,她只能一步步,慢慢地,挪向龙床。
最终,在距离龙床三步远的地方,她停下,屈膝,缓缓跪在了冰冷光滑的金砖地上,仰起脸,声音软软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努力维持着平静:“陛下,快歇息吧。只有不到两个时辰能睡了。”
朱棣没有说话,只是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晚棠犹豫了一下,将自己的手放进他宽大温暖的掌心。
他轻轻一拉,她便身不由己地站起身,被他带到床边。他的手抚上她的脸颊,动作起初是轻柔的,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她细嫩的肌肤。但很快,那抚摸变成了捏握,他微微用力,捏住了她两颊的软肉,迫使她嘟起了嘴。
“唔……”晚棠吃痛,又不敢喊叫,只能下意识地抬起双手,握住了他捏着自己脸颊的手腕,轻轻摇头,一双杏仁眼里瞬间蒙上了水汽,可怜巴巴地望着他,无声地求饶。
“胆子大了?”朱棣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听不出喜怒,“敢对朕‘动手动脚’了?”
“没、没有……”晚棠口齿不清地辩解,双手却还握着他的手腕没放开。
“大胆!”朱棣眉梢一挑,声音陡然一沉,“骗朕?”
晚棠被他一吓,手上力道一松,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瘪了瘪嘴小声道:“奴婢不敢……陛下这是……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她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听不见,但那句带着委屈的民间俚语,却清晰地钻进了朱棣的耳朵。
朱棣先是一愣,随即竟低低地笑了起来。他松开捏着她脸颊的手,那笑声在寂静的寝殿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愉悦。下一秒,他手臂用力,一把将还在揉着自己发疼脸颊的晚棠拽了上来,天旋地转间,晚棠已被他结实的手臂圈住,牢牢锁在怀里,两人一起倒在锦褥之上。
“朕可是天子!”他在她耳边呵着热气,声音里带着未尽的笑意和绝对的霸道,“百姓连灯都不能点!何况你这小丫头?”
晚棠被他箍在怀里,脸颊贴着他温热坚实的胸膛,能听到他沉稳有力的心跳,鼻尖全是他身上好闻的气息。方才的惊吓和委屈还没散去,又被他这蛮横的歪理弄得无语,只能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悄悄撅了噘嘴,心里暗自腹诽:真是没天理的霸道皇帝!
朱棣似乎感受到了她的小小抗议,手臂又收紧了些,将她更密实地嵌在怀中,另一只手安抚性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不自觉地放柔了些,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诱哄:“告诉朕,今天怎么不躲后面打瞌睡了?嗯?”
晚棠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闻着令人安心的气息,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一种奇异的依赖感和倾诉欲涌了上来。她将脸在他胸口蹭了蹭,声音闷闷的,带着不自觉的娇憨:“陛下没有就寝,奴婢……睡不着。”
“哦?”朱棣挑眉,手掌不轻不重地在她臀上拍了一下,笑骂道,“你这丫头,还有睡不着的时候?不准骗朕。”
“千真万确。”晚棠抬起头,在昏暗中认真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声音软软地,带着真挚的担忧,“陛下,以后……不要熬这么晚了,好不好?您能多睡会儿,我们……也都能多睡会儿。”
这直白到近乎幼稚的关心,没有华丽的辞藻,没有深远的思虑,却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了朱棣坚硬如铁的心防深处。连日来的疲惫、朝政的烦扰、内心深处无人可诉的孤独,似乎都被这简单的话语轻轻熨帖了一下。
一股强烈的爱怜与占有欲交织着涌上心头。他捧起她的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仔细端详。然后,他低下头,细密的、带着温存意味的吻,轻轻落在她的额头、眼睑、鼻尖,最后,流连在她柔软芬芳的唇瓣上,辗转厮磨,并不深入,却带着不容错认的珍视与**。
一吻方罢,他的气息有些不稳,抵着她的额头,声音沙哑地问道:“还不肯做朕的妃嫔吗?”
方才的温情脉脉瞬间凝固。晚棠身体微微一僵,沉默了下去。
朱棣等了几息,不见回答,环在她胸前的手微微用力,声音沉了下去,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嗯?回答朕!”
胸口传来的压迫感和痛楚让晚棠轻哼了一声,她扭动了一下,试图缓解不适,带着求饶的哭腔道:“陛下……我就想……就像现在这样陪着您,不好吗?我也可以伺候您的,跟您后宫里的……娘娘们,是一样的。”
“一样?”朱棣的声音陡然转冷,方才的柔情蜜意瞬间消散无踪。他捏着她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直视着自己即使在黑暗中也能感受到凌厉的眼神,“朕要听真话!不准再用这些拐弯抹角、自以为聪明的话来搪塞朕!”
他的目光如鹰隼,仿佛能洞穿她所有的心思。晚棠知道,她糊弄不过去了。巨大的恐惧和一种破罐破摔的冲动交织在一起,她闭上眼睛,用尽力气,将心底最真实、也最危险的念头说了出来:
“我……我真的不想一辈子绑在这里……陛下,我喜欢您,是真的。但是……陛下会有腻了我的那天。到那时……能不能……求陛下开恩,放我走?给我一条生路?”
最后几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颤抖。
寝殿内死一般寂静。只有两人交织的呼吸声,一个沉重而危险,一个细微而惊恐。
“怕殉葬?”良久,朱棣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可怕。
“那……您可以不让我殉葬吗?”晚棠像是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带着微弱的希冀问道。
回答她的,是一只骤然掐上她脖颈的大手。力道控制得极有分寸,没有立刻让她窒息,却足以让她清晰地感受到死亡的威胁,空气被迅速剥夺,眼前阵阵发黑,恐惧像冰冷的海水将她彻底淹没。她徒劳地抓挠着他铁箍般的手臂,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泪水汹涌而出。
就在她以为自己即将死去的瞬间,那钳制骤然松开。
“咳!咳咳咳!”大量的空气涌入肺部,让她剧烈地咳嗽起来,浑身瘫软,冷汗涔涔。
朱棣冷眼看着她在自己怀中狼狈喘息,低低地、毫无温度地嗤笑了一声:“朕的人,生是朕的人,死是朕的鬼。想走?”他俯身,凑近她湿漉漉的、充满恐惧的眼睛,一字一句,如同最冰冷的诅咒,又像是最笃定的预言,“朕会让你有一天,心甘情愿地,与朕生死相随。”
他松开手,将她从怀中推开,声音恢复了帝王的冷漠与疏离,甚至带着一丝厌倦:“你说万事皆可流动。好,朕给你时间‘流动’。你今天说不肯,来日,你也许就肯了。朕,有的是耐心。”
他不再看她,径直躺下,背对着她,声音冰冷地下达了逐客令:“滚出去。朕近日不想见你。你,好好想清楚。想清楚,在朕的身边,你‘应该’怎么做,‘需要’怎么做,‘不得不’怎么做。以及——怎么做,才能为你自己,或许……还有你的亲朋故友、你在意的人,讨得更多的好处,而不是灾祸。”
最后那句话,像一把淬毒的冰锥,狠狠扎进了晚棠的心底。她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皇帝冷漠的背影。按林晚棠原主的记忆,她是靖难罚没来的女眷,亲朋……怕是没了,但是故友……这算是诛几族……突然想到诛十族的方孝孺,他可是连门生邻里都没放过啊!
无边的寒意瞬间将她吞噬,比方才濒死的恐惧更甚。
她连滚带爬地翻下龙床,衣衫凌乱,甚至来不及整理,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冲向门口,拉开殿门,踉跄着逃了出去,仿佛身后是能吃人的深渊。
门外,徐姑姑似乎早已预料到,脸色平静地站在那里,身边跟着另一个低眉顺眼的宫女。徐姑姑对那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便无声地进入内殿,接替了侍夜。
徐姑姑什么也没问,只是上前扶住摇摇欲坠、面无人色的晚棠,低声道:“姑娘随我来。”
她没有带晚棠回平日宫女们轮值休息的处所,而是将她带到了乾清宫范围内一处僻静的小小值房,这里通常是像徐姑姑这样有头脸的女官临时歇脚的地方,干净整洁,却透着一股子冷清。
关上房门,隔绝了外界。徐姑姑点亮一盏小小的油灯,昏黄的光晕照亮了晚棠惨白如纸、泪痕交错的脸,和那双盛满惊惧、茫然与绝望的眼睛。
徐姑姑叹了口气,按着她在榻边坐下,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晚棠捧着茶杯,手指抖得几乎握不住杯壁。
良久,徐姑姑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却字字沉重,敲打在晚棠心头:
“姑娘,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些话,老身本不该多说。但今日……陛下动了真怒,也对你,用了心思。”
“在这宫里,能得陛下几分青眼,是天大的福气,也是天大的祸事。福祸相依,端看你如何自处。”
“陛下是何等人物?那是从千军万马、尸山血海里杀出来,坐上这九五至尊之位的人。他想要的,从来没有得不到的。区别只在于,他是用强,还是用计;是让你感恩戴德地奉上,还是让你痛不欲生地屈服。”
“帝王恩宠,从来不是市井小民的你侬我侬。是赏赐,是你可以凭借、却绝不能倚仗的浮萍。”
“你说你不想绑在这里,想有朝一日出去。姑娘,从你被调到御前,从陛下第一次留意到你那夜,你这辈子,就注定和这紫禁城,和陛下,脱不开干系了。你的名字,或许不会记在妃嫔玉牒上,但你这个人,已经烙上了陛下的印记。走出去?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能走到哪里去?更何况……”徐姑姑停顿了一下,目光如针,刺向晚棠,“陛下刚刚最后那句话,你听明白了吗?”
晚棠浑身一颤,茶杯里的水晃了出来。她当然听明白了。
“陛下不缺女人,更不缺听话的女人。”徐姑姑继续道,声音压得更低,“他如今对你有些兴趣,是觉得你‘不同’。这份‘不同’,是你眼下唯一的依仗,却也是最危险的导火索。你若一直这般‘不同’,这般抗拒,这般……不识抬举,等到陛下耐心耗尽,或是觉得你这点‘不同’不再有趣,甚至变成麻烦的时候……姑娘,你觉得,你会是什么下场?你身边的人,又会是什么下场?”
“陛下让你想,你就好好想。不是想你怎么‘不愿意’,而是想清楚,在这宫里,在这位帝王身边,你‘必须’怎么活着。是想活得稍微有点人样,有点盼头,甚至……还是想把自己和周围人,都拖进万劫不复的境地?”
“陛下今日说,会让你心甘情愿。姑娘,这‘心甘情愿’四个字,你仔细掂量。在这深宫,能‘心甘情愿’,有时候,已经是莫大的福分了。”
徐姑姑说完,不再多言,只留下那盏孤灯,和一番让晚棠彻骨冰寒、却又不得不直面现实的话语,悄然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值房里,只剩下晚棠一人。她抱着膝盖,蜷缩在榻上,徐姑姑的话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陛下的冷酷与势在必得,徐姑姑的警告与点拨,家人的安危,自己的恐惧与那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所有的一切,交织成一张巨大而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罩住,越收越紧,几乎窒息。
她想起朱棣布满血丝却对她微笑的眼睛,想起他怀抱的温暖,想起他吻她时的珍视,也想起他掐住她脖颈时的狠戾,想起他提起她家人时那冰冷的威胁……
喜欢,是真的。怕,也是真的。想逃,更是真的。
可是,逃得掉吗?
“应该怎么做……需要怎么做……不得不怎么做……”她喃喃重复着皇帝的话,泪水无声地滚落。
这一夜,晚棠睁着眼睛,望着窗外一点点泛起的鱼肚白,彻夜未眠。她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夜起,真的不一样了。她不能再是那个只想着吃饱穿暖、偷懒睡觉的小宫女了。她必须做出选择,一个或许从一开始,就由不得她选择的选择。
天,终究还是亮了。乾清宫新的一天,依旧在帝王的威仪和繁忙的政务中开始。只是那个叫晚棠的小宫女,她的世界,已经悄然颠覆,前路茫茫,吉凶难测。而那位掌控一切的帝王,正在他的棋盘上,玩味着他新得一枚、羊脂玉做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