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着七八日,朱棣都宿在东西六宫,未曾踏足乾清宫寝殿。
乾清宫里那股无形的、绷了许久的弦,似乎随着主人的离开,稍稍松弛了些许。晚棠大大松了口气,夜里抱着那方明黄软枕,蜷在熟悉的脚踏角落,竟能睡得比前些日子更沉、更安稳些。只是偶尔半夜惊醒,望着空荡荡、静得骇人的龙床,心里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随即又被“平安无事”的庆幸迅速淹没。
然而,宫里的风向,却在这几日里悄然流转。大太监亦失哈看她的眼神,比以往多了三分不易察觉的审视与考量,吩咐她做事时,语气虽仍平淡,用词却无形中更客气了些。那位最重规矩的掌事徐姑姑,有次亲自过来查看夜值安排,目光掠过晚棠时,停顿了片刻,那眼神复杂难辨,最后只淡淡说了句:“夜里警醒些,陛下若传唤,手脚需利落。” 语调平静,却让晚棠无端端打了个寒噤。
周围的宫人更是敏锐,对晚棠的态度几乎是一夜之间变得格外和善,甚至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巴结与疏离。晚棠起初茫然,渐渐也回过味来——那夜她未被处置,反而继续安稳留在御前,甚至得了“吃饱穿暖不殉葬”的承诺,落在这些浸淫宫廷多年、最会嗅探风向的人精眼里,已是不问可知的、不同寻常的信号。这认知让她刚放下的心,又悄悄提了起来,每一步都走得更加如履薄冰。
第七日夜里,本应是皇帝临幸某位新晋妃嫔的时辰。乾清宫上下都以为能得个平静无事的夜晚。不料,时近子夜,徐姑姑却步履匆匆而入,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与仓皇,压低声音,急令如风:“快!点起所有宫灯!陛下回宫了!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
众人瞬间从松懈中惊醒,慌乱却训练有素地行动起来。宫灯次第燃亮,驱散了深夜的昏暗,却也照亮了每个人脸上的不安。徐姑姑最后只留下了一句更让人心惊胆战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那位……刚封的刘嫔,触怒天颜,已废去封号,打入冷宫了。陛下心情极差,都仔细着脑袋当差!”
话音刚落,沉重而迅疾的脚步声已由远及近,如同踏在每个人的心尖上。朱棣大步走了进来,身上还穿着外出的玄色常服,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周身弥漫着骇人的低气压,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恐怖。所有人“扑通”跪倒,屏息凝神,恨不得连呼吸都停滞。
“滚!都滚出去!”朱棣的声音嘶哑,压抑着即将喷发的熔岩,“拿酒来!”
无人敢置一词。酒菜迅速备好,陈于暖阁榻几。朱棣一挥手,除了远远跪在角落阴影里、几乎与黑暗融为一体的晚棠,所有人如蒙大赦,迅速退了个干净,连徐姑姑和亦失哈也退到了外殿最远处,垂手侍立,神色紧绷。
殿内只剩下他们两人,和满室令人窒息的、几乎凝固的寂静,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爆开的轻响,惊心动魄。
朱棣自斟自饮,一杯接一杯。浓烈的酒气很快弥漫开来,混合着他身上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戾气。晚棠跪在冰冷的地砖上,一动不敢动,恨不得自己化成一缕烟,就此消散。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被烈酒冲开了心防,或许是需要一个不会泄露秘密的树洞,朱棣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嘶哑,像是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殿内唯一的活物倾吐毒液与痛苦:
“当年在北平……呵,燕王府……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建文小儿,步步紧逼……”他灌下一杯烈酒,辛辣的液体灼烧着喉咙,眼神有些空茫地望着跳动的烛火,“不起事,就是等死……可起事,便是赌上一切,九死一生……那么多兄弟,那么多将士,把身家性命,押在朕身上……”
他嗤笑一声,不知是笑自己,还是笑这荒谬的命运,“真兄弟?假兄弟?起兵时,都是热血忠肝,歃血为盟……可这龙椅,烫屁股啊……坐上来,才知道什么叫孤家寡人。”
他断断续续,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说起那些“靖难”途中,曾与他并肩浴血、性命相托的将领,后来如何或被猜忌、或生二心、或被他自己寻由头处置;说起那些在各地就藩、享着荣华,如今却渐生骄纵、鱼肉百姓的藩王兄弟;说起朝堂上那些口称万岁、心怀鬼胎、结党营私的“忠臣”……
最后,他说到了今夜被废的刘嫔,语气冰冷刺骨,带着被愚弄的暴怒:“……前朝礼部侍郎的嫡女,进宫不过月余,温婉解意,朕还以为……哼,不过是看她父兄在朝中尚有可用之处。今夜,竟敢为她那贪墨军饷、草菅人命的兄弟求情!真当朕是聋子瞎子傻子不成?!”
他猛地将手中玉杯掼在坚硬的紫檀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酒液四溅。“都是算计!都是利益!没有一个人……没有一个人能像妙云……”他的声音戛然而止,喉头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那未竟的话语里,是无尽的疲惫、苍凉,与深入骨髓的怀念,“皇后在时……从不会为外戚求什么……她只是陪着朕,无论朕是燕王,还是……”
他没有再说下去,只是拎起酒壶,对着壶嘴狠狠灌了一大口。那平日里高大如山、威严如岳的身影,此刻在摇晃的、将他影子拉得扭曲的烛光下,竟透出一股浓得化不开的孤寂与……脆弱。那是属于一个失去唯一知己伴侣、被至亲“兄弟”背叛、被权力彻底孤立、困守在龙椅之上的男人,最深重的恐惧与荒凉。
晚棠一直死死低着头,额头几乎抵到冰凉的地面,恨不得捂住耳朵,或者干脆晕过去。她知道,这些话语,每一个字都浸着血,沾着权谋,足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可她无法阻止声音传入耳中,也无法忽视那声音里蕴含的巨大痛苦,一种几乎要撑破这华丽宫殿的痛苦。
一种奇异的、超越了她自身恐惧的情绪,悄悄滋生——那是怜悯,对一个看似拥有一切,却实则一无所有、连睡眠都需偷窃的孤独灵魂,最本能的怜悯。
她依旧跪着,没有抬头。直到眼角的余光,瞥见那只曾经执掌乾坤、此刻却微微颤抖、再次伸向酒壶的大手。鬼使神差地,她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生出的勇气,轻轻抬起因久跪而冰冷麻木的手,犹豫了一下,然后,用自己冰凉微颤的指尖,小心翼翼地、像触碰烧红的烙铁般,搭在了他正要倒酒的手背上。
触感是惊人的滚烫,带着酒意和皮肤下奔流的躁动。她的手很小,很凉,搭在那只布满薄茧的大手上,像一片随时会融化的雪花。
朱棣的动作猛地顿住,猩红的、带着浓重醉意的眼眸倏地转向她,锐利如刀,仿佛要将她刺穿。
晚棠吓得一哆嗦,指尖冰凉,却没敢抽回手,只是鼓起所有残存的勇气,用细若蚊蚋、却因殿内极静而清晰无比的声音,颤着嗓子,轻声说:“陛下……酒……酒其实不解忧的。”
她咽了口唾沫,继续笨拙地、磕磕绊绊地说,像在复述童年时母亲哄晚棠的话:
“当下是畅快了,迷糊了,可等酒醒了,要面对的烦心事还在,还会头疼……奴婢的娘以前说,烦心事……就像河里的水,是流动的。当下看着堵死了,过一阵子,水自己流着流着,或许就通了……还、还有几个时辰就要上朝了,陛下……您睡一会儿,好不好?也许睡一觉,明儿事情自己就有转机了呢?”
她说得毫无章法,道理朴素到近乎幼稚,甚至带着孩童式的想当然,完全不是一个宫婢该对帝王说的话。可那双仰望着他的、湿漉漉的眼睛里,在恐惧之下,是真切的、毫不作伪的担忧,和一种试图安抚的、笨拙到可笑的努力。
朱棣死死盯着她,目光锐利,仿佛要剖开她的皮囊,看看里面装的是愚蠢,还是更大的心机。看了许久。久到晚棠觉得自己下一瞬就要被那目光凌迟。然后,他忽然手腕一翻,反手握住了她细弱冰凉的手腕,用力一拉!
“啊!”晚棠惊呼一声,天旋地转,已被他拉得趔趄上前,跌坐在了他坚硬如铁的大腿上,被他带着酒气和炽热体温的怀抱牢牢圈住。浓烈的男性气息和酒气瞬间将她包裹,密不透风。
“你说得对,”朱棣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醉意和沙哑,凑近她,将手中还剩半杯辛辣酒液的杯子递到她唇边,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和颈侧,“替朕喝了这杯,朕就去睡。”
晚棠看着眼前晃动着的、澄澈却气味呛人的液体,小脸皱成一团,满是抗拒。但想到必须赶紧哄这阴晴不定、随时可能爆发的皇帝睡觉,免得他继续喝酒发疯,自己小命堪忧,她把心一横,眼睛一闭,就着他手里的杯子,咕咚咕咚,将那半杯烈酒一饮而尽!
酒液滚烫灼辣,像一道火线,从喉咙一路烧灼到胃里。瞬间,一股热气“腾”地冲上头顶,晚棠只觉得从脸颊到脖子,再到全身的皮肤,都像被丢进了火炉,眼前也开始晕眩发花。她本能地把滚烫的脸颊埋进朱棣坚实温热的胸膛,像只寻求庇护的幼兽,嘴里含糊地嘟囔,带了哭音:“不行了……真的不行了……好晕……好难受……”
朱棣看着她瞬间从脸颊红到耳根,连纤细的脖颈都泛起动人绯色的模样,那迷离的眼神和软绵绵的依赖姿态,竟让他低低地笑了起来,胸腔震动:“上脸了?看来是能喝点。来,再陪朕一杯。”
“不喝!打死也不喝!”晚棠在他怀里无意识地扭动,酒精让她胆子大了些,也迷糊了许多,这温暖坚实的怀抱和带着酒气的、有些熟悉的气息,莫名驱散了些许恐惧,甚至让她想起一点遥远而模糊的、关于安全和依赖的感觉,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娇嗔的抗议和耍赖。
“打死不喝?”朱棣的声音带着玩味,慢悠悠地,在她耳边吐出恶魔般的低语,“那……殉葬喝吗?”
埋在他胸前的晚棠身体猛地一僵,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个激灵抬起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还蒙着迷离的醉意,但“殉葬”二字带来的深入骨髓的恐惧瞬间压过了酒意。
她看了看朱棣似笑非笑、看不出真意的脸,又看了看他手中不知何时又斟满的、晃动着诱人、或说可怕光泽的酒杯,瘪了瘪嘴,像是要哭,又像是彻底认命,一把夺过那杯酒,视死如归般,再次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咳!咳咳咳!”这次喝得太急,呛得她剧烈咳嗽,眼泪都迸了出来,整个人红得像只煮熟后剥了壳的虾子,从里到外都冒着热气,眼神更加迷离涣散,嘴里还含糊地、执着地强调:“真……真的不能喝了……红、红透了……要烧起来了……”
“哦?朕不信,”朱棣眼底的阴郁被一种奇异的、近乎逗弄的兴致取代,笑意加深,“得检查检查,是不是真的都红了。”
说罢,不等晚棠反应,他长臂一伸,轻松地将这只软绵绵、晕乎乎、散发着酒气和淡淡皂角清香的小“醉虾”打横抱起,大步走向那架巨大的龙床。
帷幔落下,隔绝了外间大部分烛光与可能存在的窥探。莹润的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果然如她所言,从酡红的脸颊,到修长的脖颈,再到纤细精致的锁骨,都染上了一层动人的、醉酒后的嫣红,在昏暗中泛着珍珠般细腻柔润的光泽,触手滚烫,滑腻得不可思议。
朱棣眸光深暗下去,喉结滚动了一下。他躺下,将这只滚烫的、散发着淡淡酒香和少女特有甜香的小东西紧紧搂进怀里。那灼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寝衣传递过来,烫慰着他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奇异地驱散了他心头的寒意和狂躁。
他想起她刚才那句幼稚却莫名抚慰的话
“像河里的水,是流动的”。
也对,堵不如疏。他压也压了,杀也杀了,结果人人都说他朱棣得位不正、苛暴治下。那倒不如等等看,看看那帮蠢材,什么时候能乖乖就范。
怀里的人似乎找到了舒服的姿势,无意识地在他坚实温暖的胸膛上蹭了蹭,发出一声满足的、细微的喟叹,然后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安稳,竟就这样沉沉睡着了。那全然信赖、毫无防备的姿态,像一只终于找到安全巢穴的雏鸟。
朱棣搂着这具温暖柔软、散发着蓬勃生机与热度的躯体,连日来积郁的暴怒、猜忌、以及那蚀骨的孤独,似乎都被这滚烫的温度和均匀清浅的呼吸声缓缓熨平、消融。他闭上眼,竟也感到了一阵久违的、沉实而安宁的倦意,如潮水般温柔地漫上来。
第二日清晨。
天光未透,朱棣已先于怀中的晚棠醒来。宿醉带来的钝痛隐隐敲打着额角,但更清晰的,是怀中温香软玉的触感,和少女身上干净好闻的、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气息。他低头,看着晚棠依旧泛着诱人红晕的睡颜,睫毛长长地覆下,在眼下投出静谧的弧影,嘴唇微张,睡得无知无觉,甚至因他的注视而不安地动了动,将脸颊更深地埋进他怀里。
他轻轻抽出被枕得有些发麻的手臂,起身。细微的声响惊动了外间守候的人。朱棣沉声,只唤了徐姑姑一人入内。
徐姑姑低着头,脚步轻悄如猫,无声地走进内帷。当她目光触及龙床上,锦被下露出的、不着寸缕的圆润肩头,和散落一地的、属于宫女的浅碧色服饰时,饶是她历经风雨,见惯场面,也骤然瞳孔一缩,脚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
但她迅速收敛心神,将所有情绪压入眼底深处,趋步上前,在床前恭敬地跪下,声音平稳却带着必须的谨慎:“陛下,奴婢侍候。昨夜……是否需记录在案?” 她问得极含蓄,但意思明确——是否需要记入皇帝寝宫的《起居注》?这是涉及龙裔血统、关乎宫廷法度的大事,一丝也含糊不得。
朱棣正由她服侍着穿上常服,闻言动作未停,系着衣带,只淡淡道:“不必。”
徐姑姑心头一震,不敢再多问一字,只垂首应道:“是。”
“带她下去,清理干净,换身衣裳。”朱棣系好最后一根衣带,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威严与淡漠,听不出丝毫情绪,“朕贴身近侍的活计,以后尽量交由她做。”
“是,陛下。”徐姑姑头垂得更低。贴身近侍,却不必记档,不给名分……陛下这是,要将这丫头彻底留在身边,却又用这种方式,清晰地隔绝了后宫之路,只作为一个纯粹的、特殊的、仅属于帝王私域的“身边人”。是宠,是护,还是另一种更深的禁锢?她不敢深想。
“昨夜之事,若有一字泄露,”朱棣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相击般的寒意,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徐姑姑低垂的头顶,“你知道后果。”
“奴婢谨记!绝不敢多言半句!”徐姑姑背脊瞬间沁出冷汗,连忙保证。
“嗯。”朱棣不再多言,穿戴整齐,转身走向外间,准备迎接又一个充满无尽政务、算计与孤独的黎明。晨曦微光,已透过高高的窗棂,洒在他玄色常服的金线绣纹上,折射出冰冷而遥远的光泽。
徐姑姑这才敢起身,走到龙床边,看着依旧深陷酣睡、对命运转折毫无所觉的少女,眼神复杂难辨。有怜悯,有叹息,或许还有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慨叹——这深宫之中,能如此靠近那至高无上的权力与孤独,却又奇异地被保护在这重重帷幕之后,不知是福是祸,是幸是不幸。
她轻轻推了推晚棠,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姑娘,醒醒,该起了。”
晚棠在宿醉的头痛和极度疲惫的混沌中挣扎着睁开眼,视线模糊,好一会儿才聚焦。映入眼帘的,是徐姑姑那张平静无波、却透着不容置疑的脸,和周围熟悉却又因晨光而显得陌生的、属于帝王的寝宫陈设。
昨夜破碎的、炽热的记忆片段,随着意识的清醒,如潮水般回笼——那些辛辣的酒液,滚烫的怀抱,令人战栗又迷醉的触摸,还有最后那句“殉葬喝吗”的戏谑与深入骨髓的恐惧交织……让她瞬间瞪大了眼,脸上血色褪尽,又迅速涨得通红,连耳朵尖都烧了起来。
“徐、徐姑姑……”她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未散的惊惶与无措,下意识地想蜷缩起来,却牵动全身酸软。
“莫慌,”徐姑姑的声音依旧平稳,甚至带上了一种刻意为之的、让人安心的温和,虽然眼神深处并无太多温度,“陛下吩咐,让你以后贴身侍奉。先起身,奴婢伺候你梳洗更衣。”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近乎耳语,“今日之事,出了这道门,便忘了吧。对你,是好事。”
晚棠茫然地被扶起,浑身酸软无力,宿醉的钝痛开始清晰发作。她任由徐姑姑和另一名悄然进来、眼观鼻鼻观心的年长宫女,沉默而利落地为她清理身体,换上干净柔软的崭新里衣。这一切都透着不寻常的静谧与高效,仿佛在完成一项心照不宣的仪式。贴身侍奉?昨夜……究竟算什么?
她不知道。她只记得那滚烫坚实的怀抱带来的奇异安全感,和最后沉入黑暗前,头顶传来的、平稳悠长的呼吸声。以及徐姑姑那句“是好事”。
真的……是好事吗?
她望着镜中自己依旧泛着红潮、却难掩惶惑与迷茫的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似乎被卷入了一道深不见底、暗流汹涌、却又无法回头的漩涡之中。而漩涡的中心,是那个喜怒无常、深沉如海、昨夜给予她极致亲密与温暖、今晨却又划下清晰无形界限的帝王。
天,彻底亮了。乾清宫新的一天,在井然有序的肃穆中开始。属于晚棠的新身份,和那随之而来的、无法预知的命运,也在这晨光中,悄然拉开了序幕。
翌日早朝,奉天殿内的气氛,比往日更加凝重肃杀,仿佛暴风雨前的死寂。文武百官屏息垂首,都在等待着对昨夜刘嫔(现已是废妃刘氏)家族事件的最终裁决。这不仅是处置一个妃嫔、一个罪臣,更是陛下对近来某些勋贵外戚渐生骄纵、插手朝政之风的明确表态。刘嫔之父,那位前礼部侍郎,出列时脚步虚浮踉跄,面色灰败如纸,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脊背深深佝偻下去。
他未曾辩解,未曾求饶,只是深深跪伏于冰冷的金砖地上,以额触地,声音嘶哑却清晰地陈述:自感教子无方,纵子行凶,愧对君恩,无颜再立于朝堂,恳请陛下准其告老还乡,以全残年,闭门思过。
紧接着,他颤巍巍呈上一份早已备好的清单与请罪奏疏,言明愿将毕生积蓄、家中田产商铺折变,共计其家产之半,用于赔偿其子贪墨军饷、纵奴行凶所害之所有苦主,务必使“死者得安,生者得恤,以微臣家财,稍赎孽子罪孽之万一”。
而剩余半数家产,亦愿全部捐出,但求以天子仁德之名,于北地受灾州县及京畿流民聚集处设棚施粥,广布皇恩,泽被黎庶,以赎其罪,为家族积些阴德。
此言一出,殿中落针可闻。这已不仅仅是认罪伏法,更是近乎自毁门户、断尾求生式的切割与赎买。其子刘珩罪证确凿,按律当斩,其家族亦难逃抄没牵连。但老侍郎此举,无疑是将家族百年积累、子孙后代的前程,连同自己的仕途名声,一并押上,只为换得陛下些许宽宥,不至祸及全族,断了香火传承。
朱棣高坐龙椅之上,冕旒的玉藻微微晃动,遮住了他深邃莫测的眼神。他沉默了片刻,那沉默重如千钧,压得老侍郎几乎匍匐于地,冷汗浸透中衣,也压得满朝文武心头惴惴,揣测着帝王心意。
终于,皇帝开口,声音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定人生死的威严:“刘卿深明大义,能自省其过,体恤百姓疾苦,朕心甚慰。准卿所请,回乡颐养。所献家资,着户部、刑部、顺天府依议办理,务使百姓得沐天恩,苦主得偿所愿,若有半分克扣延误,严惩不贷!”
停顿了一下,他的语气骤然转冷,森然如数九寒冰,目光如电,扫过殿中诸臣:“至于其子刘珩,贪墨军饷,草菅人命,证据确凿,罪无可赦!着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从速定罪,明正典刑,昭告天下,以儆效尤!”
“臣……谢主隆恩!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老侍郎以头抢地,声音哽咽破碎,不知是悲是悔是庆幸。他知道,儿子的命是保不住了,但家族,或许能在陛下雷霆之怒下,用这倾家荡产的代价,勉强留下一线生机,不至株连。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是断腕求生。
朝堂之上,那些与刘家有旧,或自家也有不肖子弟、手脚不甚干净的勋贵重臣,此刻皆是背后沁出冷汗,心中凛然。皇帝此举,敲山震虎、杀鸡儆猴之意再明显不过。刘家尚可散尽家财、弃车保帅,若轮到自己头上,陛下是否还会给这“赎买”的机会?一时间,人人自危,心中警铃大作,下了朝便需立刻回府,严加约束子弟、门人,收敛行径,再不敢有半分懈怠,更遑论为家族牟利而触犯天颜。
朱棣将百官或惊惧、或沉思、或庆幸的神色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因背叛和算计而起的暴戾阴郁,终于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掌控全局、恩威并施、令行禁止的快意。
他喜欢这种效果,喜欢看这些心思各异的臣子,在他的意志下战战兢兢、重新掂量。他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谁才是这天下唯一的主人,予取予夺,生杀予夺,皆在他一念之间。
退朝回到乾清宫,朱棣心情颇佳,连步履都较往日轻快了几分。他想起昨日晚棠那番稚气却别有见地的话——“让事情流动一下”。
当时只觉是小儿妄语,此刻在奉天殿上目睹刘家“流动”出的结果,想来却别有一番意味。他强势施压,刘家被迫“流动”,给出了远超他预期的、近乎完美的“解决方案”,而他顺势而为,既严惩了首恶,安抚了民心,又震慑了朝野,还得了实惠,一举数得。这“流动”的结果,令他十分满意。
心情一好,便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个带来“流动”之说的小宫女。想起她昨夜醉酒后浑身滚烫、红透如虾的憨态可掬,想起她缩在自己怀里那柔软依恋、全无防备的触感,想起她羊脂白玉般的细腻光滑在掌心颤栗……以及,晨起时搂在怀中,那份温暖鲜活、生机勃勃带来的、久违的悸动与安宁。
他脚步未停,径直走向寝殿方向,对迎上来的亦失哈吩咐道:“去,把朕前儿得的那匣子南边新进贡的蜜饯果子,挑几样不腻口的,送到……她那儿去。” 他顿了一下,似乎在想如何指代,最终只用了一个模糊的“她”。
亦失哈心领神会,躬身应道:“是,万岁爷。奴才亲自去挑。”
朱棣“嗯”了一声,迈入寝殿。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上,殿内弥漫着熟悉的、宁静的熏香气味。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向龙床脚踏边——那里空空如也。
随即,他想起徐姑姑此刻应正在别处“安置”那个小家伙。
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笑意,掠过他的唇角。
这深宫的水,看来,是真的要流动一下了。而那个懵懵懂懂、怕死怕疼的小宫女,似乎在不经意间,成了投入这潭深水的、一枚特别的小石子。
涟漪已起,且看这波澜,最终会涌向何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