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鸡鸣寺
禅室中,檀香沉郁,仿佛将时间也凝成了氤氲的雾。窗外是金陵初夏的绿意,却被厚重的窗棂和幔帐隔得遥远。
朱棣斜倚在禅榻上,眉宇间是挥之不去的倦色,更深处,是连他自己或许都未曾完全觉察的、常年被噩梦惊扰后的紧绷。姚广孝一袭朴素僧袍,坐在他对面,手指缓缓拨动着一串乌木佛珠,声音低沉,正为他解着一个关于“血海、枯骨、旧宫墙”的、纠缠不散的梦。
“……陛下,”姚广孝的声线如同古井无波,“心火不静,神鬼自生。所谓魇,不过是心魔借了梦的衣裳罢了。”
朱棣闭着眼,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榻沿,那声音在寂静禅室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属于帝王的沉重节奏。他未置可否,只淡淡道:“依国师之见,这心火,如何平息?”
恰在此时,门被极轻地推开一道缝隙。
晚棠端着朱漆茶盘,低着头,脚步轻得几乎无声,侧身进来。她将两盏新沏的、茶烟袅袅的云雾茶轻轻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动作规矩得如同用尺子量过,随即敛目垂手,退到朱棣身侧后方的阴影里,将自己缩成一道安静的背景。
就在她放下茶盏,正要彻底退入阴影的瞬间,姚广孝那双仿佛能洞穿世情的眼睛,状似无意地掠过她,随即又落回朱棣脸上,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近乎神秘的笑意。
“陛下,”姚广孝的声音似乎比刚才更柔和了些,却带着一种奇特的穿透力,“天赐暖玉在侧,温润养心,又何必为虚妄之魇忧扰太过?”他顿了顿,目光若有若无地再次扫过晚棠垂下的发顶,缓声道,“您是命定的天子,自有天佑。”
暖玉?
晚棠心头一跳,几乎是立刻屏住了呼吸。什么东西?她依旧维持着垂首的姿态,眼观鼻,鼻观心,不敢有丝毫异动,脑中却飞快地转着。暖玉?是说皇帝身上戴了什么玉吗?还是这禅房里有什么宝贝?
朱棣的敲击声停了。
他缓缓睁开眼,先是不解地看了一眼姚广孝,随即,顺着姚广孝刚才目光的余韵,看向了身侧。
那里只有垂首侍立的晚棠,鸦青的宫装,纤细的颈子,低眉顺眼,安静得像一株不起眼的植物。
朱棣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眸色深不见底。然后,他什么也没说,只对晚棠摆了摆手,是一个简洁而明确的命令:出去。
晚棠如蒙大赦,立刻屈膝行礼,保持着绝对的恭顺,倒退着,一步一步,挪出了禅室。直到合拢的门扉彻底隔绝了室内沉滞的空气,她才在廊下无声地、长长地吁出一口气。暖玉?到底什么意思?那老和尚神神叨叨的……
禅室内,檀香似乎更浓了。
朱棣端起茶盏,却不喝,只看着碧绿的茶汤,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追问:“国师方才所言,天赐暖玉……何解?”
姚广孝捻着佛珠,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种洞察世事后的平淡:“陛下明鉴。方才奉茶那宫人,眼神清正,气息宁和,举止间自带一股安定之气。贫僧观之,恰如一块上好的暖玉,质地温润,可祛躁意,内蕴坚韧,不随波流。陛下心火炽盛,夜不安枕,此等温养之物近在身侧,岂非天意?”
朱棣的指尖,轻轻摩挲着温热的盏壁。
暖玉……质地温润,内里坚韧。
他想起那夜在乾清宫,她跪在脚边,被他捏住脸颊时,皮肤下透出的温热,和那双强作镇定、却难掩深处一丝不屈的眼睛。想起她明明怕得指尖发颤,却还敢仰着头,用“只许州官放火”那样的眼神看着他。
温润吗?或许有那么一点。坚韧?倒是真的。
“她……”朱棣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是建文旧臣之后,其父曾有不敬之辞。前几日,锦衣卫报上来,虽无大逆,终是……污点。”他放下茶盏,发出极轻的一声磕碰,“封妃嫔,绝无可能。”
姚广孝笑意未变,仿佛早已料到:“陛下,既是天赐,自有其机缘。时机未到罢了。万事万物,皆有定数,也皆有变数。是陛下的,终是陛下的。”
朱棣没有再说话。
他微微眯起眼,目光似乎穿透了厚重的门扉,看向了晚棠刚刚离开的方向。禅室里静极了,只有香炉里细烟笔直上升,和他指尖偶尔敲击在檀木扶手上的、几不可闻的笃笃声。
暖玉……
他无意识地捻动着拇指上的玉扳指,触手温凉。随即,另一种更为生动、更具侵略性的触感,却猛然撞入脑海——是那夜掌心下,她脸颊肌肤的细腻温热,还有属于年轻身体的温润起伏的美丽轮廓。羊脂白玉般的触感,却又带着活生生的体温和战栗。
原来,是这种“暖玉”。
怪不得……总觉得,有哪里不一样。不仅仅是那点不肯彻底驯服的倔强,还有一种……他说不清的,能短暂压下心底那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的暴虐与空虚的东西。
姚广孝不再言语,只闭目默念佛号,仿佛刚才那几句谶语般的话,从未说过。
*****
寺僧与内侍们悄无声息地忙碌着,为圣驾回宫做着最后的准备。庭院里古木参天,阳光透过叶隙,落下细碎的光斑。
晚棠避开人群,端着一套用过的茶具,走到后院一处僻静的石槽边清洗。泉水冰凉,激得她指尖微红,也让她纷乱的心绪稍定。那个“暖玉”,还有老和尚的眼神……到底是什么意思?
“姑娘。”
一个平和的声音自身后响起,惊得晚棠手一抖,茶盏差点滑落。她猛地回身,只见姚广孝不知何时已站在那里,一袭灰袍,手捻佛珠,正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不再有方才在皇帝面前的恭谨与玄妙,而是澄澈、洞明,甚至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悲悯。
晚棠心头剧震,慌忙放下茶具,屈膝行礼,声音都有些发紧:“国、国师。”
姚广孝没有说话,只是依旧那样看着她,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晚棠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冷汗几乎要下来。这可是“黑衣宰相”姚广孝!他特意等在这里,拦住她一个小小宫女?
她不敢再多待,只想赶紧离开,低声道:“国师若无吩咐,奴婢先告退了。”说着,便想从他身侧绕过去。
就在她经过他身侧,几乎要松一口气时,姚广孝那平和的声音再次响起,不高,却字字清晰,钻进她的耳朵:
“姑娘,虽非此间人,既入此门中,便是机缘定。游园惊梦,一枕黄粱,然梦中悲欢,亦有其真。不妨……既入此梦,便观此梦,方不负这红尘颠倒,一场奇逢。”
晚棠的脚步,像被钉住一样,僵在原地。
她猛地抬起头,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姚广孝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跳出来。巨大的震惊甚至让她短暂地失去了思考能力,只从喉咙里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你……你……你知、知道我从……从哪里……”
姚广孝捻着胡须,微微一笑,那笑容里有着看透世情的了然,却也有一丝莫测高深:“来又何处来,往又何处往。姑娘心中所念之处,便是来处,亦是归处。贫僧只知,姑娘的机缘,系于此地,系于此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固是寻常;然心生怖畏,畏手畏脚,反失本心。不妨……”
他向前踱了一小步,声音更轻,却如重锤敲在晚棠心上,“入得此山此水中,探看一番,是否……依旧惊惧满怀。”
晚棠脑中一片空白,巨大的信息量几乎将她淹没。他知道!他好像真的知道!那是不是意味着……
“老和尚!……不,大师!”她再顾不得什么礼数,急急追上转身欲走的姚广孝,声音因为急切而微微拔高,带着颤抖,“你别打哑谜了!我听不懂!你就告诉我,我到底……到底还能不能回家?!我在这里,会不会死?我每天都觉得脖子上架着一把刀,醒来都不知道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我要是……要是在这里死了,是不是就能回去了?!”
姚广孝停下脚步,回身看她。少女眼中是真切的恐惧、迷茫,和对“回家”近乎绝望的渴望。他眼中那丝悲悯似乎浓了些,但声音依旧平稳:“姑娘,你若是畏死之人,便当勉力向生。贫僧修为浅薄,只窥得这一线机缘,实不知姑娘最终结局如何。路在脚下,是生门,亦是死门,皆在姑娘……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这算什么答案!晚棠更急了,声音不受控制地大了起来:“那我到底能不能回家啊?!你告诉我啊!”
“陛下起驾——”
内侍尖细的唱喏声,从前院传来,打破了后院的寂静。
晚棠一凛,下意识地转头看去,只见不远处的月洞门下,一道明黄色的身影,不知已立在那里多久。
朱棣负手站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地射向晚棠,将她脸上未褪的惊惶、急切,以及那句石破天惊的“能不能回家”,尽数收于眼底。
他缓缓地,眯起了眼睛。那双总是深沉难辨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凝聚,在翻涌,那是狩猎者在锁定目标时,才会露出的、绝对专注与势在必得的锐光。
她想回家?
缠着姚广孝,是在问“回家”的路,还是在问……“暖玉”的玄机?
“国师不必远送了。”朱棣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听不出喜怒,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晚棠惨白的脸,“若朕的魇症,真能因此得解,”他顿了顿,意有所指,“朕定当在北平,为国师留一处清静宅院。”
姚广孝双手合十,躬身行礼,脸上依旧是那副莫测的笑容:“阿弥陀佛。那贫僧,便先谢过陛下隆恩了。静候陛下,入主北平之日。”
朱棣不再多言,最后深深看了晚棠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有审视,有冰冷,更有一种晚棠看不懂的、沉沉的决断。随即,他转身,大步走向御辇。
晚棠被他那一眼看得遍体生寒,直到徐姑姑严厉的眼风扫过来,才如梦初醒,慌忙低下头,小跑着躲到徐姑姑身后侍从的队伍里。心脏还在狂跳,手心一片冰凉。
御辇起行,仪仗肃穆。晚棠跟在队伍里,脚步虚浮,脑中反复回响着姚广孝那些玄之又玄的话,和朱棣最后那个令人心悸的眼神。
老和尚到底知道多少?他能送自己回去吗?他说的“机缘在此”、“一念之间”又是什么意思?无数个问题在她脑海中冲撞,却找不到出口。
她悄悄抬眼,望向御辇那威严华盖下模糊的身影,心头沉甸甸的,仿佛压上了一块比鸡鸣山更重的石头。
而御辇之内,朱棣闭目养神,指尖却无意识地,反复摩挲着拇指上那块微凉的玉扳指。
暖玉……
天赐的,终是他的。
她还想回家?
朱棣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下压了一分。
那便,让她再也生不出“回家”的念头。紫禁城的宫墙,便是她此生的归处。她的“家”,从此,只能在他掌中,在他目之所及之处。
有些机缘,既然送到了他面前,那便由他,亲自来“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