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作别孙知府后清仪便随着陈执生一行人共同转身离开。
马车静静地停在门口,眼见陈执生几步便飞快地迈了上去,清仪跟在他身后,双手下意识地去抓自己的衣襟想要将其提起后上马车,指尖在碰触之际却骤然一顿。
她垂手立在原地,眸睫微微一抬,下意识地看向那微微颤动着的车帘——片刻后帘中伸出来一只手。
马车装饰简朴,恰逢今日阳光明媚,在灿灿阳光的照耀下车身显得有些精致,清仪抬头张望了一眼便将手递了出去,一瞬间便借力登上了马车。
“陈兄——”
她尚未落座便听到了赵普乾的声音。
“赵兄,所为何事?”陈执生闻声将帘子一掀将头探出去问道。
清仪也顺势看过去,只见赵普乾立在车外,挤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温声开口道:“前日我将马车借与了一漳宁城内的官员,他驾着我的马车去送衣被却不慎翻车——”
“那官员可有事?”陈执生迅即开口问道。
“他没事——”赵普乾含笑道,“只是,我的马车现下已是无法用了,一时半会还没能寻来一辆,不知此行能否……”
“与我同乘?”
赵普乾默不作声地点了点头,眸中闪过一丝拘谨之色,张了张嘴刚欲说话却听到空中传来一声:“那便上马车来吧。”
陈执生所言甚是爽快,立刻便抬手为赵普乾掀起帘子,清仪见状也忙往一侧挪了挪。
去往淮县的路起初还算得上是平坦,马车内了无颠簸,车内坐下两人时还算得上是宽敞,载着三人便略显紧促些。
陈执生左侧坐着清仪,右侧则是赵普乾,一连几日不休的忙碌使得他的眼皮愈加沉重。
偏偏路况甚好车内也是分外寂静,陈执生不由自主地将身体重心放在身后的马车内壁处,沉肃的面色渐渐松懈下来,胸腔中也不觉染上愈加沉重的疲惫。
马车偶尔微微轻晃,他眸中的世界也随着这偶然的轻晃而忽明忽暗,到后来索性变成一片灰色……
陈执生无声地默许着这份疲惫牵引着自己的头,亦使它愈加沉重,直到某个瞬间似是要把整个脑袋拽落在地,他才陡然惊醒。
眼中的世界这才又亮了起来,他面色赧然地欲转头窥望左侧,左肩却在转头的一瞬间猛地麻木——清仪的头倒在了他肩上。
陈执生一动不动地挺着上身,连呼吸也在这片刻间变得局促,他静静地凝视着马车前方,忽而眸光一转,小心翼翼地睨向另一侧。
赵普乾正负手而坐,整个身子瘫在车壁上,双眼紧闭,肩头一起一落,似是已然昏昏入睡。
今日晴空万里,照得马车内亦是暖意融融,困意汹涌而来,陈执生轻轻转了下头,身上也不乏筋骨疲乏之感。
阿檀的头靠在了自己身上,他又抬头看去,赵普乾离自己不远不近,距离倒是恰好。
心下想着,他将头也轻轻搭在赵普乾的肩头,就在搭上的一瞬,马车倏然一晃,赵普乾的头亦是轻轻一歪,与陈执生的头悄然靠上。
赵普乾的脸倚到了自己头顶,陈执生面色一凛,竖起耳朵敛声屏气地听着车内的动静。
依旧是只有两边之人均匀的酣睡之声,马车不止地轻晃,像是哄小孩的摇篮一般,陈执生的世界随着这轻柔的摇晃变得愈加沉静温和……
“这么颠簸的路也能睡着?”
吵醒他的是福安的一声惊呼,他不情不愿地睁开双眼,只见福安抬手掀着车帘,满脸惊异地看向车内。
陈执生朝身边张望了两眼,只见阿檀与赵普乾也皆是睡眼惺忪之态。
“这两日睡得少了些……”陈执生咂咂嘴,温声应道,“你怎么不跟着赶车了?”
福安眨着眼睛轻笑道:“少爷——已经到了。”
此言一出,车内的三人立即伸手整理起衣襟,正了正色一前一后地走下马车。
“通往我们淮县的路前几日被洪水冲了,路面上也积了许多杂物,我昨日便已经派人去修了,可眼下竟还未修完,辛苦二位大人了——”
率先入耳的是一男子的声音,其声如洪钟,沉色倒出了这一番致歉之言。
清仪扶着陈执生的手,最后一个下了马车,顺着陈执生与赵普乾所看方向望过去,只见说话之人是一个腰肥肚圆的中年男子,此人身着朝服,衣襟整理得也是分外平整。
看面前几人皆是带着疑色看向自己,他便转而一笑,扬起手在胸前一拍,高声叹道:“瞧我这记性——见到两位大人一时便忘了该说什么了。”
“下官胡赏,是这淮县的知县,数日前接到了旨意,今日便特地在此等候,迎接两位大人。”说着,他抬手一揖,那肥大的脸上挤出了一抹笑。
“胡大人,在下陈执生,幸会!”陈执生也拱手作揖,扬声应道。
一旁的赵普乾亦是从容行了一礼。
“陈公子,淳王殿下——”
闻言,胡赏一一迎合,目光最后落到一旁的清仪身上,他张了张嘴:“那这位是?”
“我们的朋友——阿檀姑娘。”赵普乾温声开口,转过脸对着清仪淡然一笑。
清仪对上他的眸子,亦是颔首微笑。
“是啊,”陈执生面色舒朗,也跟着说道,“阿檀姑娘对救洪颇有经验,一路上帮了我们很多。”
“原来如此,”那胡赏闻言朝着清仪也挤出来一个笑容,“那便有劳阿檀姑娘了。”
“大人言重了——”清仪敛衽一拜。
一番寒暄过后,陈执生朗然一笑开口问道:“胡大人,那受灾的百姓现在何处啊?”
胡赏的面上登时现出惊异之色,高声叹道:“如今天色已这样晚,大人又历经舟车劳顿,连顿饭都顾不得吃,便想要先去慰问灾民,有两位大人这样的好官,当然是我朝子民之幸啊。”
说着,他抬起手指向天空,暮色将近,天际上仍旧铺洒着残阳之光。
“我县受灾并没有浦门那一带受灾严重,两位大人今日就到我府上歇息吧,明日再去查看也来得及。”胡赏又接着说道,“我为二位大人准备了接风宴。”
清仪静静地看着几人,心中暗自盘算着——浦门乃是此地再往南去之处,便是陈执生一行人的下一站。
而淮县与漳宁山势相近,又与浦门相距不算很远,就算受灾不严重,又能好到哪里去呢?
她默默地立在一旁,看着赵普乾与陈执生相视一眼,便听见赵普乾温声开口:“如此便有劳胡大人了。”
“殿下客气了。”
在胡赏的指引下,清仪跟随着几人一齐向城中走去。
走进县衙,又从仪门进去,过了宅门便走进了胡赏的私宅。
青灰砖墙,朱漆小门,并无繁复装饰,一进前厅,迎面便是以上好楠木制作的梁柱,清仪默默地将视线移下去,只见屋内铺的是水磨金砖,摆放的则是黄花梨桌椅。
“两位大人请坐。”
胡赏抬手一指,丫鬟们便眼疾手快地走了进来为陈执生与赵普乾上茶。
“给这位阿檀姑娘搬来一个椅子。”只听见他对着一个丫鬟沉声说道,那丫鬟面上陡然一惊,连连应下。
片刻后,椅子便搬了进来。
茶没品多久,胡赏闲谈了片刻便又起身含笑道:“时辰差不多了,后院的众人也准备好了,大家就请移步后花园吧。”
那后院的小园中凿了一方小池,引活水,池内植荷,叠几块太湖石,旁边亦有回廊蜿蜒,几株桂树作配。
赵普乾与陈执生在指引之下落了座,清仪便也跟着二人徐徐坐下,她面色沉静悄然观察着众人的神情。
廊下已然坐着一个乐班,众人刚一落座,丝竹声便骤然响起。
一列舞姬应声而入,她们身着广袖罗裙,随着丝竹声翩翩起舞,舞步轻缓,身姿婀娜。
坐在清仪斜前方的是赵普乾,他面上始终含着一丝温润的笑意,时而垂首品茶吃点心,时而抬头看向伴随着乐曲回旋的舞姬,对上胡赏的目光微微颔首以笑示意,眸光却始终是发沉的。
清仪也被那绝妙的舞姿吸引了目光,片刻后,她愣了愣神,蓦然转头看向陈执生。
他将头埋得很低,目光始终停留在桌案上的珍羞之间,从醉虾到红烧整鹅,从莲子酥到陈年花雕,只见他东一口西一口不住地往嘴里塞。
“陈公子吃得可好?”胡赏也看向他,满脸堆笑地高声问道。
闻言,陈执生猛地一抬头,却顿时与清仪四目相对,他不由得一愣,嘴里仍是不停地咀嚼着。
“这桌上尽是珍馐,样样都实在是美味至极,胡大人当真是有心了,”他顿了顿,转而露出了一个笑容,“只是眼下洪灾泛滥,胡大人倒是不必为我们如此大费周章,身为父母官,我心中亦有所愧。”
“陈公子教训得是,”胡赏连连点头道,“明日我便赶快去洪水泛滥之地好好看一看,视察民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