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间灯火煌煌,歌舞升平,清仪默不作声地吃着桌上的糕点,不经意间瞥向胡赏,只见他那眯缝大的眼睛在面前轻舞的女子身间流连。
片刻后,又开始谄媚一笑转头看向陈执生张口与其搭话。
“这一路舟车劳顿可有生病?”
“今日准备何时入睡?”
“江南的口味可还吃得惯?”
……
一连数句,陈执生皆是朗声回应,句句周全妥帖。
清仪心中一时百感交集,数月前自己与陈执生初识之际,他秉性率真,做事颇有几分横冲直撞的任性妄为之态。
可如今,已然能够在席间坐到面不改色,话语间也是滴水不漏。
这几个月里,献策又设计劝人退婚,朝堂上与人争执最后又和好如初,见证了长芸谋害身边人,看到了天灾面前无能为力的百姓……
这本是令人欣慰的结果,可清仪的心中却又涌起无限的怅然若失之感,
倾注真心之人得到了背叛,因知世故而变得圆滑,到底是喜事还是不幸呢?
清仪漠然听着陈执生的句句回应,无声地出神,却被胡赏骤然的又一声呼喊拉回现实。
“淳王殿下,您对今日这宴席可还满意?”
他的语气轻快而恭敬,却令清仪神色一凛——她这才突然意识到,胡赏始终都在与陈执生交谈。
话里话外皆是关怀,可赵普乾身为皇子,虽并非继承大统的核心竞争人物,却算的是名声在外且地位尊崇,在这两点上几乎算是远胜于陈执生。
可胡赏却好似唯独对陈执生多了几分关照。
清仪皱了皱眉,将眼神瞥向赵普乾,他面上倒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只是点了点头低声道:“好是好,不过却是有些大费周章了。”
“两位大人屈尊降贵地来到此地,”胡赏又将头转向陈执生,颔首一笑道,“以此宴席接风,实在是应该的。”
他话音刚落,席间的琴师将指尖微微一转,只听一段同刚才大相径庭的曲子缓缓传出。
舞女们迈着款款碎步轻快地退场,方才还婉转悠扬的乐律转而变得轻快灵动,又是另一群舞女入场,合着旋律辗转起舞,别有另一番风味。
席间众人依旧同刚才一般,或是吃喝不止,或是谈笑风生,清仪将面前的一盏茶缓缓挪到嘴边,抬头看了一眼灰蓝色的天空,正中还挂着一轮圆月。
已然是夜色沉沉。
席间的另一侧亦有一双眸子同时看向这漫漫夜空。
“夜色已深,这一曲毕,我便先回去歇息了。”
是陈执生的声音,只听他的话音一落,赵普乾也立马应声道:“是啊,我们也该回房中去了。”
“既如此,我便差人为二位大人指引下路吧,”胡赏虽在席间饮了数杯酒,可声音依旧是清晰洪亮的。
他说完便蓦然转头看向了清仪:“阿檀姑娘,我为您也单独安排了一间房。”
“如此便有劳胡大人了。”清仪敛衽一拜道。
……
长夜漫漫,几颗闪闪发光的明星在空中熠熠闪烁,清仪跟在胡府的小丫鬟身后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她漠然抬起头数着天上的点点繁星。
一颗、两颗、三颗……
她淡然地仰着头心中默念着——一共是十二颗星,巧的是此次前往江南救灾,陈执生所带的也是十二个人。
念及此处,清仪的面色微微一沉,可这十二个人中,胡赏唯独给自己安排了单独的一间房,这待遇是福安也没有的,可自己本就是女眷多有不便也实属正常。
可这十二个人中,他却又偏偏只同自己讲了话。
“我为您也单独安排了一间房。”这话再次在清仪脑海中流转起来,说这话时,胡赏将“单独”二字咬得很重,似是在强调此意,即使如此,那他便是知晓自己有与人睡同一间房的可能。
如此便更蹊跷了,一行皆是男子,自己一女子又能与何人同房呢?
思来想去也只可能是一人——陈执生。
前来等候的官员通常不会细细查究随行的每一个人,所以陈执生在漳宁城时告知孙知府说自己是他的朋友,孙知府便对此深信不疑,虽然几日内始终都是忙碌不止,可自始至终也都对自己以礼节相待。
如此反观这胡赏便有所不同了。
清仪黝黑色的眸子渐渐又暗沉了几分,她暗自思忖着,陈执生亦是告知他说自己是他的朋友。
可这胡赏在宴席间闲谈多时,却是从未过问自己一句,也绝口不打听自己的来历,像是冥冥之中知道此话不应问出口一般。
身前的小丫鬟渐渐停下了脚步,只见她略一转身,恭敬地开口指引道:“阿檀姑娘,这便是你的住处了。”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清仪看到了伫立着的一间偏房,屋舍并不破旧,反而似有几分轩敞雅致,走进去一看,只见屋内亦是整洁,一看便知胡赏特地派人打扫过此处。
“阿檀姑娘可还有什么吩咐?”
小丫鬟的声音又缓缓传了来,语气里也塞满了恭谨。
这种语气在陈府中并不常见,府里的人要么身为主子,对清仪说话自然不会有恭顺之态;要么同为下人,则要么是艳羡、要么是不屑,可总归是以几乎平等的心态与她相处。
这一切的原因就是他们都知晓自己乃是陈执生的通房丫鬟。
而今日这个小丫鬟是全然把自己当做府上的贵客来看待……
清仪的眸睫暗暗一沉,京中众人几乎皆知自己与陈执生的关系,而江南之人自是不知道的——
除非,有京中之人将此事告知了远在江南之人。
凉风拂面而来,直直地吹过清仪的面颊,闯进了房间中,她立在门口幽幽地注视着那小丫鬟离去的身影。
随着一声摩擦声骤然轻响,她才将门扉合上。
怪,清仪心中陡然冒出这个字,这胡府实在是有些怪异。
淮县虽地界极好,又有朝廷补贴,可终究不过是一个县城,这知县胡赏所住的府邸却远胜于漳宁城的孙大人。
而此人亦是有诸多不经意间留下的诡异之处,第一次见面便对陈执生极其热情,似乎对他的身边人也有所了解。
而这了解大抵还是来自京城。
那会是谁呢?
清仪眸色一黯,暗自想到。
夜色深沉,四下已是万籁俱寂,胡府院中那座偏房中依旧是脚步声阵阵,明彻的火光由内至外,透过窗棂洒在地上,照出那身影时坐时立的模样。
那身影蓦然走到窗边,影影绰绰中白蜡上的火苗剧烈一摇,整个房间就陷入了黑暗,脚步声也骤然停止……
胡府的库房屋檐高耸,窗子建在足有几米高之处,以重门深锁封之,在灰暗的夜色中遥遥望去,倒像是一座封锁犯人的囚狱。
晚风萧瑟,穿廊过院,裹挟着一丝潮湿的土腥气,树间已有枯叶被徐徐吹落,奏出沙沙作响的脆声。
库房在这晚风中蓦然伫立,与其一同静立的还有一人,冷风带起她的衣角,又拂过她清冷的脸颊与眉眼。
是清仪。
只见她四下环视一番便走上前去,从袖中拿出一个扁平的铁签,随即飞快地插进锁眼中,插到一半便滞住了,于是她将头靠在锁上朝南一拨。
没有任何声响。
清仪心下一紧,又猛地向北一转,锁头依旧是无甚反应。
她仔细地看了一眼那铜锁,只见它表面光洁如新,可却唯独锁眼边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这是自己刚刚不小心划上的吗?清仪眉心微微一蹙,心中涌起一丝困惑,却也来不及多想,只能将铁签拔出来重插一次。
这套开锁的技法清仪也只是从前在旁人口中听过,却从未实践过,晚风徐徐带起她的碎发,她不声不响地轻吐出一口气,换了只手将铁签向内一推。
本是几乎不抱希望的一下,却在耳边听到了一声来自锁芯的脆响。
只见她指尖一旋,那锁便被轻巧地打开了。
清仪眸光亦是一顿,心中不禁有疑:竟然如此简单?
可如今铜锁一开,无论前路是狼是虎,都必须先去探知一二了。
推起来才发现库房的门分外沉重,清仪腕间一再用力却只是推出了一个细细的缝隙,将眸子置于其中观望,所见依旧是漆黑一片的世界。
清仪打量了一下门间,竟足足有三寸多厚,似以铁皮包面——大抵是因此而格外笨重。
既已如此,只得一不做二不休了,她心中一沉,也无暇顾及门推开是否会有声音,只是咬紧牙关,猛地向前一推,只听耳边豁然响起一声门转动时的吱呀声。
清仪顿觉有希望,又是奋力一推,霎时间,叮叮咚咚的杂物落地似的声音接二连三地传了来,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将动作收回,门便已经被推开了。
她直愣愣地站在原地,悄然攥紧了拳头——这库房之门虽厚,可自己究竟是习武之人却还要如此费力才能将其打开,其原因并非是门板厚重,而是这门的另一侧,被人拿东西堵住了。
库房中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