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字似流萤般在在清仪耳边飞过,她轻轻晃了晃头用力将眉心一拧开口道:“少爷,你刚刚说什么?我没听清——”
“我……我说——”
“少爷,”清仪莞尔一笑将陈执生的话打断,旋即将药膏拧开,在陈执生面前晃了晃道:“您这几日也分外辛苦,可有涂药膏?”
未等陈执生回答,她便伸手一拉陈执生的衣袖温声道:“没能想着为少爷准备一份药膏,也实在是我的过失,既如此,我来帮您也涂上些这药膏吧。”
“阿檀你言重了,我身上没什么——”
陈执生说着,眸光闪烁地抬手抚了抚后颈。
“少爷原是脖颈酸痛啊,”清仪再次开口打断陈执生,含着笑容高声说道,“我来帮你上药。”
话音未落,她便奋力一拉,一把将陈执生拽进屋内,甩开手便将房门关上。
驿站内的灯忽明忽暗,清仪屋内的烛光亦是算不得通明,两人的身影被投在窗扉之上,先是相隔一段距离,随即又靠近,重叠,时而贴近时而相覆,断断续续,晦暗不明。
在这如皮影戏一般的光景之外,尚有一个观众在默然窥视。
那是一双闪着盈盈幽光的眸子,眉目含情似的隔着重重栏杆,在远处的长柱后方暗暗地注视着那扇门扉……
而清仪一转身将门扉合上,那句对不起便登时又在脑中响起,她双手扶着门扉,心间竟骤然杂乱了起来,她斜睨着眸子看向门扉一侧上的影子——那是自己身后之人的身影。
那道影子微微晃动着,似是暗自观察着自己的举动,她又将眸一转,只见自己的影子遥遥地投在另一边。
“少爷,”清仪转过身来露出一个笑颜,碎布朝陈执生走过去,不由分说地将手中的药膏剜出些许,“您且先坐下。”
“阿檀——”
陈执生直愣愣地站在原地,一时躲躲闪闪地不敢抬头看向清仪,良久才轻声开口道:“其实我没什么事,不必上药。”
清仪似是不曾听见一般,一动不动地看着陈执生,屋内了无声响,这份沉寂似乎要将整间房间都凝固在这彼此相视的眼神中了。
在这片刻的死寂中,一抹绯红织上了陈执生的面颊。
清仪沉着面色看向那张脸庞,那平静的眸光淡淡嵌在一副波涛汹涌的面色上,她的眸睫缓缓垂下去,目光亦是随之下移,不声不响地滞留在那唇上。
刚才就是这张嘴,向自己说了对不起。
清仪的心头无声地一沉,掷地有声般牵引起她的泪珠,到底是谁该说上这一声对不起呢?
这天地间仿佛覆着一个巨大的环,让她与面前之人走远了便会靠近,靠近了便是间隔得更远,无论行远行近,向左向右都无异于原地徘徊,奋力前进、落寞败退最终也都会走回对方身边。
“今夜好像有些闷。”
清仪垂着眸从陈执生身侧擦肩而过,几步行至窗前抬手把窗子打开,一阵晚风霎时间冲入眼眶,她默默地昂起头遥望天空上的那轮圆月,它好似泛着浅淡的幽蓝色光芒,悄然映照着大地上的每一条肌理和每一个看向它的人,年年岁岁普照众生。
陈执生的脚步声在身后轻轻地响起,一提一顿皆是缓慢之音,伴随着胸腔中擂鼓一般的心跳朝她步步靠近。
“风吹进这屋中,好像就不那么闷了。”他站在清仪身侧,也将头置于窗口,面朝着阵阵微风将双眼闭上,嘴角边衔着一抹笑意,大抵是在享受着清凉的晚风。
“既如此,少爷今晚不妨睡在这间房中吧。”
清仪的声音在陈执生耳边清脆地炸开,使得他像是被炮轰了一般愣在原地。
看着面前之人讶然的神情,清仪脑中亦是一片空白,浑身上下几乎只有心脏在跳动,它好似正在奋力地冲破身体的禁锢。
她转过头去,又看向门扉处,只见自己与陈执生的影子已然倒映在上面,正有交叠之势。
手中的药膏瓶已经在掌心摩挲许久,起初的丝丝凉意尽然溶于手掌的温热之中,她垂着眸将那药罐一点点攥紧,又像是要甩开一个烫手山芋一般把它抛到窗边。
眼见清仪之态,陈执生面上渐渐泛起几分疑色。
房间的对面有一双眼睛在盯着我们,清仪耳边仿佛响起这句话,可她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赵普乾其人,或许能为自己帮上忙,眼下的确不便给陈执生解释太多。
她眸光四下流转,不经意间便于陈执生正对上,对方正在神色拘谨地观察着自己。
“我们可以像上回一样,暂时同睡一张床。”她有些慌张地开口。
“啊——”陈执生一惊,忙道:“我也并无他意。”
清仪定了定心神,又是挤出了一抹笑容看向陈执生,刚欲张口就被对方一句话阻了住。
“你不必总是这般撑起笑意,”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语气里却是温和的,“你若是有何担忧之感,有何不便之处,尽可以告诉我。”
此话着实令清仪吃了一惊,她举目看过去,正好对上陈执生有些炙热的目光。
“我……我只是想到明天就要出发去淮县了,却不晓得漳宁城内的百姓眼下到底如何了,便想要在夜里闲谈之际问问少爷。”
“原是如此啊。”陈执生闻言扬唇一笑。
伸手拿过那罐药膏肆意地走到窗边坐下,朝着清仪摆了摆手:“来。”
夜色悠扬,月影流殇,今年最后一阵不含冷意的晚风穿堂而过。
房间内,两人共坐在床边,陈执生一只手抬起清仪的手腕,另一只手的指尖沾上药膏在她腕间轻柔地涂抹。
雪白色的药膏在手腕上化开,独独在上面留下一阵甜腻的香气与晶莹的微光。
“孙大人始终宵衣旰食、尽职尽责,这漳宁城的灾民昨日便已经尽数做好登记,分发了吃食——”
说着,他看向清仪,清仪便应声点了点头。
“今日,孙大人已然分派了几路人手,有的负责帮老弱病残的百姓构建临时居住的房舍,有的负责为孩子众多的家庭看顾孩子,让他们得以有时间和心力去快些寻一处土地建造新房……”
“还有……那些只有土地被淹了的灾民会被分发不同的抚恤……”
他的声音浅浅,所有事情都似流水一般在他口中被缓缓道来,像幽静夜色里的一盏烛火,闪烁着四射的微弱光芒。
清仪先是坐在对面、后又躺在床上听他细细讲着个中细节,窗外的微风吹不到床边,却为这间小屋带来舒爽的气息。
清仪在这惬意的温度里渐渐闭上了双眼,白日里的疲惫裹挟着腕间的点点药膏伴她渐渐步入了梦乡。
耳边细细碎碎的声音像是儿时母亲轻拍着自己时用来哄睡的故事一般,在身畔悠悠荡漾。
陈执生将声音愈加放缓,他的声音越来越轻,直至消失、直至身旁已经传来了淡淡的酣睡声。
他这才悄悄的站起身走到烛台前方,上面燃着的火苗在空中轻舞,陈执生抬起头平视着面前的一切——自己倒影在门扉上的身影挺的笔直,他的双眸不动声色地一睨。
屋内响起了一声长长的吹气声,那白烛上的火苗猛地一晃又似弹簧般跳了回去,接着响起了第二声吹气,那烛台这才终于熄灭。
屋内顿时漆黑一片,陈执生回过神去,轻手轻脚地走到床边,透过月色深深地回望床上之人的面庞,却没就此躺下。
他又是几步向前,把目光投到窗外,默不作声地看着朗朗的夜色,浩瀚的夜空上毫无明星,唯有那轮圆月成为灰暗的世界里唯一的光亮。
他恍然间想起前几日的晚上,也是这样伸手不见五指的黑,那日赵普乾灰头土脸地支着火把,在山坡上与阿檀一同寻觅剩下的灾民。
陈执生遥望着月影的眸睫颤了颤,他想起那天赵普乾穿的是深色衣衫,因为救灾身上污泥斑斑,全然没有往日的光彩。
阿檀举着火把站在他的身旁,必然将这些都看得真切,陈执生却还记得那天她的脸上浮现的发自内心的笑颜。
念及此处,陈执生猛地将眼睛闭上,好像是那灼灼月光烫伤了他的瞳孔一般,使得他低声长叹。
他又回头看过去,床上的人已然熟睡,阿檀只占了一半的床,她身旁还留了一大片空处——那是给自己留的。
陈执生默默地走到床边,默了良久,他抬起手为阿檀掖了掖被角便转身离去。
因为阿檀正在睡着,他只得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小心翼翼的将门打开,他看着门外的烛光渐渐射进来,从一条细光慢慢变宽。
先是覆上他的左眼,随即又是右眼,透过这烛光,他原本暗淡的眸子骤然一凛,霎时间,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震惊从眸子中进入贯穿了他整个人。
只见隔了许多栏杆之处,有一个人影眼下正转身离去,他的身姿挺拔如松,走路的步态里都带着一丝清雅。
那是赵普乾。
陈执生感觉自己浑身的汗毛仿佛都在此刻站立了起来,他脑中只有一个想法——阿檀看到他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