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香烬 第65章 赵公子这是何意

面前徐徐走来的几乎是一张土灰色的脸，那张脸不知为何沾满了泥渍，蹭上了些许灰尘。

许是看到清仪发愣的眼神，赵普乾怯怯地抬手蹭了蹭脸颊上的泥土，顿时使那泥土在脸上涂抹得更加均匀了些，只见他正擦着脸，朝清仪弯唇一笑，那张灰扑扑的脸上露出两排齐刷刷的白牙。

霎时间，清仪似乎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何赵普乾拥有这般万里挑一的容貌却鲜少听闻百姓提及他的样貌，她定睛看向面前之人，头发因混进污泥而聚成几绺，面上与身上皆是泥迹斑斑。

“赵公子这脸——”她柔声开口道。

只见赵普乾面有怯色，却转而一笑道：“刚刚那个妇人的孩子，我找到了。”

“这么快就找到了？”清仪登时喜笑颜开扬声叹道。

“这林子那一侧有一处深坑，大抵是猎人留下的，结果前几日接连暴雨把坑灌满了，”他摇了摇头道，“许是上面浮叶太多，那孩子没注意便跌入其中了，孩子许是口中灌进了不少污水，话都说不清楚了。”

闻言，清仪面色一凛紧张地问道：“眼下如何了？可将那孩子救出来了？”

赵普乾对上清仪的目光，唇角扯出一抹笑意，轻轻地点了点头，一时间缄默不言只是朝清仪一示意，随即垂眸看向自己那沾满泥垢的衣衫。

见状，清仪那焦急的面色缓了缓，伸出手指了指赵普乾满是泥土的衣角，含着笑意问道：“赵公子——你下去将那孩子捞了上来？”

“正是。”

看着清仪的笑颜，赵普乾的唇角也扬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眉峰松缓，眼尾亦随之轻轻弯起，他将二字缓缓吐出后静静地注视着清仪，眼底盛着温柔。

“阿檀！”

远处忽而传来一声轻呼，二人便顺势看过去——陈执生正咧着笑朝清仪招手道：“你那里还有多少干粮？”

说着，他疾步朝二人走了上来，伸手指了指身后的灾民继续说道：“我眼下准备带他们离开，但是这夫妻二人已无余粮，你可否给她们分些干粮？”

“有！”清仪立即碎步行至一旁，从一堆老旧的包袱中不停翻找，登时传来窸窸簌簌的声音，可她上下寻觅了一顿，翻出来的却只有空空如也的包袱皮。

她正有些许费解，垂着头在地上扫视了一番，只听身后传来温润的一声：“在这里。”

原是赵普乾，清仪一回身便见他从不远处捡起了一个随意被放置的匣子，他伸手一递将那匣子推到清仪与陈执生面前，那匣中不多不少正好足够两人的吃食。

“这就够了！”陈执生朗然一笑，“多谢淳……赵兄！”

“陈兄客气了。”赵普乾的声音依旧温和。

收过匣子后，陈执生迅即抬脚离去，清仪见他一刻不停地将干粮分发出去，随即兴高采烈地率领着众人离去，自始自终都是面含温煦。

此时已是暮色四合，天地间漫上一层淡灰色，两个小厮已然点起了火把，而陈执生那副俊挺的鼻梁在火把下显得分外突出，只见那火光映射到长剑一般的浓色眉毛上，被那高高的眉骨一拦，映射出了两片阴影。

陈执生忙前忙后地招呼着众人，时而面色微敛，时而含笑为灾民解答，全然不知远处有两人正在注视着他，只是一心扑到灾民间，他那硬朗的面部线条在火光下更呈现出几分正气。

“赵公子是怎么得知干粮在那里的？”

清仪站在赵普乾身侧，愣愣地看着陈执生出神了许久，才终于猛地一回神，朝着赵普乾温声问道。

听闻此言，赵普乾似是愣了愣道：“不过是看那些人在包袱里翻找无果，便猜想这会不会是有人怕剩下的干粮被人不经意丢掉，才将其藏到了别处。”

“这才在四周又看了看。”说着，他伸手一指那匣子。

清仪连连点头赞叹道：“您当真是心细。”

“阿檀姑娘过奖了。”

赵普乾随口一应，眸光又落回远处，眼见灾民已被悉数送走，面上仍有几分忧心之色，又是匆匆上前。

清仪见状便也跟了上去，却见赵普乾问一小厮要去了火把。

“赵公子这是何意？”

“阿檀姑娘——”他温声解释道，“我拿着这火把再去周围寻一寻，必须要确保没有任何灾民被遗漏。”

“我随你去！”清仪不假思索地说道。

看到她眸中掠过的恳切，赵普乾微微一怔，张了张口还未说话，便听到清仪义正词严地开口：“此处路况繁杂，许多地方还被洪水冲垮、灌满，你若是一人前去，一旦不小心遇到什么险况，连个能帮你之人都没有。”

“如此——便多谢阿檀姑娘了。”

“赵公子言重了。”清仪随口说道，漫不经心地接过身旁之人手中的火把：“我们快些出发吧。”

透着黄橙橙的火光，赵普乾看着面前之人，她正双目盈盈地看着自己，嘴角轻轻扬起，似是有些焦急。

“好。”

两人踏着哗哗作响的落叶声，举着有些烤手的火把，看着最后一点微光散尽，天地间尽数陷入夜色，四周人声渐散，只留下火把在空气中炙烤时发出的噼里啪啦的响声。

还有偶尔身旁之人发出的一两句关心之言。

……

几人回到住处时夜已经深了，清仪洗漱完毕后躺在床上，只发觉被窝里也是冷的，周身都裹着凉意。

夜晚里那抹浓墨重彩的火光似是又照亮了她的眸底，与此同现的是陈执生那张在火光之下尽职尽责的面庞，还有她手中噼啪作响的那束火把，那火把在幽幽夜色中照亮了身旁之人的容颜。

她不由得翻了个身，半天也没能把被子捂热，丝丝凉意依旧从身边往心尖窜来窜去，清仪的眉间悄无声息的皱了起来。

她又将紧紧闭着的眼睛睁开，只见屋内依旧是漆黑一片，窗外时而传来些许微风拂过树叶的声音。

脸朝向窗口，清仪便总能听到那些细细碎碎的声音，于是她又翻过身去，将脸埋在了床内。

第二天，清早众人便纷纷起床，一刻也不敢耽误的匆匆赶到灾民聚集处。

粥棚内热气腾腾，几口大锅中沸水翻滚片刻，水雾便裹挟着米香飘散不息。

见此状，四周的灾民不约而同齐聚到粥棚旁，在陈执生与赵普乾的指引下扶老携幼，各自默默地排好长队。

清仪则是手持木勺，稳稳地探入大铁锅中，将稠粥舀出，分发给灾民。

粥棚内烟火不止，粥棚外人声低低，无甚喧哗之音，大家接到粥便自发地蹲到别处用食。

早中晚三餐皆是如此，清仪一连忙活了一整日，片刻都未曾歇息，手腕上也不觉有些酸痛。

晚饭后，她独自一人坐在房中捏着手腕，却听见一阵敲门声。

“是谁？”

“我——陈执生。”门外之人声音洪亮清晰，音量高而不尖，一听便可知是谁。

清仪闻言快步走到门口，将门扉猛地拉开。

“少爷前来，所为何事？”她温声问道。

陈执生朗然一笑，从袖中掏出一个粗陶小瓷瓶道：“你今日忙了一整天，手腕可会酸痛，这是上好的药膏，抹在腕间可以止痛。”

说着，他将手中之物递了出来。

“多谢少爷挂怀。”清仪露出一个自然的笑颜温声行了一礼。

她致谢、含笑、行礼，一如往日般行云流水。

“阿檀——”陈执生面上的笑意忽然淡了淡，“其实这药膏并不是我命人买的。”

“那是谁？”

“是淳王殿下，”陈执生弯了弯唇，“是他想着你今日一刻不停的做饭盛粥，难免手腕酸痛，这才命人购来此物。”

清仪微微一怔，心下思忖着这赵普乾对身边之人如此细心周到，哪怕是对下人也关怀有加，此人如此温和善良，或许当真会愿意在为吴家洗清冤屈一事上尽一份力。

念及此处，她不觉有些心尖舒畅。

“原是如此，”清仪轻轻点了点头道，“那烦请少爷替我谢过淳王殿下了。”

“那是自然——”

陈执生眸光一转，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态。

“少爷，可还有别的话要说？”见他神情，清仪便开口询问道。

“你得知了这药膏是淳王殿下送的，可有比……刚刚得知是我送的时更加欣喜？”说着，他竟怯生生地抬起眸子看向清仪。

清仪猝不及防地与他四目相对，一瞬间，仿佛清晰地看到了他目中闪过了羞赧之色，却又在他垂下眸睫的一瞬间消失不见。

这就是一句再寻常不过的问讯，清仪心中默然想到。

可她脑中却忽然有些空白，思绪也像是被随意剪断的线头一般。

“啊——”她定了定神随口一疑，立即满不在乎地别过头去，扬唇一笑道，“其实我手腕也不怎么痛……不过有这样一瓶药膏自然是极好的……”

她的喉间微微一动，抬起眸子看向面前之人：“无论是谁送的，我自然都是同样满心感谢。”

陈执生直愣愣地看着她，眸色一时之间变得很复杂，他自己也说不清究竟是悲是喜。

“我不过是打趣随便问的，你不必放在心上。”他轻声说道，眸光略有闪烁。

“但是——我的确应该先想到为你买罐药膏，是直到赵兄前来送此物我才有所发觉，我没能想到……”

他的声音减弱，面上逐渐浮出几丝歉意。

“这有何妨？”清仪不禁失笑一声，下意识地开口道，“一时间没想到实在是太正常不过了。”

话音一落，只听对面传来几乎微不可闻的三个字。

“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