锣一响,台下黑压压的人头就静了。
这是她头回随团下乡,也是头回站上这土台子的正面。
雪落了一整天,村中空场的泥地叫踩成了黑亮的一片,乡亲们裹着棉袄,娃娃骑在大人脖子上,婆姨们挨肩坐着小凳,呼出的白气在煤油灯下绕。
土台子是用土垒的,铺两块木板,挂一块蓝布帘当后台——跟那年她跟着剧团走时见过的台子一个样。
可那年她是站在台下仰着脖子看,这会儿她立在蓝布帘后头,听见自个儿心跳,比期末小考那回还重。
台后头窄,几个师姐挤在一处上妆。
春莺头回正经勒头,手笨,把那水纱缠上去,勒得额角生疼,镜子里的自个儿脸都窄了。
坐旁边的师姐伸过手替她紧了紧:“松了要掉,可也别狠——你这头回,勒红就对了。”
她“嗯”一声,指尖还抖。
胭脂是廉价的,抹开了像两团霞,她对着镜子看,认不出里头是谁。
这脸,是红娘的,不是沈家老四的——她忽然有点明白,上了台,自个儿就先没了,剩下一个角儿立在那儿。
苏韵在另一头,已然扮妥了,一个小生的样,眉眼清清爽爽。
她见春莺还对着镜子发怔,凑过来低声:“别瞅了,上台就顾不得自个儿长啥样。”
铁球在苏韵袖里轻轻转了两下,咕噜一声,像给她打拍子。
春莺吸了口气,把护手油从兜里摸出来搁在化妆箱角上——周姨捎来的,到哪儿都得记着。
周师傅在台边看了一眼,过来替她把水纱角压平:“勒头别憋气,气憋住了,上台嘴都瓢。”
春莺点头,这才觉着额角那点勒劲儿松了半分。
何老师在前头敲了下鼓边:“对子戏,红娘带张生,上。”
她跟着苏韵掀帘出去。
煤油灯挑在台口两侧,光黄澄澄的,照见台下一片脸。
风裹着雪沫子从帘缝钻进来,扑在她眉上,凉得人一激灵。
她想起期末小考何老师那双眼,这会儿不敢飘——年下这台板,得让她站得四平八稳。
红娘的词她念了有小半年。
头一句“小姐——”出口,嗓子竟稳了,台下有个娃子咯咯笑,婆姨们也笑了。
可圆场走起来,她筋硬,转身慢半拍,总差苏韵半步。
台下人看不出,台后何老师的鼓点她听得见——重了一下,是提醒。
她咬了咬牙,把步子收小,跟着苏韵的节奏走,俩人到底并到了一处。
这一下并到一处,她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原来对子不是两个人各走各的,是合成一个人,苏韵的步子就是她的步子。
有一段她忘了词,卡了半拍。
台下有人咳嗽,她耳根烧起来,还是苏韵轻轻接了一句,把她的词顺了过去。
那半拍里,她脑里一片空白,像戏词被人抽走了,脚下也跟着空——是苏韵的声儿把她拽回来的。
下台时何老师在帘后头只说了一句:“站住了——可那一下,露了。”
她低头,没敢应。
露了就露了,这草台子头一回,能站住就不易。
可“露了”这两个字,她记下了,往后每次上台都得先压住它。
周师傅在台边帮着递水,见她下来,笑:“头回上台都这样。我头回登台,腿肚子转筋,下台人还当我是唱武生的。”
春莺抬眼,周师傅一身便装,村里人叫她周师傅,她在这村里教过孩子,台底下坐的不少是她旧学生。
春莺忽然觉着,这土台子不是她一个人的,是这一方水土都认得的——周师傅的戏,早在这村里扎了根,她这是接着根往下唱。
戏一本一本往下唱。
台下的娃子看得入神,有个小的竟嚷“红娘姐姐再来一个”,引得一片笑。
春莺在帘后头听着,嘴角不自觉弯了弯——这是她头回听见台下人叫她“红娘姐姐”,不是“沈家那老四”。
轮到别的折子,她坐在帘后头看。
台下黑压压的,前头婆姨娃子坐小凳,后头汉子们蹴着,有人嗑瓜子,有人跟着胡琴哼。
她头回觉着,唱戏不是练功房里那点事——台下这些人才是秤,你唱得中用不中用,他们一嗓子笑、一嗓子咳嗽,就称出来了。
可这秤也称出了另一桩:台下人叫她“红娘姐姐”的时候,没人记得她是沈家老四;等戏散了,认出她根底的,又是另一拨嘴。
她忽然有点明白这两重名儿的分量——“红娘”
是她挣来的,“沈家老四”是她带出来的。
今儿头回,这两重名儿叫一个村的乡亲并到了一块儿:台上她是角儿,台下她是沈老根家那丫头。
她从前怕的就是这个,怕回了村叫人指指点点;这会儿真叫人点着了,倒觉着没啥——她是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可也是凭自个儿唱上这土台的,两样都不丢人。
散了戏,蓝布帘一落,台下的人嗡地涌上来,围在台口。
多是这村的,也有邻村赶来的。
几个婆姨挤到台边,仰着脸看刚下场的丫头们。
“哎哟,”
一个婆姨拿胳膊肘捅旁边人,“台上那演红娘的丫头,莫不是柳溪村沈家那老四?”
“沈老根家那老四?早先听说跑出去学戏了,这会儿真唱上戏了?”
“可不是!”
另一个接话,“那年沈老根满世界找闺女,急得够呛,原来是追到剧团去了——这丫头,胆儿大。”
又一人搭腔:“她二姐三姐都在村,老四这回出息了,沈家那两扇门,往后有人提。”
春莺在帘缝后头听得真真的,脸腾地红了。
她没敢应声——爸妈在柳溪村本村,这事儿迟早传到他们耳朵里。
他们早知道她偷跑出来、在郦城戏校,可“闺女真上台唱戏了”,到底不一样。
爸要是听见,是骂她不本分,还是偷偷欢喜?
她拿不准。
可有一点她清楚:这回不是谁“带走”了她,是她自个儿踩上台去的——那年爸到剧团来拽她,打那会儿起就明白,闺女是硬踩了这条道的。
有认得周师傅的,冲周师傅笑:“周师傅,你带出来的徒弟,成器!”
周师傅笑:“是我收的徒弟,可这丫头,多半是她自个儿挣的。戏校的何老师他们也教,根子在她自个儿下力。”
春莺听见,心里那点怯又落了半截——师傅肯把功劳推给老师们,也推给她自个儿,这“成器”二字,就不是空落的了。
苏韵在旁边拽她袖子:“听见没?柳溪村沈家那老四——你出名了。”
春莺把脸往帘子后头缩了缩:“别说了。”
苏韵笑:“出了名还往帘子后头躲,天底下就你一个。”
春莺没接话,只把衣角往怀里收了收,像妈在家时那样。
回到棚里,潮铺板的味儿又兜头裹上来。
她把妆卸了,水纱解开,额上一道红印子。
同屋的师姐们叽叽喳喳说台下热闹,她没掺言,只把护手油掏出来,抹了抹手背——今儿勒头、上妆、走圆场,那道旧伤被风激得隐隐疼。
她忽然想起妈在柳溪村,就着灯,把她的旧褂子膝头那块补丁纳牢,线走得又细又密,针尖刺破布面,拉回来,再刺,破处就叫那细密的线盖住了。
信早寄出去了,爸妈那头,她在郦城戏校、是偷跑出来的这些,该都知道了——路是自个儿踩的,自个儿担着。
这会儿台下人认出“柳溪村沈家那老四”,这事儿迟早传到柳溪村——爸听见,是气还是笑?
妈怕是又得灯下把衣裳补了,边补边念叨“这死丫头”。
她把被抖开,把那件干净旧褂子铺在身下——在棚里这几日,都是这套做派。
潮乎乎的被,她叠了叠,收了收角。
苏韵探出头,瞅着她那双手:“这手,还洗哪?”
春莺说:“今儿免了,疼。”
苏韵笑:“稀罕。”
风从棚缝钻进来,她缩了缩脖子。
铁球声轻轻转了两下,又停了。
她听见自个儿心跳,咚咚的,比台上那会儿缓了,可身上那点乏,一丝丝泛上来,骨头缝里都酸。
头回上台,她原当有多难,真上了,比想的还累——可比练功房里死练,到底不一样。
台下那些人的脸,是活的,笑也是活的,咳嗽也是活的。
她摸了摸手背,明儿还一场,这村里的乡亲看过了,下一站又是一村。
苏韵说她“出名了”,她没应,可心里头那点热,半天没退——不是为出名,是为自个儿真站上了那土台,没叫周师傅丢人。
这热乎劲,她记下了,日后台下再认出她、再叫她“红娘姐姐”的时日,还长着呢。
这头一场下乡的戏,她算是站住了脚。
往后还有多少台、多少村、多少回被乡亲认出来,她这会儿说不准,可今儿这一脚,是实打实踩在土台板上了——踩稳了,就塌不了。
她没料到的是,散了戏那阵风,吹透了她一身的汗——半夜里,她发起烧来。
周师傅送走台口的人,回自个儿歇处,就着灯歇了口气。
这村她熟,早年间在这教过一茬娃,台底下坐的婆姨,大半是她旧学生。
今儿春莺唱红娘,那些婆姨认出“沈家老四”,倒比认她这师傅还亲。
她不恼,反倒松了口气——戏到了乡里就活了,不像排练厅里光死功。
她想起春莺头回上台这般怯,倒像早年的自个儿。
那年她头回登台,也是怕得手抖,下台腿还软着,这丫头比她镇定些。
灯苗晃了晃,她伸手护了护,心想这徒弟第一脚踩得不虚,往后这土台子,她俩还得好些回一块儿站。
外头风裹着雪,吹得窗纸簌簌响。
周师傅吹了灯,躺下——明儿还有一台,戏得一场场唱下去。
她睁着眼,想起春莺方才在帘后头听见婆姨们认出“沈家老四”,脸腾地红了那一下。
那红,是姑娘家头回被乡亲点著名儿瞧的羞,也是头回站上台叫人认下的喜。
周师傅在黑里弯了弯嘴角——她早年头回被认,也是这般又羞又喜,脸烧了半宿。
这丫头往后的路,怕比她长:柳溪村的人认下了,郦城的人也会认下,台底下的眼,一茬接一茬。
她翻了个身,听见外头风里夹着零星的鞭炮声,是村里年下的兆头。
“戏唱活了,”她对着窗纸轻声说,“人也就活了。”
周师傅合了眼,把今儿春莺那句“红娘姐姐”在肚里含了含——这称呼,比“沈家老四”金贵。
她想起老张头方才在台边笑她“成器”,倒觉出这师徒俩是一根绳上的——徒弟成了,师傅的脸也跟着亮。
周师傅在黑里又含了含那句“红娘姐姐”,嘴角弯了弯。
她想起春莺方才脸腾地红的那一下,倒比台上的胭脂,更像个活人。
戏唱到这份上,才算没白唱。
周师傅在灯下补春莺练功磨破的那只鞋,针脚走得密。
她念叨男人家粗枝大叶,不会顾这些细处,可话里头没有怨,只有惯常的操心。
补好了,她把鞋撂在春莺包袱边,像搁一件顶要紧的事。
老太太认死理:戏台上的功夫,得有人在后头替你拢着鞋底,才走得不慌。
她不进台前,也不抢话,只把该缝的缝了,该补的补了。
周师傅补完鞋,又去灶上把春莺练功用的温水添满。
她念叨归念叨,手上却从不含糊——团里的姊妹、外头的姑娘,只要是唱戏的,她都当自个儿人疼。
春莺一回回从台上下来,鞋底磨得薄,周师傅一回回给纳厚。
这针脚里头的情,不响,不亮,却比台上的彩声经得起日子。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散场以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