棚外头鸡叫头遍了。
苏韵翻了个身,手不经意搭过来,指尖正落在春莺额头上——烫得她自己先醒了。
“春莺?”
苏韵的手又在她脸颊上摸了一下,声音还带着睡意,“你这额头……”春莺自己也觉着脸烧。
昨儿后晌那点发沉,这会儿全翻上来了,喉咙干得像是塞了把沙,咽口唾沫都剌得慌。
她想撑着坐起,脑袋却重得像灌了铅,眼前一黑,又歪了回去。
苏韵溜下上铺,赤脚踩在凉铺板上,蹲下来端详她:“你昨儿下台就说身上发沉,我当是头回登台累的。你这烧得厉害,今儿这场上不了,得跟周师傅说。”
春莺听见“上不了”,猛地睁了眼。
昨儿头回登台,何老师当场点她“那一下露了”,这会儿再塌一场,对得住谁?
她攥住苏韵的袖子:“我能行。昨儿不都唱下来了?”
“唱下来是唱下来了,可你那一下露了何老师眼皮底下就点,这会儿烧成这样,上台嘴都瓢。”
苏韵不由分说,伸手去探她的手——风激了一路,又烧,手背红了一圈,“你老实躺着,我去说。”
春莺还想挣,被苏韵一把按回被里。
上头的人也醒了,见状都围过来,这个摸额头那个咂嘴。
苏韵拢了拢衣裳,起身往外去寻周师傅。
外头天还麻黑,风从棚缝里钻,蓝布帘呼啦啦响。
周师傅正蹲在台边跟人清点戏箱,听见苏韵一说,皱了眉走过来,俯身探了探春莺的额,又翻开她眼皮看了看:“烧得不轻,这丫头是硬撑的。今儿这村的第二场,红娘换人顶,叫她躺着。”
春莺在枕上听见,嘴唇动了动,到底没争过那股子昏沉,闭了眼。
团里拔台子比平日慢些。
号子声、骡车铃、戏箱磕碰的响,隔着蓝布帘一阵阵进来。
她昏昏沉沉,听见苏韵在棚口跟人嘀咕:“慢些抬,里头躺着人。”
又听见管衣箱的老张头应声:“晓得,轻着呢。”
老张头从前在柳溪村那回就见过她,这会儿隔着帘子唤了声:“春莺丫头,好生歇着,到了下一村叔给你寻口热的。”
她鼻头一酸,没应。
那一声“好生歇着”,是好久没听过的、像自家长辈的腔调。
她这会儿才觉出病的委屈——不是疼,是远。
离柳溪村几百里,离戏校也几百里,病在半道一个不认得的小村,身边连个姓沈的都没有。
信写回去那些天了,回信还走在路上,爸妈只当她在郦城好好学着,哪晓得闺女烧在骡车上。
她把脸往被里埋了埋,没敢叫那点酸透出来——周师傅还等着拔台子,她不能添乱。
苏韵替她把被角又拢了拢,她心里那点远,淡了一层。
日头上来,台子拔了,骡车装得满满当当。
苏韵先把她扶起来,裹着自个儿的被,又从包袱里抽出那件干净旧褂子垫在她身后隔潮——周姨捎来的,到哪儿都记着。
脚上套的是周姨那双旧棉鞋,苏韵蹲下去给她拢了拢鞋口:“你这脚凉得像冰,套上。”
春莺想说不用,牙关一碰,话没出口,只由着她摆弄。
上了车,苏韵挨着她坐,把被角从她下巴一直收拢到胸口,收了又收,跟妈在老家一个样。
袖里那对铁球轻轻转了两下,咕噜一声,像给她压着惊。
春莺烧得迷糊,一阵冷得缩脖子,一阵热得汗出,额头上的汗浸湿了鬓角,苏韵拿毛巾一点点给她揩了,又从自个儿水壶里倒出水,凑到她嘴边:“抿两口,别噎着。”
车出了村,顺着河道往下一处走。
雪地白晃晃的,车轮碾过去吱嘎吱嘎。
风从帘缝钻进来,苏韵把被往她这边又挪了挪,铁球声在袖里一下一下。
春莺半睁着眼,望见车外头杨树杈上的雪,忽然想起戏校窗外的藤架这会儿该结了冰溜,枝子让雪压得弯,在窗上划出几道瘦影——棚里没有藤,草顶落着雪;这骡车上更没有,只有冷。
她喉咙里咕哝了句什么,苏韵低头:“说啥?”
“想我妈。”
春莺的声音哑得不像自个儿,“灯底下补衣裳的样。”
苏韵没笑她,只把她的手拢进自个儿袖里暖着:“我爸说,唱戏的头一条是扛得住孤单。你这人,病里都不肯乱——方才我给你收被角,你自个儿还伸手拢了一下,跟练出来的。”
春莺想笑,牵动喉咙又是一阵咳。
信写回去那些天了,爸妈早该知道她在郦城戏校——当年爸来拽她,就看清了闺女是自家奔出来的,不是谁拐的、也不是剧团带走的。
可“闺女真病在乡下”,他们不定晓得。
回信还隔着路。
柳溪村本就少有人能顺当念信,信到了还得拦住识字的念出声;这中间的空当,妈还当她好好在台上唱,哪晓得闺女这会儿烧得迷迷糊糊,躺在随团的草棚里。
她闭着眼,眼前浮出妈在灯下,就着昏黄,把磨破的袖口翻到里头,针从布纹里穿过,拉线时手腕稳稳一顿,把那处破洞盖得叫人看不出原样——那双手,总能把破的地方,补得平平整整。
又浮出爸蹲在院里敲锄头,铛铛的,跟戏校早功的锣一个节奏。
“我爸那回说,”
她昏沉里冒出一句,“考不过就回家。”
苏韵听清了,手在她手背上拍了拍:“你考得过。何老师说的月月考年年筛,你不是熬过一回了?这会儿病一场,功落不下多少,到了下一村我守着你,误不了。”
春莺没应。
她想起期末小考何老师那番话,心口一紧——这病要是拖久了,功一日日落,补录末位的那个,可不就是头一个走?
她摩挲了摩挲手背,护手油在兜里,凉丝丝的,可这会儿没力气掏。
这一怕,比身上的烧还燎人:她是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考进戏校是全凭自个儿挣的位子,这位子,坐不稳就给人腾了。
她咬着牙,把这句怕咽回肚里——苏韵在呢,功落了,苏韵替她盯着。
日头偏西,车进下一村。
天擦黑,村中空场的土台子早搭好了,蓝布帘叫风鼓得圆圆的。
台边又搭了个棚。
苏韵跳下车,回身把春莺背似地扶下来——春莺脚软,落地打了个晃,老张头在旁伸手扶了一把:“慢着,丫头。”
进了棚,一盏煤油灯豆大的光,铺板靠墙排着,潮乎乎的。
春莺这回连嫌湿的力气都没了,由着苏韵摆布。
苏韵先把铺板用手巾揩了两遍,又抽出那件干净旧褂子垫在她身下隔潮,把她放平了,才把被展开,叠了角,齐齐地收好——春莺那点讲究,苏韵早摸透了,这回替她做得一丝不差。
“你那手,洗不?”
苏韵学她平日的话。
春莺摇头,气声:“今儿不洗了。”
苏韵“哼”一声,还是打来一盆温水,拧了毛巾给她擦脸擦手,又把那双干净袜从包袱里翻出来,替她换了——旧的汗湿了,贴着脚凉。
春莺下意识想把袜摆齐,手抬到半道又落下去。
苏韵替她摆好鞋尖朝外,嗔道:“劲儿没了,毛病还在。”
睡前苏韵记着周姨捎的护手油,掰开她攥着的拳,把油抹在她手背上,凉丝丝的,疼劲儿缓了些。
春莺睁着眼,看见苏韵蹲在铺板边,袖口那对铁球静静的,不转了,可人还守着。
“苏韵,”她唤。
“嗯。”
“你咋对我这么好。”
苏韵把被角又给她收了收,压瓷实了:“废话。咱俩搭对子,你强我也强。你病倒了,下回对子戏谁跟我搭?”
停了停,又低声补一句,“再说,你爸妈不在跟前,我不看着你,谁看。”
春莺眼圈一热,没让泪下来。
这回不是练功摔了不吭,是病里被人这么守着,倒比疼还叫人受不住。
她想起傍黑加练那晚,半夜腿抽了筋,是苏韵摸黑坐起来,攥着她的小腿一点点揉开,边揉边数落“叫你白天不下力”;想起另一回傍黑,苏韵倒出红花油给她磕青的膝揉;想起这一路,苏韵的铁球声陪着她压腿、陪着她上台、这会儿又陪着她病在骡车上。
原来对子不只在台上,台下也是一个人托着一个人——她病了,苏韵就是那根撑她的轴。
这般待她的人,往后若有个一男半女,定也是掏心掏肺的性子;她春莺记下了这份情,日后苏韵有啥要她搭手的,她绝不缩。
棚外头雪又落下来,簌簌的,落在草顶上。
春莺烧退了些,昏昏地有了睡意。
她手指还勾着苏韵的袖角,迷糊里念了句:“妈补衣裳的灯……”苏韵没应声,只把那角被又收紧,铁球在袖里轻轻转了两下,又停了。
“回了城那场汇报,”
她极低地、像是说给自个儿听,“你可别给我掉链子。”
春莺没听见这句。
苏韵见她睡沉,没再出声。
她靠着铺板,把那对铁球慢慢转了两下,又停了。
她自小没妈,是爸一个人拉扯大的,爸拉弦,她就在台后头爬着长大。
爸常念:“唱戏的头一条,是扛得住孤单。台上有人陪,台下还是自个儿。”
可这回她守着春莺,倒觉出另一层——有人陪着,孤单就轻了。
她想起春莺病里还伸手拢被角,那股讲究,跟练出来的一样,叫她又心疼又服。
“你这丫头,”她对着春莺的睡脸,轻轻说了句,“比我还轴。”
铁球在袖里静静的,不转了。
苏韵把被角又给她收了收,心想回了城那场汇报,她得死死拽着这人,谁也别掉链子。
她自小没个姐妹,爸拉弦忙,家里就她一个人转,倒练出一股子利落。
这回遇上春莺,俩人搭对子,倒像凭空多了个手足——功里她扶,病里她守,谁也离不了谁。
苏韵想起爸说过,对子戏俩人得一条心,她原先当是戏词里的理,这会儿落在春莺身上,才知是真扛得住。
她伸手把春莺额前那缕汗浸的头发,轻轻拨到耳后。
铁球在袖里又转了两下,咕噜一声,像给她自个儿也压了压惊。
“明儿到了下一村,”她低声说,“我守着你,误不了。”
苏韵靠着床柱,慢慢也阖了眼——这骡车上的夜,风虽冷,可有人挨着,到底不孤。
她记起春莺方才迷糊里念的“妈补衣裳的灯”,心里那点软,又漫上来。
苏韵靠着床柱,听着春莺的呼吸慢慢匀了,自个儿也松了口气。
她想起爸说过,拉弦的人最怕弦断了没人接——这回她算是接住了。
铁球在袖里静静的,不转了,可那点拍子,还落在她心口,一下一下。
她望了眼棚顶的草,雪压着,簌簌地响,像替这骡车上的夜,打着更。
春莺这人,病里还记着把被角拢齐,那股劲,叫她又服又心疼。
“等你回了城,”她低声说,“咱俩再把那场汇报,唱得叫何老师挑不出错。”
建梅抱着春莺的包袱站在侧幕,看她一场下来腿直打颤。
她没喊,也没劝,只把自己那双厚袜悄没声塞进春莺鞋里。
李家这丫头不大会说体己话,向来是见不得人难,就闷头做实事的。
春莺下场摸到那点厚实,回头看建梅,建梅偏过了头,假装在理幕布。
台前的人硬撑,台后的人悄悄托着,这戏才唱得下去。
建梅看春莺稳了神,才把那双厚袜收回包袱,没声张。
她想起哥从前也这样,练功腿肿了,瞒着妈,自己拿热毛巾敷。
如今哥不在,她便替哥,把这份疼悄悄递到嫂子跟前。
李家的人,嘴都笨,情都藏在手底下——建梅这丫头,到底随了这家里的性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