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下头一场雪刚住,戏校门口的雪地叫脚印踩出了几道黑印。
一辆骡车停在那儿,车板上的戏箱子摞得老高,绳儿勒出深沟。
各人的包袱往上摞,春莺的那份最小,却最齐整——护手油、周姨捎的旧棉鞋、几双干净袜,都理在里头,角对着角。
风刮在脸上针似的,她把手缩进袖里,袖口那身衣裳洗得发白,可她容不得一点褶,临上车前又用手掌把前襟抚了一遍。
何老师立在雪地里目送,几个师姐的包袱大,里头塞了干粮和换洗衣裳,鼓鼓囊囊;春莺的包袱小,可翻开看,件件归着得见棱见角。
何老师又嘱了一句:“到了把功练着,别荒。土台子不比排练厅,四面透风,脚下更得收着劲。”
她点头,把包袱搂紧了,那点被风刮出来的怯,叫这搂紧的劲儿压下去半分。
她记得上回期末小考那一关,这回下乡,土台子四面透风,更含糊不得。
苏韵挨着她上了车,铁球在袖里咕噜咕噜转。
见她裹紧棉袄,苏韵递个眼色:“头回下乡,怕了?”
春莺摇摇头,说的是冷不是怕。
苏韵笑:“比排练厅冷多了,你到了就知。台口风大,唱词得送出去,乡下没扩音,全凭嗓子。你嗓音亮,马老师夸过的,到了别怵。”
春莺摸了摸兜里的护手油,铁球声在袖里一下一下,倒叫她定了些神。
骡车出了城,顺着河道往乡下走。
雪地白晃晃的,车轮碾过去,吱嘎吱嘎,雪沫子从轱辘底下溅起来,落回车辙里。
苏韵在车上跟她聊下乡的讲究:“土台子不吃功,脚下得收着点劲,我爸早先说过,小生圆场胯是轴,到了土台更得稳住轴。”
春莺听着,想起那年跟剧团走,也是这么赶路,到一处唱一处,台子都是现搭的——就地堆土成台,板上支帘作后台,点一盏煤油灯,跟柳溪村空场那回一个样。
那会儿她还是个打杂的小丫头,在台下仰着脖子看人家唱;这会儿自个儿也是上台的人了,倒觉着那土台子比排练厅叫人慌。
铁球声在袖里一下一下,像给她打着拍子,她把那点慌,悄悄压了下去。
村里的土墙挨着雪,白一道灰一道,柴火垛在墙角,几个半大孩子追着车跑,黄狗在脚边绕。
婆姨们倚着墙根看,有认得周素芝的,嘀咕:“这俩丫头俊,是周师傅带出来的?”
团里的人喊着号子卸戏箱,乡亲们围着看稀奇,有几个上年纪的也说:“周师傅早先带过咱村的孩子。”
春莺听了,胸口那点说不清的滋味往上涌——她是周师傅带出来的,可这“带出来”三个字,今儿头回叫外村人替她认了。
她不是自个儿偷跑的那个野丫头了,是戏校的人,是周师傅的徒弟。
车进村子天就擦黑了。
土台子早搭在村中空场,蓝布帘在风里鼓。
台子边搭了个棚,算是住处。
村里的小孩围着车看稀奇,黄狗在脚边闻来闻去,几个婆姨倚着墙根嘀咕:“戏校的娃娃们来了,明儿有戏看咯。”
春莺跳下车,脚踩在雪化开的烂泥里,凉意顺着鞋底往上钻。
她把包袱护紧了,跟着人进棚。
进了棚,煤油灯挑着豆大的光,铺板靠墙排了一溜,上头苫着被褥,潮乎乎的,一股子霉味混着土腥气往鼻子里钻。
春莺把包袱放下,手先去摸那铺板——湿的。
她皱了皱眉,把自个儿的被展开,先用手巾把铺板揩了两遍,又从包袱里抽出一件干净旧褂子,垫在身下。
铺板边还沾着泥,她用手巾一点点蹭掉,末了把褂子角也抻直了。
手巾拧不干,只能搭在铺板沿上晾,水珠滴答。
同屋几个师姐不讲究,包袱一丢就往上躺,有个还把泥鞋直接蹬在铺板上。
她却把被叠了方,角掐得齐整,跟戏校宿舍里一个样。
到了乡下更得记着——这回不是戏校那间亮堂堂的屋子了,是四面漏风的棚,可铺盖要平展,这条不能破。
水房在棚外头,一口大缸,水是井里打的,凉得扎骨头。
她把几双袜泡进去,一点点搓。
师姐们笑她:“下乡还洗袜?明日上台就脏了。”
她没抬头,只说:“洗惯了的。”
手背上的伤还没好利索,新皮薄薄一层,凉水一激,细细地疼,她咬着牙搓完,把袜摊在铺板边,水滴答答。
苏韵探下脑袋:“手都冻得红通通的,还洗?”
春莺头也不抬:“不洗不踏实。”
井台边上结着冰,她搓完袜,手冻得红通通的——妈说冬练三九,这会儿她真尝到了,三九的冷,比戏校的水房还狠。
苏韵笑:“这天还洗袜子,你是真不怕手烂。”
春莺没接话,只把被边往怀里收了收,角掐进褥子底下——这动作做熟了,妈在老家也这么收,收完了还拍两下。
夜里风大,蓝布帘呼啦啦响,棚顶的草屑簌簌往下掉。
她躺着,闻着被褥那股潮味,想起戏校宿舍里那角齐整的铺位,想起妈在柳溪村,就着灯,把袖口磨破的那处翻过来,捏着针,沿着破边密密缝了一道,手腕一起一落,把破地方盖得平平整整,看不出破绽。
信早写回去了,爸妈该知道她在郦城戏校——这条路是她自个儿踩出来的,不用谁替她愁。
这会儿她头回下乡,睡的是潮铺板,可心里那点想家,倒叫这股土腥气压下去了——忙,顾不上想。
戏校后墙那架藤早落尽了叶,雪压着枝,在窗纸上印了几道瘦印子;这棚里没有藤,只有草顶漏风。
信写回去有些日子了,回信还没到,她不大敢多想,只把被边又往怀里收了收。
她把护手油掏出来,盖子拧开又拧上,凉丝丝的瓶身贴着掌心——周姨捎来的,到哪儿都得记着。
这瓶油是她在异乡的凭据,揉一揉手背的痂,就像周姨的那双手还搭在腕子上。
妈在柳溪村,这会儿怕也正就着灯补衣裳,针脚走得密,把一家子的破处一处一处盖住。
她离得远,可这油、这袜、这双旧棉鞋,把两头的人连在了一根线上。
外头风小了,远处有狗吠,有谁家关门闩的响。
她听着,忽然觉着这村里的人和柳溪村也差不了多少——都是土墙、柴火垛、雪地里的脚印。
她是从柳溪村偷跑出来的,眼下又站在一个陌生的村口,替人家唱戏。
这条路是自个儿踩的,踩到哪儿,哪儿就是台。
这么想着,那股子潮味里的想家,反倒淡了,剩下的是一股子较劲:明儿上了台,不能叫周师傅的脸面塌了。
第二日头一场前,何老师叫先走一遍。
春莺踩上那土台,木板底下是虚土,一踩微微陷,不如排练厅的地实。
她走了一段圆场,脚下到底飘,何老师在下头看了一会儿,没说重话,只道:“土台子不吃功,脚下得收着点劲。风从台口灌,蓝布帘又兜风,你别叫风带跑了步子。”
她点点头,把苏韵说的“胯是轴”默默念着,一步步走稳。
苏韵在旁边搭着,两人对子走步,何老师早先说过对子戏得“合成一个人”,这会儿两人并着走,春莺的节奏到底还差一线,可比前些日子顺了。
何老师摆手叫停,倒点了点头:“成了,上台别慌。”
她还不晓得,这样的土台子,往后好些年都得是她的场——一处唱罢换一处,雪里雨里,台板踩熟了,人也就长大了。
可这会儿她只把眼皮底下的步子顾住。
风从台口灌进来,蓝布帘呼啦啦响,台下空荡荡的,雪沫子从帘缝钻进来,落在她眉上,凉凉的,可她仿佛已经看见明儿黑压压的人头。
上回小考的教训她记着,这会儿不敢飘——年下那土台子,她得站得稳。
她揉了揉手背,护手油在兜里,凉丝丝的,可心里那点怯,到底叫苏韵那句“我陪你加练”给抵了半截。
夜里回到棚里,煤油灯熄了,外头远远有鸡叫,又有早起的人声。
明儿头一场戏,村里的乡亲都来。
她听见棚外头两个婆姨压着声嘀咕:“台上那丫头,莫不是柳溪村沈家那老四?几年没见,长成了哩。”
“可不是,沈老根家那丫头,自小就野,这会儿竟唱上戏了。”
春莺躺在铺板上,听见自个儿心跳,咚咚的。
她没敢应声——柳溪村的人认得她是沈家老四,可她这会儿是戏校的人了,头回下乡登台,唱砸了丢的不是自家的脸。
爸妈知道她在郦城戏校,可柳溪村的人不一定认得她是沈家老四;这会儿真叫人认出来,她倒不知该应不该应。
潮乎乎的被边,她又收了收,闻着那股潮味,脑子里却把明儿台上的步子过了一遍:圆场怎么收,卧鱼怎么稳,苏韵的袖子什么时候带她一把。
明儿这台戏,成不成,她说了不算——台下那几百双眼睛,说了才算。
三年后,郦城临河那家单位的礼堂要请曲剧团唱两晚。管票的老孟跟他一个单位,病得下不了床,上头就把票夹子塞到陈志强手里——原也不是他的本分活,是替两天。
陈志强二十七,在城里一家单位上熬出些年头了。吃的是公家饭,论的是资历,熬的是年头——做的是份稳当差事,工资不高,攒不下什么,胜在踏实。他在单位里是个靠得住的人,上头有事肯交他办,戏来了,票房这摊才轮到他替老孟守。
他白日照常做手上的事,傍黑把小窗一推开,拿着票根挨张撕。
礼堂门口冻得人跺脚,来看戏的却不少。
有人嫌后排远,有人拿着两张票非要换前头,有个醉醺醺的汉子把钱拍在窗台上,说多给两块,让他留个靠中间的座。
陈志强把钱推回去,只说票上写着哪儿,就坐哪儿。
那汉子瞪他一眼,嘴里不干不净,倒也没再闹。
老孟下午躺在宿舍里还交代过,卖票这事,最怕心歪。
一张票卖给谁都是钱,可规矩一乱,后头就什么都乱。
陈志强当时只点头。
这会儿坐在小窗里,倒有点明白了。
天擦黑时,最后一张票卖出去,礼堂里头锣鼓一响,门外的人声一下收了。
他把票夹子锁进抽屉,本该回宿舍。
脚却没挪。
门帘没掩严,里头胡琴先拖出一根长音,紧跟着是一句女声。
那声儿不尖,落得也不轻,像有人顶着风,把一肚子话硬送到人跟前。
陈志强站在门边,连冷都忘了。
他听不懂戏文里的曲折,只听得出那人唱到紧处,气没散。
旁边扫地的老头抬眼瞧他:“没进去?”
“没票了。”
陈志强说。
老头笑了一声:“管票的,还少你一张?”
陈志强没接。
他不想拿那张本该卖出去的票给自己占着。
老头把扫帚靠到墙边,往里头扬扬下巴:“那就站这儿听,听戏又不是非得挨着人脸听。”
一折唱完,里头掌声起了一阵。
陈志强跟着人群的响动,低低哼了刚才那句的尾音。
只哼出两三个字,就跑了调。
老头又笑:“你这耳朵不差,嘴倒笨。”
陈志强有点臊,没再哼。
散场后,他替老孟把钱和票根一张张对上,末了从桌缝里捡起一张叫人踩皱的节目单。
纸上印着曲剧团的名儿,墨迹叫汗手蹭花了一半。
他本想扔。
临出门时,却把那张纸展平,夹进了上衣里。
回宿舍的路上,风从河面上刮过来。
他脑子里还绕着那句没哼准的腔。
下回礼堂再唱戏,他想,他不站门边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4章 蓝布帘后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