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戏校,空气里一股子紧。
排练厅的窗糊着冰花,何老师的鼓点比平日重,一下一下,像敲在人心口上。
廊下挂着的棉帘子被风掀起一角,冷气钻进来,没人去拽——都忙着,都紧着。
春莺在后台把褶子又抚了一遍。
衣裳是周姨托人捎来的旧棉鞋配的那身,袖口洗得发白,可她容不得一点褶。
这会儿比平日更当回事——今日是期末小考,她不能邋里邋遢地上场。
手背上的痂还没全掉,前些日子冻裂的口子结了薄薄一层,她抹了点护手油,揣进袖里暖着。
上头苏韵正转着铁球,咕噜咕噜,见她手背红印子还在,递了个眼色:“别慌,稳住。”
春莺点了点头,喉咙发干。
她有理由慌。
这学期从头到尾,她都是末位补录上来的预备生,踩在边上,半点闪失都容不得——前头那些正取的底子厚,她这补录的,更得把十分的功拿出来。
头回月考她熬过去了,险险的,可那回刘老师还说过她“筋硬,更得慢功”。
这会儿天冷冻过,手刚裂过,功一日难似一日,考场上哪一样都含糊不得。
她在帘后头候着,两只手互相搓,掌心搓出热,可一松开又凉了。
前头莲子出来时,眼圈红红的,路过她身边,攥了攥她袖子,没说话。
那一攥,春莺心上又添了一道紧——莲子是补录里比她早些进的,连莲子都悬,她这末位的,更没底。
她把褶子又抚了一遍,袖口平得没有一道褶。
前头几个考完的,有喜有愁。
莲子出来时脸白白的,小换低着头不说话。
春莺看着她们背影,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这戏校的规矩她早摸透了:顶缺来的,头一个走的准是末位那个。
周姨早先就说过,戏校难,考不上、赶不上的,该退还得退。
这话头回听她还当吓唬,这会儿压在自个儿身上,才知不是空话。
轮到正取的那几个上台,何老师的鼓点就松快些,错了也只说“再来一遍”。
到了补录的几个,鼓点一重,话也尖。
春莺在帘缝里看着,把自个儿的紧张又咽回去一半——她知道,何老师不是跟谁过不去,是这戏校的规矩摆在那儿:正取是挑来的,补录是捡来的,捡来的想留下,得拿出挑来的功夫。
叫到她了。
她上了台,先走一段圆场。
脚下那点功夫,进戏校这些日子她没敢松,可究竟比不得旁人从小练的。
何老师坐在下头,鼓点跟着她的步子走,到转弯处猛地一收:“停。”
春莺脚下一顿。
何老师盯着她:“你这圆场,脚下还是飘。进了冬,功没长,反倒怯了?”
春莺低下头,没敢吭声。
她知道何老师说的对——手冻过那一阵,她心里的怯,比脚底的飘更早露出来。
何老师那双眼,像能照见人心里那点虚。
“唱一段。”
何老师把鼓槌一放。
她吸了口气,开口唱了红娘那句。
嗓子是亮的,进戏校头一天马老师就夸过她嗓音亮,可何老师摇了头:“腔是腔,味儿不对。你光记词儿,没把人唱进去。红娘是个机灵丫头,你唱得像个背书。”
她想起头回合排,何老师教她的那个“俏”字,俏在利落上;这会儿天冷手僵,那“俏”字底下日复一日的功,更显出不扎实来。
她退回帘后,腿肚子还打着颤。
何老师那句“进了冬,功没长,反倒怯了”,和方才“腔是腔,味儿不对”,像两根小针扎在耳根。
她靠着墙,慢慢蹲下,把鞋带解了又系——其实鞋带没松,她只是需要点事做,好叫手不空着,心不慌。
系完,深呼吸两口,才觉着那股怯往后退了退。
对子戏是跟苏韵搭的。
苏韵出台的步子稳,一张口,张生的书卷气就出来了,水袖一甩,进退有度。
春莺这红娘急着传信,脚步倒乱了半拍,跟苏韵的节奏错开了一线。
何老师看了一会儿,摆手叫停:“你俩搭着,春莺跟不上苏韵的节奏。苏韵是正取,早来一天,底子在那儿;春莺你——”
他顿了顿,戒尺在桌上敲了敲,笃的一声,“你底子薄,留一级重打基础,也不冤。可你要是再这么晃着,退的就不是旁人。”
苏韵下台时,没看她,只把铁球往袖里一揣,脚步稳稳的。
到了台后,她才转过身,拍了拍春莺的肩:“别耷拉脑袋。我正取早来一天,底子是你比不了的?那不成。咱俩搭着,差的地方我陪你磨。”
春莺抬眼,苏韵的眼神没半点嫌,倒像在说“这算啥”。
她鼻子一酸,硬给咽回去了。
何老师说完,把戒尺搁下,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又移开去看别处。
那目光不凶,倒像叹了口气——可越是这样,春莺越怕。
这一句,像一盆冷水从头浇下。
春莺手背上那道口子隐隐地疼,可比不过心口那一下。
留级——除名——她想起何老师早先培训那会儿说的“赶不上、没天分的该退”,这会儿真悬在自个儿头上了。
她没敢看苏韵,只把袖口攥紧了,指节都白了。
台上那点光打在脸上,她觉着烫。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自个儿心跳,咚咚的,比鼓点还重。
她来戏校这些日子,信写回去,说自个儿好着;这会儿若真被撵回去,那信里的话算什么?
她把袖口攥得更紧,指甲掐进掌心。
场下散了,人都往外走,棉帘子又被风掀起来,冷气追着人脚跟。
苏韵过来,铁球往袖里一收:“别往心里去。何老师那人,话重,可说的在理。你筋硬,慢功磨,我陪你加练。”
春莺鼻子一酸,没让泪下来。
她记着妈那句老话,也记着苏韵头回提起搭对子的话头,还是在傍黑加练那晚。
这会儿苏韵正取早来一天,尚且肯陪她加练,她有什么脸松劲。
风从廊下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到底把那股子酸压了回去。
傍黑收了功,春莺没急着走。
她坐在空场上,把方才的戏在心里又过了一遍——哪一步慌的,哪一句飘的,一样一样抠出来。
苏韵在旁边压腿,说:“何老师那话,你别光怕。他点你底子薄,是叫你认自个儿差在哪儿——补录的,比旁人慢,就得比旁人狠。”
春莺没搭腔,只把头轻轻点了一下。
她知道苏韵说的在理,可“退的就不是旁人”那句,像根刺扎着,拔不掉。
两人一路往宿舍走,鞋底踩在冻硬的地上一声一声。
春莺琢磨苏韵那句“比旁人狠”,心里慢慢有了谱——那套早起揉筋、加练加时的日程,她早使过,这会儿不过重新拾起来,往死里使。
风从领口灌进来,她缩了缩脖子,倒觉着那点酸被风刮散了些。
夜里宿舍,墙上紫藤的影被风推得歪了歪,干枝刮墙簌簌响。
春莺把被角掖了掖,掖完还轻轻拍了两下——这手,是跟妈学的。
何老师那句“退的就不是旁人”在耳边转。
周姨早先那句“该退还得退”,这会儿真压到她自个儿身上了——她这末位的,站不稳,头一个走的就是她。
信寄出去有些日子了,回信还没影儿,可她知道,爸妈该猜着了:闺女在郦城,路是自个儿踩的,好不好都得接着走。
这苦她认,可这关她不能栽——栽了,对得起谁。
她摸过枕边的护手油,蛤蜊壳还带着白日的余温。
拧开盖,指尖沾了油,往口子上抹,凉丝丝的,裂口子微微一蜇,又缓缓松了。
这油是周姨捎的,从柳溪村一路带到郦城;她省着用,可到了这种关口,舍不得也得抹——手是唱戏的本钱,裂狠了,圆场都走不利索。
她忽然又想起周姨。
那年把她带进戏校门的,就是周姨;这一路从柳溪村到郦城,都是周姨替她铺的。
如今她末位补录,差一点就要卷铺盖,对得起周姨么?
年下要随团下乡了。
这回是头一回,何老师前几日就说了,年下跟着团走,土台子、煤油灯、地铺,啥样她没见过。
她听周姨早先提过,下乡的土台子四面透风,比戏校的排练厅冷得多,可台底下的乡亲眼更尖——台上那点功夫,到了乡下更藏不住丑。
她听下乡过的师姐念叨过,乡下的住处不比戏校,土台子边上搭个棚,被褥潮乎乎的,干净惯了的人头回遭罪。
她这毛病——衣裳要齐整、铺盖要平展——到了那儿怕是要犯难。
可眼下顾不上这些,先把台上的功夯实要紧。
苏韵说,下乡正好,两人搭对子,路上就能练。
春莺这几日把下乡要带的东西理了理:护手油、周姨捎的旧棉鞋、还有几双干净袜——到了乡下更得记着。
她把护手油揣进兜,又摸了摸手背:何老师那句警告还热着,她得往死里练,才不枉周姨铺的路,也不枉自个儿偷跑出来的这一程。
她把护手油盖好,搁在枕边,把被角又掖了掖,听见自个儿轻轻吸了口气。
三九的冷她扛住了,期末这关她险险过了,可往后的功,才刚开头。
年下那土台子,她得站得稳——那一场,台下坐的就不是戏校的人了,是十里八村的乡亲。
她这半年的功,到底行不行,到那一回,才算真章。